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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晏 落雪覆红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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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南王府。
今天是个难得的艳阳天,日光透过树影,洒在离晏脸上,他深邃的眼里却是一片乌云,屁股下的椅子似是坐起来不太舒服,他调整了一下坐姿。
身旁的随侍将倒满茶水的玉杯递到他面前,离晏招手示意他放下。
接着指尖在桌案上反复敲打,发出“叩叩”的响声,回荡在整个王府。
一排排布衣粗人站在院前,男女老少都有,个个低头垂首,额头冷汗涔涔,大气也不敢出,似是前方有什么凶煞猛兽就要破笼而出。
可在这人群之中,有个人显得格格不入,那人倒是冷静得很,虽身着布衣,却看不出一丝乡里人的井市气,反而浑身上下透着一种清冷的气息。
偏是这么一个人儿,还蒙着眼,很难叫人不注意。
果然,晏南王离晏目光幽幽的扫了一圈底下的人,最后落在了那蒙眼人身上,先是一怔,而后一挑眉,薄唇轻启,“瞎子?”
明明话里没带什么语气,但从他嘴里吐出来却显得有些刻薄。
听了这话,那蒙眼人也不恼,只抱拳作楫,道:
“王爷。”
权当做行礼。
离晏并不回应,又招了招手,方才为他端茶的侍从走过来,在离晏坐的那把椅子上摸索了一阵,轻轻一按,椅子后竟弹出两只把手。
侍卫把住把手一推,这椅子带着坐上的离晏开始缓缓移动。
晏南王是个跛子,这事全都城的人都知道,只是没人敢提,只因他并不是生来便是如此,而是战场上留下来的旧疾。
听说是被苗疆人的毒箭所伤。
自从腿脚不能自己之后,晏南王便变得喜怒无常,听闻有一次有个下人在端茶时脚下一个不稳,茶水撒了一地,而惹得晏南王暴怒,直接提刀把人砍了。
从此便无人敢侍奉晏南王左右了,近些年才有了些许好转,不过对于他,人们到底还是怕的。
今日便是晏南王挑选侍从的日子。
轮椅缓缓行到蒙眼人面前,那蒙眼人倒也知道礼数,在离晏行至时蹲了下来,与他平齐。
离晏深邃的眼里突然闪过一丝光亮,而后便瞬间消失不见,那蒙眼人也并未注意到。
“为何蒙着眼?”离晏开口,语气并不温和,却也不似先前那般带着刺了。
“幼时旧疾。”蒙眼人只回他四字。
离晏思索片刻,道:“日后来西苑当差吧。”
“是。”蒙眼人又是一礼。
离晏:“流云,将人安置下去。”
被叫做流云的,正是方才倒茶推椅的侍从。
流云安置好蒙眼人之后,前院的人已经散了,只有离晏一人坐在院前,目光幽暗的注视着前方那棵老梅树,不知在想些什么。
冬日里落雪覆着的红梅,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娇艳。
落雪覆红梅,遥看思故人。
流云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正要上前,可前脚刚踏出一步便踩到了墙角还未来得及清扫的枯枝。
离晏警惕的回头喝道:“谁?!”
流云扫了眼他那只被袖子掩着的手,闭了闭眼,负又睁开。
“王爷,是我。”
离晏看清来人,松了口气“是流云啊……”
说着袖袍下的手也是一松,手中之物顺着轮椅滑了下来,地上随即发出哐当的响声,那躺在地上的竟是把出鞘半寸的短刀。
流云蹲下身捡起短刀替他收回轮椅暗格内,喃喃道,“这么多年了……还是改不了吗……”
离晏软软的靠在椅子上,没了方才的杀气半睁着眼,似是苦笑了一下“是啊,改不了了。”
流云跟了他好些年,算是看着他长大的,见他如今这个模样,心里也难受,“清竹啊,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别再想了,徒增烦恼罢了。”
天色暗了下来,空中也渐渐飘起了雪,离晏伸出手,一片晶莹剔透的雪花落在了他掌心,冰冰凉凉的,可还没待到他看清便化作了一滩雪水,离晏握着那滩水,望着远方,有些惆怅:
“徒增烦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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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东苑住的都是王府下人,蒙眼人立在窗前,待到对屋的灯都熄了才拉下窗,关上门,把大部分灯烛都熄了,只留一根蜡烛,照着铜镜。
他在铜镜边坐下,解开了那条蒙着眼的白绡,墨发也随着白绡的滑落一同散开,软软的垂了下来。
铜镜里是一双浅淡的眸子,这人,不是那黑衣人又是谁?
只是这双眸子,看起来比白日里更加冷淡了,像是眼底起了一层薄雾,叫人不能视物。
蒙眼人从袖中摸出一个玉瓶,滴了几滴在白绡上,又将它重新绑了回去。
随即而来的是一阵刺痛,一直从眼部蔓延到颅内,像是千万只蚂蚁在细细的啃食着他的脑髓。
黑衣人呼吸急促的支起身子,摸索着到了床边,冷汗早已流了满背,躺下来格外不舒服,但他已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解衣带了。
就这么沉沉的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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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西苑。
离晏举着黑棋与流云铺毡对坐,正思索着该如何落子。
流云忽然道:“王爷。”
离晏:“嗯?”
流云:“昨日那人有问题。”
离晏手上没有半点停顿,继续落他的子,无甚所谓:“本王知道。”
流云奇道:“那您为何……”
离晏敲了敲棋盘,示意该他落子了,又端起一旁的茶品了几口,道:“他习过武,你看出来了吧。”
流云落完子,顺口答道:“那是自然。”毕竟他也是习武之人。
离晏:“朝中大臣们是绝不会派一个习武之来王府探本王口风的,前几次派来的都是些酸不拉几的先生,只是想规劝本王一争帝位而已。”
流云点头。
离晏继续道:“而想派人杀本王的,派的都是些看起来文文弱弱,背地里却给本王下药的人,因为他们知道,习过武之人绝逃不过本王的眼睛。”说完便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流云伸手去拿棋,边拿边问道:“王爷是想试探他?”
离晏笑了笑,“看看他的目的罢了。”
说罢看了眼棋盘,嘴角一勾,当即便落了一子,不似先前那般犹豫。
他向身后一靠,抱臂对流云笑道:“我又赢了。”
他这次倒是没有自称“本王”了。
流云也将身子往后带了带,像是早就习以为常,“这么多年了,流云何时赢过您,这天底下,怕是没几个人赢得了您。”
说着给离晏递了块糕点,离晏接了,也不吃,只是拿在手上,莫名其妙冒出来一句“流云这名字,还是母妃取的吧。”
流云并不接话,离晏眼底流露着些许温柔,自顾自道:“母妃心善,在人贩子手低救下你,还了你自由,可你当时说什么也不肯走,拽着母妃的裙摆,不让她走,说是要报答母妃的恩情,愿意跟在母妃身边。”
流云眼神颇有些惆怅,瞧着离晏身后的墨画,画像上的女子眉眼带笑,旁的桃花衬得她朱唇更加娇艳。
手抱琵琶,美眸中流露着款款深情,是江南人眼里特有的杏花烟雨,瞧见她,就会让人联想到江南的秋水石桥,绵绵细雨。
流云将茶水放下,从腰间接下一壶酒,仰头灌了一口,眼圈略有些红。
“是啊,流云二字是她取的,是‘流离世间,一生浮云’的意思,我幼时便在人贩子手下讨生,不知自己的生父生母,是她救下了我,给了我这个名字,她希望我像浮云一样自由自在,无风便聚,风起便离。
她救下我时才十六岁,她给了我从前从未有过的母亲的温情,可对于我来说,她更像我的姐姐,只是……”
流云垂眼,不再继续讲下去。
离晏也不语。
房里一时寂寥无声,他们都没有看对方,最后结果他们心中都明了,只是没人想继续讲下去了。
窗外的梅枝随风摇曳,一瓣红梅经不住寒风,飘飘洒洒的落在棋盘上,在黑白棋子之间点了一点萃,整个棋盘像是活了起来。
却也难掩冬日的寂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