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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黑袍银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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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至,李琣璋同霍执回了京城。才到京城,李琣璋就要准备除夕年宴,自是万事缠身。
春节前夕还未到戌时,京城里烟花四起,万般喜庆。受邀进宫的王公大臣一一到来,循着整整齐齐的方桌依次坐开。
正中间富丽堂皇的龙椅自是尊贵的君王之位,再往下就是几位高品阶的娘娘,再往外是几位皇子和公主,大皇子自十几岁就远去边疆主持战事,很少回京。况且这年来蒙古族边疆纷争不断,实在是分去朝堂多分精力。
说来也是一段佳话,大皇子自小身体便比别人壮实,最喜舞刀弄枪,常常追着宫里的小太监拳打脚踢,是让人人苦恼的小霸王一位。可那次他在宫中与陆家的小将军陆逍一面之缘后,莫名对参军充满向往,自此一头扎进了去往卫疆的军队中。
余下的那些亲信大臣们坐在朱灯绿酒中侃侃而谈。
大殿中,那位女子分去了七分目光。一身鸣凰立枝长裙的姑娘,尽显高贵明艳,唇形似樱桃般小巧玲珑,徒徒增添了三分俏丽,不是我朝明珠五公主云菁还能是谁?云菁见霍执一袭朱深官服,长身而立,众多官臣围在他身旁谈笑风生,独独他一人只微微点头应和,一张薄唇抿得紧。
李琣璋未在他身旁,那便是在外面巡视,云菁敛了神色,悄悄拉了身后婢女的袖角。
“公主何事?”
“我的荷包好像丢了,你陪我出去找找。”
“可……皇上还未传散席……”
“那荷包是皇祖母给我的,很重要!”婢女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打断。
云菁圆目一扫,找了个机会溜了出去。
冬夜的风夹着寒气,萧瑟逼人。云菁裹着宽袍,一边装作找物,一边瑟瑟发抖。恰巧碰到了一队锦衣卫,云菁终是找到了救星,几步跑到他们身前,吓得一队人赶忙行礼。
“参见公主殿下。”
“我的荷包丢了,能否请李都督帮忙找下?”云菁半天都没遇见李琣璋,心里失落,“李都督现在何处?”
众人心里已经了得,跟随李琣璋多年,想这五公主每次都是来寻他的,自是知其心思一二。
领队忍着笑:“李都督该是巡至泰安殿了。”
“皇祖母的寝殿?正巧我也要将荷包一事禀明,我这便去。”
婢女算是知道公主意欲何为了,羞愧地低着头随云菁身后赶去泰安殿。
宫道宽严,那人身姿英挺,一身墨袍上银丝盘腾成绘鹤,风鼓起衣角,烈烈恣意。
云菁小巧的鼻尖冻得通红,却再也顾不得体统,抬起裙角向他跑去。
有些人一辈子无法理解,为何引以为豪的自尊与血统,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分崩离析。也许是那年秋天,满山枫火,她泪眼朦胧中,一道黑影划破无助,他单膝跪在她身前,声音直朗,掠过孤山久久传响。
“公主赎罪,臣救驾来迟。”
云菁委屈,从山坡滚落,头上还插着枯枝残叶。她摸着怀中的兔子,酸涩喷涌而出。
她只是想救它而已啊。
后来,他怀中抱着白兔向她款款而至时,云菁便认定他了。他叫李琣璋,锦衣卫李都督。
“公主殿下。”李琣璋一众人行礼。
“李都督……我……我的荷包不见了,你可以帮我找找吗?”云菁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是冻得还是紧张。
李琣璋心里了然,云菁的手段他可是见识过,差各种人用各种手段往他身边送东西。最难缠的还算是温缈,那女人简直是软硬皆施,直接往他怀里塞,上次那镶金的匕首,只怕差点戳死他。
“公主的荷包是何样式?何时不见的?”李琣璋配合她演戏。
“就在方才发现不见的。”云菁怕他大张旗鼓,便补了句,“应该不是人偷的,是我不小心遗失。”
李琣璋盯着她扯谎的样子,云菁倒是不敢抬头看他。
“那属下这便差人去找。”李琣璋不想陪她玩。
云菁一听,忙嘟嘴道:“那荷包是皇祖母送的,不能随意给外人瞧见。”
李琣璋心里给气笑了,面上不紧不慢:“因我们都是外人,便是谁都不可见了。”
云菁忙忙摆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希望李都督可以……帮忙。”
李琣璋见她一双小手指尖通红,面上也是红红白白好不难受,一颗心也算是软了,想想她应该也是随意丢在一个地方,找找便是了。
“那公主告知属下荷包何样,属下去找,您快进暖室吧。”
云菁上前一步,紧张道:“这样菁儿过意不去,我便陪大人去找吧……”
李琣璋眉心一蹙,云菁瞧见了,不敢再言语。
“那便让他们陪着您找,公主若无他事,属下告退。”
李琣璋行礼,转身便走。
云菁望着一队朱衣簇拥的身影,心下紧涩,还是追了出去。
“李都督!”
李琣璋闻声顿住了脚步,十几个人,唯独李琣璋直直立着,没有给云菁再次行礼。
云菁知道李琣璋真的生气了,可她是公主啊,太岁的掌上明珠,那晚一群人就那么看着云菁将李琣璋拽走了。
角落静谧,只有两道人影。
“公主殿下到底有何事?臣还有巡视之职在身,恕不能陪公主游戏。”
李琣璋的声音有丝不耐烦,云菁没察觉出来。
“我刚刚捡到荷包了,你看。”这不是游戏。
一只黑锦荷包,银丝卷织成两条白鹤,腾云驾雾,飘飘欲仙。荷包躺在姑娘的手掌,风卷起,散出一阵淡淡的冷香。李琣璋看看荷包又看看云菁,这样式不用猜也知道,绣的是他的黑袍。
“其实我一直觉得这荷包绣得就是你,所以想着有一天可以把它送给你。”云菁的手掌一直摊在他面前,好像他不接就不会收回去似的。
李琣璋沉默了几瞬,还是躬身行礼回绝:“属下不敢收公主之物,何况属下并未觉得这鹤就是属下。”
云菁的手掌收紧,指腹抚摸了几下黑锦丝滑的表面,“这也不是我送你的,是缈缈让我送的,李都督就收下吧。”
李琣璋依旧保持行礼的姿势,还是坚持不要。云菁一咬牙,抬手掰开他一根小指,将荷包挂了上去,转身便走。
“新年康乐。”
寒风吹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酸涩,李琣璋望着她背影直到消失。
云菁没有骗她,这荷包确实是温缈绣得,凭她的手艺只怕个把月都绣不出来。可里面的东西却是她每天坚持得来的,新的一岁,祝你平安康乐。
这边的霍执正被围困得难受,恍惚间瞧见云菁溜进来,一张小脸皱得颇奇怪,霍执觉得八成和李琣璋有关。
“唐大人!”身旁一道男声拽回了霍执的思绪。
那人一身青玉素衣,翠线绣着修竹铮然而立,身形微瘦削,身板倒是高的。再向上瞧,正正直直的骨相,正正直直的眉眼。男人本与同僚在说笑,听得那声呼唤便抬眼寻来,明眸分晦,深如静谭、曜如墨染。
这是人大理寺少卿唐澈,二十有三的年纪,同霍执相仿。霍执与他携手同办过几次案子,很是欣赏他的品性。
同他对上眼神,霍执微微点头示意,对面那人也含笑回礼。
“唐大人,这边。”霍执身旁的男人还在唤他,是大将军陆尧。
霍执见唐澈又看了自己一眼,才款款而来。
“后生见过陆将军。”唐澈礼节如一。
众人一一行礼对拜。
“唐大人收到小女的礼物了吗?”陆尧一张脸笑得灿烂。
霍执瞥见唐澈睫梢一动,只是微微笑道:“后生收到了,陆将军有心,不过下次万不要送如此贵重的东西。”
陆尧摆摆手:“一副墨笔罢了,不得事,不得事。”
唐澈是出了名的一板一眼,官风堂正,为何会收礼?霍执疑惑,挑眼看他,细细地听。
“不过这些事情前辈还是要同家母商议,万不可再来大理寺随意而行,念嫣嫣妹妹未撞见卷宗,否则我便不含糊其辞。”唐澈神色认真。
陆尧连连道好:“我定不让小女再意欲而为。”
原是风月事。
霍执心里算是有了数,一直想要同唐家有所合作,或许唐澈这里可以试试看。
唐澈感觉一道目光炽热,便去寻,就看到霍执正在看他。唐澈对霍执只了解些皮毛,同朝为官,东厂势力只增不减,着实骇人。可高处不胜寒,他霍执单挑大梁,其实依然危险,若不是霍榛的势力……
唐澈没有继续往下想,倒是突然记起赈灾粮的事,便道:“霍提督,赈灾粮失窃案查的如何?”
霍执没想到他会问这件事,也是愣了一下,只微微摇头,道:“查不出眉目。”
“怎会?”唐澈预想过这案子棘手,可没想到竟然如此艰难。
霍执看他眉心微锁,本也无甚心思谈论这事,他与李琣璋说好,要利用那人替他们查案子,可如今唐澈自己找上门来,不如请君入瓮?
“此事一时难以言明,我倒一直想同您请教一下,不若我们找个时间寻个雅地细细谈这案子。”霍执心里有些期待。
唐澈垂眸想了想,倒是爽快地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