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皇帝 ...
-
他不想当皇帝，是因为不想接受那人施舍来的皇位，更不想去劝他贤德，要用什么身份？什么语气？
他不知道。
一想到自己身体里流淌着一半皇帝的血，他就恨不得去死，何谈以儿子的身份再去劝勉。
至少现在皇帝不死，天下就不算乱，对离晏来说，这是最好的结果，自己只要好好做个将军，护住这于他有恩的大好河山就够了。
林妙手意味深长的撇了眼天际，那是都城的方向，道，“一半一半。”
皇室如何他不管，只是苦了百姓，听着话的意思，那就是说这破碎山河还有的救，离晏顿时严肃起来，“此话怎讲？”
林妙手转头看他，问：“你可还记得你父……皇帝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他话说到一半又避讳了一下，离晏并不在意。
“记不清了，大概……半年前吧。”他压根连看到皇帝都不想，哪会去记这个，只是闹钟模模糊糊有点儿印象，大概是这么回事。
半年前，离晏刚来边境一个月，与大家伙都相处得不错。
之前带兵的是个富家少爷，整日好吃懒做，自己胖得走两步路就要歇十步，根本带不了兵，可皇命难违，他不来也得来。
边境霁月营就这样落寞了。
当年创建大营的人正叫做沉霁月，听着像个文人，奈何是个武将，说来话也长，他原本便是个文臣，可读书方面没什么天赋，后来弃文从武，才闻名于世。
前些年隐居山中了，或许是料到国家危亡，不想看这江山改姓，便早早离开了罢。
有时候并非无能，亦并非不愿，是天要塌，一个人孤注一掷，也难逃这盛世崩盘。
不过好在离晏来了，霁月将军威名仍在，异族畏惧，才不敢冒进。若他晚几年接手，边境免不了沦陷。
不然就那个只会摆花架子的胖将军，要怎么对抗，用他肥硕的身躯威慑敌人吗？
霁月营死而复生。
士兵们待他很亲厚，像寻常兄弟一般，那时候边境离得远，并不知道皇帝欲封离晏为太子的消息，故而他当时的形象，还是那个人人可欺的落魄皇子，与其说是皇子，不如说是泥潭里打过滚的狗。
狗都比他讨喜。
天下谁人不知七皇子的身世，可那群吊儿郎当的兵痞子却没嫌弃他，几个大老爷们儿甚至还安慰他。
“殿下，您以后跟着我们混，皇帝不待见你，咱们待见！”
一旁的兄弟哈哈大笑，用手肘捅他，“你会不会说话。”
另一个汉子也接嘴，“人家再怎么样也是个皇子，哪能跟咱们粗人混？”
“那咱们跟着他混，反正以后他就是老大，是不是啊兄弟们？”被说那人也不恼，继续起哄道。
立马有人附和。
这群汉子都是经历过家破人亡又走投无路的可怜人，来了军营就各自称兄道弟，当做亲人。
起话头那人嘴笨，惹得一帐子人哄笑，饶是离晏也忍俊不禁，心里暗潮奔涌，莫名很暖，有了家的归属感。
亲人不是亲人，一群初次见面的糙汉，却胜似亲人。
离晏逐渐在这里找回少年时的天真。
脸上的笑也多了不少。
每日跟流云一块看士兵操练，汉子们能吃苦，又肯练，这么个半死不活的军队，被离晏料理得生龙活虎。
刚带兵满一个月就剿灭了好几波土匪，直把那些不看好他的贵族惊得目瞪口呆，皇帝更是惊诧不已。
起初还气，想着怎么把他骗回来，后来便由着他去了，也没再提立太子的事。
“这跟将军有什么关系吗？”流云疑惑。
“关系可大着呢。”林妙手摸摸下巴。
“进军帐说吧。”离晏望了眼山那头半边红日，提议道。
众人就跟着离晏进了帐子，流云沏好三盏茶，又找来点羊奶递给林雾深，小家伙又被突然凑到跟前的流云吓了一跳。
这些大人怎么老喜欢凑他跟前？
今天已经第二次了。
小雾深抿了抿嘴，似有些恼，但“想喝”二字写在脸上，他试探性的看了眼林妙手，得到对方一点头，也不管什么好人不好人的了，捧起跟他脸差不多的碗，咕咚咕咚喝得满足。
个子太小，他够不到离晏他们坐的桌台，就自己跑到角落的矮凳上坐了，乖巧得很。
流云捂嘴笑。
离晏却皱眉，“你怎么拿个大海碗给他？”
流云不笑了。
流云委屈道，“军营了本就只有这种碗啊，茶杯都少的可怜，林前辈那个，还是我翻箱倒柜找出来的。”
林妙手端着茶盏的那只手瞬间顿住。
流云看他显然误会了什么，连忙摆手解释道，“我洗过的！”
林妙手将信将疑，盯着那茶盏左看右看。
流云心里叫苦不迭，“救命，你俩别为难我了……”
面上却只有苦哈哈的尬笑，“啊哈哈哈……啊哈哈哈……”
须臾，林妙手还是喝了，大概觉得自己一路风尘仆仆，身上也干净不到哪去，在意茶杯子干不干净做甚么，顺便替流云解围，“你是从小跟着离晏那孩子吧？”
他以前没问过流云名字，只得这么叫。
流云不明所以，还是点头。
老人家又转身对离晏苦口婆心，“人家跟着你也不容易，别为难他。”
说的好像他方才没为难是的。
流云欲哭无泪，心道“我可谢谢您老人家。”
离晏平白蒙冤，也心道“我也没为难他啊。”
玩笑够了，开始谈正事。
“前辈方才指什么？”离晏正襟危坐，打算听林妙手继续讲。
“说来话长，莫急。我问你，除了你，现在活着的皇子还有几个？”林妙手却卖起关子。
离晏不知他问这个作甚么，却嗅出了话里不寻常的味道，他问的是“活着的皇子”，莫非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隐情。
“三个。”离晏飞速答道。
“再除去你不争皇位，谁更有可能被立为太子？”林妙手循序渐进。
加上他本有八位皇子，但不知是何缘故，那些个孩子大都体弱多病，纷纷早夭，要么身体康健，却莫名其妙掉进冰窟窿和水井里淹死的。
他觉得是皇后所谓，现在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如今仅有三皇子慕雁回，六皇子慕苍山，七皇子离晏，八公主慕客溪四个皇嗣。
离晏不争；
慕客溪更不用提，她是女子，不可能继位；
慕雁回乃皇后之子，皇帝早年放纵皇后行径，如今却只剩厌恶，连带着三皇子一块厌恶，皇位自然到不了他手里。
那便只剩……
“慕苍山。”离.流二人异口同声。
林妙手点头，接着问，“那么，谁更想做这个皇帝？”
“自然是慕雁回。”离晏毫不犹豫，答得干脆。
当年他母后如此费心，踏平后宫不单是为得宠，还是为自己儿子铺路，三皇子自幼被她养在身边，整日耳目熏染，说他不想要那皇位，离晏不信。
许是坏事做尽，罪孽深重，提前被阎王勾了去，皇后六年前便去了，不然离晏也活不到现在，皇后死了，宫里人瞬间失了主心骨，胆子哪有那么大，顶多看不惯他，不会想要他这条贱命。
但如此，慕雁回争位便难了。
皇后母家没有朝中人，正因如此，皇帝当年才娶她，早年大臣们各怀心思，想送女入宫，制衡皇权，可皇帝偏偏不选那些个千金小姐，而是选了最不起眼，平民出身的皇后。
“这便对了，”林妙手点到为止，不再诱导，直截了当地自顾自道：“慕雁回没有十分把握被立为太子，甚至连三分也无，我若是他……”
老人隐了，单手横在自己颈前，左右画弧。
意思不言而喻，杀。
离晏没吭声，显然是明白过来了，他自幼聪明过人，流云却慢他一拍，仍是疑惑，“皇帝不是还没死吗？”
林妙手吹吹浮在杯中的茶叶，喝了一口，耐心道：“是，皇帝没死，但问题又绕回来了，他性情大变，是因为什么？自然是毒。”
“前辈是说，慕雁回下毒？”流云大惊，思忖片刻，又道，“您如何看出？”
林妙手蜷起三根手指，仅留食指与无名指，亮在二人眼前，“理由有二。其一，月初我从北国赶往渝州寻雾深，途径都城，恰巧遇到皇帝游行，有事在身，我只远远望了一眼，立马觉查出不对，断定他是中了毒，非是我医术高明，而是……”林妙手微不可察的顿了顿，而后指尖微颤，艰难地继续说了下去，“只是我年轻时见过这毒，知它症状。”
离晏侧头。
林妙手是世间罕有的神医，却鲜少有人知晓他的身世，江湖上对他传闻也甚少，其中缘由很难猜到，如今再见，心中已有了眉目。
当年中毒的，必然是林妙手某个重要之人。
离晏略感同身受，便没再多问。
林妙手饮尽了茶，盯着茶盏兀自出神，流云给他重新倒了一杯，他也不喝，过了许久才堪堪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
一时再难成句。
老人低头，抹了好一会脸，那些事太久远了，他眼中早已没了泪水，只是猛然提及旧事，还是会难过。
流.离二人面面相觑，最后都选择等待。
这种感觉他们都懂。
本以为世俗磨平棱角，亦能磨掉过去，磨掉那些不堪，磨掉那些令人痛心的回忆。
可到头来，那也只能——
想想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皇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