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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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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的灾情并没有影响京都的繁华热闹,尤其是东市,商铺林立,街道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京都之中,达官显贵多居住在西市,何裘也是第一次来这里。因小巷难通车马,故而何裘左右转了好几遭,直至热闹喧嚣远去,多了烟火的气息,终于在一处矮房中找到陈仕明的住处。
何裘拉起袖子,擦拭掉额上的汗,狠狠地吞了口口水,心叹陛下可着劲使唤他,又想起自己也是穷苦出身,为官数十载竟是难以忍受眼前这样的环境,而陈仕明在这儿一住就是二十年。
三声敲门后,略等了片刻,木门打开,露出门后一身半旧布衣的陈仕明。
陈仕明见到门外的何裘,脸上挤出笑容,遮掩心底的愁绪,“何兄,你来了。”又见他锦袍着身,被汗水浸透,神情有些尴尬道:“屋舍简陋,何兄若不嫌弃,请移步正堂,饮一杯薄茶,去去热。”侧开身子,请人进来。
何裘抻了抻衣物,跟在他的身后半步,跨入院中。上次约他在府中相见,这次他主动上门,却是一身锦袍,实是礼数不周。
陈仕明将人引入正堂——一间四四方方的小屋子,让夫人沏来两杯茶,“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这茶叶是拙荆亲采亲制,望何兄莫嫌弃。”
半旧的桌面,四只桌脚漆面斑驳,手中的茶盏也是做工粗糙,何裘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不由得说道:“当初你若是同我一道,如今也不至于落得这般穷苦的处境。”
陈仕明放下茶盏,摆了摆手,显然是不想提起这件事,又道:“何兄这是何意,我们不是一直在为陛下做事,为百姓做事。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对对对,是我着相了。”何裘猛地惊醒,连连道是。当日陛下能悄无声息地来到何府,当然也能无声无息地来这里,刚才的话要是传进陛下的耳朵里,难免留下疙瘩。这话头就此揭过不提,何裘忙把陛下吩咐的事情告知陈仕明。却见他听了信后眉头愈发紧锁。
“仕明是有什么难处?”
陈仕明攥了攥手指,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将茶盖一扣,对何裘吐露实情,“何兄可知此次赈灾的银两不足三万,筹措的粮食不足五千担。无钱无粮,这灾如何救。据西南传来的消息,柳州的米价已至万钱。”
“这件事陛下也虑到了,陛下让我告诉你八个字‘以粮换糠,以工代赈’。”
闻言,陈仕明一时间惊讶地说不出话来,“以工代赈”他可以理解,“以粮换糠”这如何使得,“何裘,糠乃牲口所食,怎可如此,岂不是主张那些贪官污吏的嚣张气焰!”猛地一拍桌子,甩袖起身,真是气得他都坐不住椅子。
何裘起身安抚,扒着他的袖子,把人按回椅子上,“你先别急,等我给你解释。”这么多年了,陈仕明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个急性子,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陈仕明一抄袖,侧过身子不看他,浑身散发出一巨话——“我看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纪王爷和崔相虽是互有争斗,但到底不会忍痛掏银子,你我心知肚明。”何裘干咳两声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陛下的情况你也知道,就算你缺银两,也得给陛下时间不是。陛下的意思呢,等你到了柳州,不出一个月的时间一定把银粮备齐送到你手上。”
“西南受灾之地足有千里,灾民数十万,这点东西你让我怎么想办法撑过一个月。”
“所以这不是给你送办法来了嘛。”
闻言,陈仕明又是一次拍桌起身,震得桌上的茶盏嗡嗡直响。“那也不能让百姓食麸糠。”
“你看你又急了不是。”何裘忙把人拉回来,“你可知道,行将饿死的人只要能活着,还什么麸糠啊,那是能救命的东西,草根、树皮、泥土都可以吃,甚至于易子而食,难道陈兄就更想见到这样的场景?”
“所以才更应该清贪官除污吏,当朝者若不能造福万民,救灾民于水深火热之中,自当人人抨击。”
“你不要火气那么大,喝茶喝茶。”何裘将他身前的茶杯递上,“一斤粮可以换五斤麸糠,等于说一日的粮食可以撑五日。如果不设法变通,不等陛下将粮食送来,你在灾区见到的就不是灾民,而是森森白骨啊。”
“你——你这是鼠目寸光,贪腐不清,不管朝廷发下多少救灾的粮食,永远也不够。层层剥削,又有多少能进入灾民的口中。即使勉强撑过这一次,下一次呢,拿什么来救,有什么可以救。”
何裘长叹一声,他又何尝不知这不过是一时之法,“百年沉疴怎么可能说除就除。今日就算你清算朝臣,明日连做事的人都没有,就算你有粮食,依旧送不到灾民手中。”说着站起身,走到陈仕明身侧,弯腰靠近,低声又道:“你这一路走,总会遇到一两个囤积粮食,哄抬粮价的商贾,只需稍稍用些手段——”
“你——”
“仕明,做人不要这么死脑筋。”何裘轻拍了两下他的肩膀,摁下他的话头,“粮糠互掺,这一个月总是能熬过去的。下手干净些,即使真的被他们发现了,只要你摆出崔相的名号,他们是不会与宰相大人为难的。没有损害到崔相的利益,他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记恨上你。”
见陈仕明认真听进他的建议,方不再多言,最后意味深长地告诫了一句,“陛下费心筹谋,你可不要让她失望啊。记住你曾向陛下许诺的。”
“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