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命灯》唐棣君

3、云中谁寄锦书来（二）

　　莫说其他人，连云望都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
　　来人仿佛是凭空出现在了酒楼上，是个模样普通的少年，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脸色苍白如雪，浅红的灯光映在他脸上，反而越发显出一种孱弱的病态。
　　谁也不知道他何时进来，何时又来到身旁的。
　　云望的目光落在那少年的手上，手背像是被油烫过，露出一大片红痕，指尖纤细瘦弱，指甲发青，修剪的整齐干净，和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衣服形成鲜明对比。
　　少年有些局促地避开他的目光，云望斜睨他一眼，忽地笑了：“怎么，看你一眼还害臊？你莫非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不成？”
　　少年马上不动了，直愣愣地任他打量，云望道：“你跑到这儿来卖艺，知不知道，这里只有姑娘们才做生意？”
　　少年说：“我知道啊，可是我缺钱得很，我看到你拿出那么多金子，就忍不住上来了。”
　　云望便道：“是你家里有人生病没钱医，还是欠了赌债？我平生最讨厌赌鬼。”
　　就听少年低低道：“买衣服。”
　　云望：“啊？”
　　少年认真地道：“这衣服穿在身上半个月了……实在，实在有些受不了。”
　　老鸨觉得这人大概是脑子有病来添乱，捏着帕子要拉走他，一把折扇却虚虚一挡，云望笑道：“别急，让他弹上一段听听——你会什么？”
　　那少年道：“箫笛鼓瑟埙，琵琶箜篌琴筝，无所不能。”
　　云望挑挑眉，道：“那就拿把琵琶上来。”
　　老鸨命人去取琵琶，自己也不急着走，打定主意要看这穷酸货要在她地盘怎么个无所不能法。
　　那少年抱琵琶端然而坐，转轴拨弦，轻轻挑捻几声，听不出什么好歹，但手法纯熟，还挺似模似样的，老鸨不由得坐直了身子，心想：“难道今儿真遇上了大家？”
　　一刻钟后。
　　老鸨双目发直，云望倒神色如常，那少年微阖双目弹得十分陶醉，全然没看见周围人那憋尿般的扭曲面容。
　　一曲《水调》终了，少年才睁开眼，“公子，下一首想听什么？”
　　老鸨：“……”
　　周围人：“……”
　　云望咳了一声，才道：“之前……你可有向别人展示过乐技？”
　　少年微感得意，马上又调整表情，谦虚地道：“家中长辈曾经评价，指法纯熟，可见苦功。”
　　“其他人呢？”
　　少年自信道：“他们说，如闻天籁。”
　　云望道：“那你一定出身大户人家。”
　　少年低头叹息：“可惜，家道中落。”
　　云望摸了摸下巴，“这样吧，你既然自称无所不会，那我便来考校考校你。”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老鸨简直觉得自己要疯掉了。
　　酒楼上的其他人纷纷离席，偏偏她还得陪着这个脾气古怪的云公子，和琴声比人更加寒酸的少年，这公子几乎把大江南北的曲子都点了一遍，有出名的，也有不知名的乡歌俚调，那少年居然一一奏出，有时候连那公子都想不起名字，可他哼上几句，那少年便能弹出完整的调子，竟真的应了那句：没有不会的。
　　这少年天生乐感极差，按理说这少年技巧熟练，便是照着谱子弹奏，也能差强人意，可他似乎有一套自己的古怪节奏，几乎把整首旋律打得稀碎，偏偏弹得又十分行云流水，简直叫人要抓狂。
　　老鸨判断，除了他自己，教他的人一定也是个音痴。
　　她听得已经如厕两次，可那云公子稳坐不动，两人就这样，一个旁若无人地弹，一个自斟自饮地听，当真是疯子凑一处，冤家来聚头。
　　到天色昏黑，明月升起，那少年甚至把诸如《十八摸》和《眼儿媚》这类的艳曲都来了一遍，直弹得风骚老鸨如丧考妣，云望才道：“很好，我已经想不起能让你弹的了，你弹自己喜欢的。”
　　那少年兴之所至，又是天魔乱舞一番，他弹到某一首时，云望突然出声问道：“这是什么曲子？”
　　连老鸨都听出来，这并非艳歌，调子萧疏飘渺，冷寂中带着一股禅意。
　　少年低眉拨弦，闻言轻轻道：“目犍连诀佛曲。”

　　佛弟子目犍年之母因恶业受报，入饿鬼道受倒悬无食之苦，目犍年救母心切，得佛指点以百味饮食置于盆中供养十方诸佛僧众，以此功德解救其母脱离三途之苦。这是扬州城内几乎人人知晓的佛经故事。云望却从未听过什么“目犍连诀佛曲。”
　　少年娓娓解释：“相传还有另外一个说法，目犍连救回其母之时，也放出了地狱八百万恶鬼，人间日夜颠倒，不得安宁，目犍连就此贬入轮回道，愤怒不甘，便作‘目犍连诀佛曲’，以示背弃佛道。”
　　云望笑：“定是后人杜撰的。”
　　少年并未反驳，他四指在琵琶上铮然一挑，声如裂帛，随即听他缓缓唱道：“彼岸苍苍，我佛昏昏，善恶不分。”
　　“刀山剑树，抽肠刳腹。”
　　“大开杀戒，打道灭僧。”
　　他吐字缓慢，声音也并不清冽动听，平淡眉目间含了一点笑意，眼波流转灿烂，居然令人暂时忽略了他那副痨病鬼般的尊容，只觉得这人神态天真烂漫，竟很有几分可爱。
　　那点笑容仿佛触动了云望记忆深处的某个影子，他心里猫抓般轻轻一动，然而他定神再看，还是那个焉眉搭眼的少年，还是那张令人不愿多看的丧气模样。
　　他突然便出声道：“行了，我听够了——你叫什么名字？”
　　这话一出口他险些咬了舌头，他本意是想打发这少年离开，结果嘴巴却突然不听使唤地来了这么一句——让他觉得自己在调戏良家少年似的！
　　少年看着他，半响眨巴眨巴眼。
　　云望居然读懂了他的眼神，忍不住说：“我已经给了你一锭金子。”
　　那少年慢吞吞道：“问名字是另外的价钱。”
　　老鸨在一旁出言相讥：“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金贵人物不成！就是我们楼子里的花魁，也没你这副钻进钱眼子的德行。”
　　少年下巴一抬，淡淡道：“出钱的都没发话，你这个白听的在这插什么嘴？”
　　老鸨气得倒憋一口老血。
　　云望倒忍不住笑了，“可以，少爷有的是钱，只有一条，诚信交易，买卖公平，可不能拿假名字来敷衍我。”
　　少年倒真的思考了一下，沉吟道：“一百锭黄金。”
　　这次轮到云望皱眉：“你也太狮子大开口了些。”
　　少年抬头望天，一副你说得对但老子无所谓的态度。
　　云望道：“若你我相谈甚欢一见如故，在下还想和兄台深交下去，千金换缘分，也是美事。可如今你我不过萍水相逢，也无甚投机，我觉得拿一百锭黄金换一个陌生人的名字，有些亏，更重要的是，显得很傻。”
　　少年道：“是有些亏。”
　　云望狡黠一笑，正要开口压价，便听那少年道：“你其实没那么多钱，我明白，没事，可以打个半折，我把我的姓告诉你，我姓白。”
　　云望：“……”
　　当真是终日打雁被雁啄瞎了眼睛，全扬州城终于找出了一个比他更无耻，更强买强卖的人。
　　镜湖宫主无论如何是不肯承认自己确实没带够钱的，他一口恶气憋在胸口出不来，硬是只给了那少年三十锭金票。
　　白姓少年居然还有脸不满，他把云望的钱袋子在手里掂着，等云望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才慢吞吞地把袋子塞回兜里，说了句吉祥话。
　　“百鬼夜行，公子今晚还是莫在外逗留了。”
　　云望丝毫不让：“消财免灾。”
　　那少年黑漆漆的眼珠一转不转地看了他一会儿，便转身离开。
　　他一走出酒楼，身影仿佛就融在了黑暗之中，楼外车夫还没来得及上前拉客，只觉得简直像有什么东西在面前一闪而过，那刚出来的少年就消失在了街口拐弯处。
　　车夫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忍不住呸了一句：“还以为撞鬼了，唬死人了。”
　　但他的鸡皮疙瘩还没消，立刻卷土重来。
　　他想起来街口是通往哪里的了。
　　城北，义庄。
　　“诸佛保佑啊！”
　　酒楼上，云望还在醉眼醺醺，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宫主！”
　　镜湖宫的一个小弟子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荷花池旁的茶楼失火，大小姐被困在火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