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陛下的小心思》精灵薯

1、第一章

　　是年秋，八月十四，大宣朝三朝元老、当朝太傅魏汝身负谋害先帝、意图谋反的罪名暴毙于昭狱，其妻林氏闻讯触柱而亡，以身殉夫。七日后出殡，唯其孙魏峥魏霁扶棺。
　　风雨斜，雾未散，十里长街门户闭。无人悲，无人泣，一朝英魂无处去。送行的队伍浩浩荡荡，官兵的数量却比送葬者还要多。人且走茶已凉，皆作鸟兽散。若不是还有忠仆尚在，这场丧事都不能办下来。
　　次日，长孙魏峥连坐受罚离京，被判流放西北崇州。次孙魏霁囚于掖庭、终生不得出。
　　雨下了一日未停，细密的雨珠击打在宫门外的青砖上，天色阴沉，只见一少年着孝衣在青砖之上跪得挺直。
　　魏霁捧着祖父的牌位正对宫门，巍峨宫墙映衬下更添几分孤寂肃穆之感。天地之大，独这一人这一牌位如同穿云破雾的箭矢直击人心，畏惧的人不敢出现，愧疚的人不敢出现，敌对的人也不敢出现。可同样的，无人敢说敢言，敢斥责当今太后迫害忠良，就像今日的太阳也只敢躲在云层之后。
　　双膝的刺痛与逐渐蔓延到四肢的寒气让魏霁能够保持清醒。回京途中日日惊梦，竟一一应验，等待他的是祖父祖母双双亡故，大哥即将流放崇州，就连阿妩也病故于狱中。明明月前他还与家中互信，他道求学在外，见识颇多，也遇得二三知己好友，只是思念家人。祖母的回信中还说着家中都好，阿妩长得快，一天一个样儿，还能记得她的二舅舅。
　　而今天人永隔，生者恐此生不得再相见。
　　等何裘听闻消息赶到现场时，远处的街巷已聚集数十个攒动的人头。
　　何裘打着伞看着跪在雨幕中的魏霁，差点两眼一翻晕过去。天杀的，他到底是怎么从十数府兵把手的魏府逃出来的。陛下恩赐许他在魏府停留一日，没想到却许出个祸端来。
　　匆匆赶到他身边，定睛一看，魏汝的牌位，险些给这位祖宗跪了。难怪禁军只待在外围，不敢靠近。魏汝乃大宣朝第一大儒，桃李天下，其子魏川与妻赵氏在与戎族和谈中，亡于戎敌之手，轻易不可在百姓面前对魏氏后人动粗。
　　何裘定了定心，本以为把人安排入宫是件轻松活儿，没想到这小子十来岁的年纪，胆子大得很，敢孤身一人抱着牌位跪到宫门前。上前劝说：“魏小郎君，陛下看重你，免你流放之苦，你又何必如此固执，快随本官进宫去吧。”
　　魏霁抬起头，雨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墨色的瞳孔晕上水雾，深邃如星河。鬓边青丝贴着耳侧，虽落魄却如苍竹，宁折不弯。
　　“不知这位大人是……”声音微低，却似清风入耳。
　　“本官大理寺卿，何裘。”
　　“既是如此，想必大人定熟知《大宣律法疏议》。”魏霁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到紧闭的宫门上。
　　来了，来了，它来了，又是这个《大宣律法疏议》，魏汝拿这个压他，现在他的孙子魏霁再一次祭出此物。何裘冷冷地应声，面无表情，甚至有点想哭。
　　“陛下如此作为不合大宣律法。若我祖父当真犯下大罪，此刻我当与兄长同在流放崇州的路上。”
　　何裘嘴角抽动，暗道：对，不合，但那是陛下的命令，得太后首肯。
　　“我今日与此求见陛下也并不违背大宣律法。”
　　何裘攥着手，不断告诉自己一个字，忍。是不违背，但你这是在令陛下和太后难堪。
　　“本案已判，你兄长也已经在前往崇州的路上，你如此行径除了损伤自身，又有何益？”
　　流放之路惊险万分，入宫虽被囚禁，但总算是有一线生机，真相大白之日，他便可重振魏氏门楣。
　　魏霁微抿着唇，不作回答。他在外求学，却也清楚京中局势，祖父荣耀一生，最后却是死于党争，清白与否全在当权者一言之间。然以崔太后为首的士族一日不倒，即使魏氏清白，洗脱罪名，又有什么意义。今日他必须要见到陛下。
　　何裘见劝他不动，索性也由他。他就不信了，一个不足十二岁的孩子能有多大的毅力，左不过一个时辰，知道痛，想明白了，自然就知道回来求他了。何裘也被他激出了脾气，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跪。
　　可是何裘看错了人，错算了魏霁的固执。
　　直到传信的禁军已经跑了个来回，直到陛下和太后起身的时辰，直到街巷的人越聚越多，魏霁始终在那里，风雨不动。
　　何裘招来一位衙役，顾念旧情，让他给魏霁撑把伞。这孩子还在长身体，这样跪着早晚出毛病。却不料，这衙役刚走到他旁边转身又回来了，还表示魏小郎君说不需要，谢过何大人好意。
　　固执！愚蠢！臭小子！何裘的两撇小胡子隐隐有气得飞起的趋势，为官二十载，早已学会圆滑处世，笑脸迎人，却被这小子逼得差点破了功。何大人活了近四十年从未想还能碰见一个比魏汝还顽固不化的人。若不是看在与他爹魏川曾有数年的同窗之谊，就该绑着他进去。不知死活的臭小子！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沉重的宫门渐渐开启。
　　一列禁军拥簇一人走了出来。魏霁抬头望去，穿过雨幕，只见来人华服着身，玉带束发，不紧不慢朝他走来。
　　李瑾六岁登基，在位三年，纵使传闻中的她顽劣不堪，但如今一见，只觉她周身已隐隐有了帝王的气度。
　　禁军停留在宫门附近，只身边的总管太监曹瞒替她打着伞走至与魏霁相隔半米，伞面恰不能遮掩到魏霁。
　　魏霁终于等到他想见的人。隔着雨幕，他有些看不清李瑾的神色，或是因为体力不支，头晕眼花了呢。
　　“学子魏霁，拜见陛下。”
　　李瑾垂眼看着伏在地上的那个清瘦的背影，“怎么，你这是在威胁朕？”
　　“并非威胁，只是想来向陛下求证一件事。”
　　雨渐渐小了，雾气散去，透出些光亮来。魏霁直起身，这次看清李瑾的神色，虽她脸上写着不耐，他却没有感受厌恶的情绪，至少李瑾还愿意出来见见他：“算是第二次与陛下相见，但今日一面，我相信陛下，相信陛下定有所筹谋。”祖父愿意相信效忠的君王，总归不会是个愿意一直做他人傀儡的蠢人。
　　李瑾嗤笑一声，“那是你识人不清。”只见过两面，能看出什么。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他第一次出门求学时，匆匆错过，那时的魏霁也不过她如今的年纪，能看出什么。
　　闻言，魏霁并不气恼，一双微圆的丹凤眼露出浅浅的笑意。“陛下不愿承认也无妨。我此来，本也不是为了这个，陛下能来见我，已经帮了我许多。”
　　“陛下，我魏氏绝不可能通敌叛国！”
　　魏霁的声音突然拔高，宫门前空旷，控诉之声却能响彻每一个角落。云散雾去，好似有一道金光破除阴霾。
　　不是所有的人面对强势霸权都选择隐忍苟且待来日，或是顺势攀附甘为走狗，还有一些人生来不懂得折腰，即使力量微弱也要拼尽全力乃至性命去撼动泰山，直至真理永存人心，直至清白重现人间。
　　魏霁已然没剩多少力气，却神色坚毅，双目清明，朗朗乾坤，昭昭日月。
　　“建康八年十月，戎敌犯我边境，三月之内连下崇、雍州，直逼中原腹地，我的伯祖父镇国公魏韫领十数精兵，潜入敌营，重创戎族大军主帅，致使我军能顺利反攻，收复失地。”
　　“建康十年七月，两国和谈失败，伯祖父为救我朝使臣伤重而亡，年仅三十一，无妻无子。”
　　“永泰四年二月，祖父魏汝主持修订《大宣律法疏议》，经时二年，令世间诸事有法可依，有理可据。”
　　“永泰六年十一月，戎族撕毁盟约，我国战败，父亲魏川为使臣，为戎族所杀。母亲追随父亲而去。”
　　魏霁细数这数十年魏氏一族四世三公为国为民为君所做的事。声声泣血、字字珠玑。
　　原在街巷围观的人渐渐走了出来，一个跪了下来，紧接着第二个人跪了下来，一个接着一个。李瑾抬头看去，魏霁的身后三丈跪满请愿的百姓。
　　“陛下，魏氏绝无叛国的可能。恳请陛下重审此案。”说话的是领头的一个读书人。
　　军中士兵敬重魏氏大义，天下学子尊崇魏氏德望。
　　“恳请陛下重审此案。”民众的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魏霁听着身后的声音，像是松了一口气，身子止不住地颤抖。母亲怀他时惊闻噩耗，所以他出生后体质并不怎么好，经过祖父母十来年的照料，只能算是勉强跟上正常人的体魄。连日奔波，又郁结于心，在雨中这几个时辰，他已经撑不住了。
　　他只剩下最后一件事。
　　“陛下，魏氏忠君为民，天地可鉴！”
　　李瑾眉尖微微一挑，面上不为所动，心中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到最后连魏汝都选择保留力量，向她求助，护住两个孙儿以待来日。魏霁明知道安安分分地入宫，待在掖庭，他还能平安活到所有人把他们遗忘，幸运的话，连崔太后也忘了他。而他现下所为之事无异于直面刀刃。
　　除了受太傅所托，她竟然也起了护佑他的心思，想看看他能守着他的初心多久。
　　“陛下，若一直受制于士族，不出十年陛下将亲眼见证山河践踏于戎敌铁骑之下，”
　　魏霁将祖父牌位安放置身前的青砖之上，收回手伸进袖中，想掏出一早准备好的匕首。
　　却不料还未等他做什么，便被一脚踹翻。魏霁本也是孤注一掷，李瑾这一脚让他再没力气以死明志，当即昏了过去。
　　身后的人群中个个看得分明，都被李瑾这一踹吓愣了，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李瑾挥开曹瞒的遮挡，靠近魏霁蹲下，避开众人的视线，取走他袖间的匕首，“朕费心思保你，拿外禁军的令牌换你入宫的一线生机，你学人家抹脖子，哼。”
　　这场戏该到此为止了。
　　为首的那几个读书人已经回过神，气得想站起来对李瑾大诉忠言，斥责她顽劣不堪、昏庸无道，竟如此对待忠臣之后，只是还没往前冲几步被宫门守卫的禁军拦下。
　　李瑾直起身，“何裘，不必麻烦了，直接抬进去。”何裘自陛下出现就一直龟缩在后面不出声，只盼陛下不要记起他看管不严之责。听陛下的吩咐，何裘忙不迭地领着几名禁军把昏迷中的魏霁打包送入宫中，安置在掖庭附近的含清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