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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知足 世界上最令 ...

  •   “栾昕......”邬尘终于轻轻推了一下栾昕。
      栾昕睁开眼睛坐了起来,看着邬尘欲言又止的样子。

      邬尘纠结了好一会儿,最后蹦出了一句:“我饿了,去泡面。”

      栾昕看着他出去的背影一时失神。原以为,邬尘会苦口婆心地让他现在回去参加英语考试的。

      想到高考,栾昕又不可避免地回忆起那天在病房唐光洁的那句“尝试”。她一只手搭在轮椅上,低着头看着栾昕,齐肩微卷着的发尾垂在栾昕的头顶上方。

      那么平常又亲切的画面,恍若昨日,栾昕甚至还能闻到医院里的消毒水和她身上的香水混合起来的气味,当时便觉得好闻,干净得像是能把一个人从内到外熏的清清白白。现在想来,更觉得那是出人意料的美好。
      可是以后他再也没有机会置身于这种美好之中了。

      栾昕“啪”地一声倒在了吱呀吱呀的木板床上,闭了闭眼,闷头捏着拳头一下一下地砸着自己的胸口,仿佛砸的越重堵在那儿的一块大石头就能越快砸碎似的。
      ......

      ·

      “邬尘,我想在仙女镇上逛逛。”栾昕吃完最后一口泡面说了句。
      “好,我来的时候看见拐角那边有辆三轮车,我们去试试能不能借过来。”邬尘站起来将垃圾收拾完。

      借到脚踏三轮车后,邬尘还特地在上面放了把小凳子,带着栾昕在小平房、两层楼房和欧式小洋房间穿梭。

      栾昕坐在小凳子上,曲起长腿撑着头,巷道里路过的风将他湿漉漉的睫毛吹干。
      他还告诉邬尘哪片砖头下的西瓜虫最多,哪棵树是他爬过的,哪个角落有人偷偷撒过尿,他曾经亲眼看到过的。

      仙女镇算是个水乡,他们还跟着正巧要下田的农人泛舟湖上。栾昕蹲在小船中间的格子里,趴在一边的船舷上,修长的手指在水面上随意的划着。

      “那个爷爷拿的是什么?”邬尘又好奇的指了指挂在栾昕旁边的两个船桨,“他为什么不用船桨?”
      “你还知道什么是船桨啊。”
      “………”邬尘撩起眼皮睨了他一眼,“我又不是文盲,而且这个小学就学了。”

      “小学?”栾昕直起身认真回忆了下,纳罕道:“我这么不知道,我们学过关于船的构造吗?”
      “......小学三年级第一课,《让我们荡起双桨》。”

      栾昕闻言抬起眼打量了邬尘一眼:“记性真好。”,又转回去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玩水,“这歌儿我倒是还记得调子,”说着便轻声唱了起来。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但后面的词儿他就不记得了,他偏头示意邬尘接下去,但并没有多大的期待,毕竟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邬尘转开脸:“我也忘了。”

      栾昕望着邬尘的后脑勺儿,回答刚刚的问题:“那根长竹子叫船篙,船小水浅,用这个更省力,也好控制方向。”
      “哦。”邬尘说着也伏在船舷上玩起了水,“这里水挺特别的,像这样往远处看,就是湖蓝色的,但看着近处的,又像是薄荷绿。”他又掬水置于两人眼前: “你看,又是一个色。”
      栾昕道:“我爷爷告诉我,在他小的时候,这里的水都是直接喝的。”
      邬尘闻言又鞠了一捧水凑近闻了闻。

      栾昕伸了个懒腰转过身背靠在船舷上:“其实我奶奶不是这儿的人,她是来这边走亲戚的,这儿水多,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就掉到河里去了,说巧不巧,我爷爷恰好经过,就上演了一个英雄救美然后美人以身相许的戏码。”

      邬尘听完后静了一会了,道:“还好你爷爷会水。”
      “我们这儿的人就没有不会的,都是在水里泡大的。”
      “那你也会吗?”
      “那当然了,我是我们这一片里游的最快的,还是自学成才。”

      邬尘挑了一下眉:“自学?”
      “嗯,”栾昕点头,陷入了回忆,“那时候家里没有游泳圈什么的,我就一手抓着个装菜花油的透明壶子另一只手在水里狗刨式游泳,刨着刨着就会了。”
      邬尘想象了一下画面,狗刨………

      栾昕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你想象一下,我走的时候背上都被晒脱皮了,那时候我爸妈来接我回去上学的时候都不想认我了。”
      他眯了眯眼,许是忽然意识到脱口而出的那两个字,栾昕慢慢敛起了笑容,目色开始无光。
      邬尘抿了抿唇,没再言语。

      他们上了岸后又漫步田野,纵横阡陌,时光在此刻变得宁静而漫长,褪去不多世事的杂冗,拾得些许难得的轻快。

      玩了一下午。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这边的夜晚真美。”邬尘由衷感叹道,满天的星星在闪烁着。
      “环境好,所以看到的星星多”栾昕也抬起头。

      邬尘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抬手指了一下天上,“那颗最亮的星叫做玉衡。”
      栾昕朝他指的方向看去:“哪颗?”
      邬尘走到栾昕身后,微微下蹲,看着角度微微转动栾昕的头,“那颗。”
      他顺着栾昕的角度指了一下。

      “他是北斗七星中最亮的一颗。距离我们大概81光年左右。”邬尘静静地仰头看着,片刻后,微微道:“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颗。”
      “玉衡又叫做廉贞星,廉贞星热情,喜欢交朋友,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能和陌生人交谈甚欢,人缘很好,从不缺朋友,不缺热闹。”

      邬尘站在栾昕身后,仰望着星空。夜很静,风很轻,夹杂着一丝泥土的甜腥味。
      栾昕眯了眯眼,他分不清,那是风声还是邬尘轻轻的呼吸………

      如果在以前,他一定会迫不及待地表达什么,但现在,他只想就这么站着,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想,就只单单沉浸在这静谧的夜晚,这绚烂的星空。

      他们回到家后一起吃了今天的第3碗泡面。之后用上午烧的热水简单洗漱之后就上床睡了。
      邬尘听着栾昕渐渐放轻的呼吸,觉得栾昕的状态比自己预想的要好,既没有浑浑噩噩,一蹶不振;也没有故作豁达,勉强欢笑。

      但他知道,以前那个无忧无虑,生活在象牙塔里的小王子已经不在了,他终将会蜕变成一个更为坚毅美好的少年。
      他也很钦佩栾昕的自我调整能力。
      未来,总归会是越来越好的。

      当邬尘早晨醒来的时候,身旁的栾昕又不见了。
      他起来到外面找,出门一转头,就在小巷尽头的码头边看到了栾昕。
      ——栾昕正支着画板在那里画油画。

      邬尘不知道栾昕什么时候起来的,他走近看到了一幅已经完成的差不多的油画。
      漆黑到深蓝在画布上由上到下渐变着,其上点缀着满天的星辰。它们都竭尽全力的发着微弱的光,却也照不亮这夜晚。

      邬尘也看见了廉贞星,格外的耀眼。

      在油布的中间,是4个参差不齐的破旧的木板,它们围成了一个矩形的方框。方框上面盖着一个更破旧的、到处都是缝隙的木板。这看起来就像一个棺材,很破的棺材。
      透过较大的缝隙,邬尘看到一抹深红。仔细看,那是一朵,半枯萎的红玫瑰。

      “醒了?”栾欣听到动静转过头看向邬尘。
      “嗯,你什么时候起的?”其实邬尘大概能猜到了,栾昕可能根本就没怎么没睡。
      他脸色很苍白。

      栾昕又提笔点染着,没有回答。

      “它叫什么名字?”邬尘又问。
      栾昕停笔,目光瞬了一瞬,片刻后,答道:“《美的祭奠》”
      他画完最后一笔,盯着油画出神,嗫嚅道:“世界上最令人难以消受的,便是对美的祭奠。”

      邬尘到现在才知道,自己原先以为的“状态还行”是多么可笑。
      栾昕只是知道厄运已经降临,无法改变,便将它们全部藏起来,在夜深人静时,再独自拿出来好好宣泄。一如刚完成的这幅油画,里面的挣扎,恐惧,无奈与痛苦都快溢了出来。

      “画的是你自己吧。”邬尘无声的叹了口气。
      栾昕很惊讶,邬尘居然能猜出来。

      “是幽闭恐惧症。”邬尘看着被桎梏在棺材里的半枯萎的玫瑰道。

      栾昕是昨夜才知道这个名词的。

      晚上他起来上厕所,可是他根本就无法一个人平静的待在厕所围成的狭小空间里。他会没由来的心慌,出冷汗,他感觉有无数双眼睛正虎视眈眈的盯着自己,而自己却什么也看不见。他一刻也不愿多呆,想要逃出去。

      他知道这不正常,上网搜了一下才知道这是幽闭恐惧症。

      当再回到床上时,他已经睡不着了。他干脆起来,找到一个电筒,拿起昨天早上在房间里收拾到的油画材料到外面画画。
      结果,一画就是一整夜。

      “你怎么知道的?”
      “我高一选修课选的是关于这方面的内容。”邬尘道。
      这只是一方面,其实那天在出租车上时,他就已经怀疑了,来的路上,他也查了很多关于这方面的资料。

      “昨天早上,我过来之前,你是不是把房间里所有的柜子都搬出去了还有那个窗子,你就算杂碎了也要打开是吗”邬尘问道。
      是的。这些都是栾昕下意识做的,栾昕只是感觉这样让自己更舒服。

      “还有那幅油画。”邬尘继续道,“你就是你笔下的那朵玫瑰。在棺材里会枯萎的不是那朵红玫瑰,是你。”

      “怎么会这样......”栾昕轻轻叹了一口气。
      邬尘答道:“原因可能是想象力太丰富。”和极度缺乏安全感,“没关系,这个是可以慢慢好的,先去睡觉吧。”
      是啊,总会慢慢变好的。

      ·

      “栾昕,醒醒。”邬尘蹙着眉摇了摇栾昕:“你发烧了,还好,不是很高,先起来吃点药再睡。”
      栾昕迷迷糊糊坐起来把药吃了:“谢了。”
      “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呢。”栾昕轻轻道,但似乎没有要等一个答案,就又把头埋下去睡了。
      邬尘看着栾昕皱着眉的睡颜,默默想:很好吗?

      是因为你救过我吧,比起那样的恩情,这点算什么呢。

      还因为唐老师。唐光洁是邬尘迄今为止最欣赏的老师。她只教1班一个班,她会记得每个学生的生日,并在当天送出礼物。
      班主任尚不会细致至如此,何况她一个任课老师。一个贺卡并没有多贵重,令学生感动的是老师放在贺卡里的心意。

      唐光洁在1班很受欢迎,她是气质型美女,而且课堂专业且风趣,第一天上课就收获了一大堆的迷弟迷妹。后来接触久了,大家都知道唐光洁性格也很好,便直接当面唤她“洁哥”。
      “洁哥,这题我没有跟上,再讲一遍呗!。”
      “洁哥,这题我有个新思路。”
      “洁哥,听说你有个儿子,帅吗帅吗?”
      “洁哥……”
      邬尘眼睛渐渐红了……

      “栾昕,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栾昕睁开眼睛看见邬尘端过来一碗白粥。
      “没有味道,将就一下吧。”邬尘道。
      “你做的?”
      “嗯,我刚刚跟红秀奶奶借的米和锅,现学的,还挺简单的。”

      栾昕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看向邬尘:“挺香的。”
      等他吃完邬尘又帮栾昕量了一下体温。
      “退烧了。再睡会儿?”邬尘道。
      栾昕摇摇头,“不了。”他又道:“你明天要上学了吧。”
      “嗯。”

      “下午我们一起回去吧。”
      邬尘看了看栾昕:“我,这几天都是复习课,可以请假。你---”
      “不全关这个事”栾昕打断道:“我也应该回去了。”
      “那好,我去烧水,你先洗下澡吧。”
      “嗯,谢谢。”栾昕睡觉流了一身汗。

      邬尘出去了,栾昕出神地望着窗外,企图寻找究竟是哪只鸟在不知疲倦地叽喳叫着,未果,模模糊糊中又睡过去了。

      再醒来时,天又黑了。
      “怎么没叫我?”
      今天怕是走不了......要耽误邬尘上学了。

      “明天再走吧,正好去和红秀奶奶好好道个别。”邬尘道。
      “嗯。”以后也要回来看看红秀奶奶,栾昕默默想着。

      第二天早上,两人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门只是微微掩着,两人担心有什么事儿,直接推门进去了。
      “红秀奶奶?”栾昕轻轻喊了声。
      “嗯?”坐在沙发上的人放下手中的东西,偏头慢慢弯起嘴角应道,“你们来啦?”

      “嗯,我们今天要走了,来道个别。”栾昕走进,看见放在红秀奶奶腿上的一本相册。封面的色儿掉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卷翘之处被小心翼翼地用透明胶布包好,正是通过这几块地方,栾昕才依稀看出相框本来的颜色。

      “好,回去吧,好好的。”她总是微微笑着。
      红秀奶奶看的那么专心,甚至没听见敲门的声音,上次敲门的时候她是不是也在看以前的照片呢,还是静静地发呆?

      她总这样吧。她的长辈都走了,又没有小辈,唯一爱她伴她的陈爷爷也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孤独地,安静地等着和陈爷爷再见的那天。

      栾昕突然知道为什么红秀奶奶一直用柴水炉了,因为这样烧水这件事就变得复杂,要去出去找柴,要劈柴,不停地加木头……红秀奶奶想给自己多找一点儿事做,快点度过这寂寞闲散的时日。

      栾昕靠近红秀奶奶握住她粗糙干瘪的手掌,紧了紧:“红秀奶奶,我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好。”她回握了栾昕的手,又轻轻拍了拍。

      栾昕又忍不住看了看在一旁的邬尘,不禁想到,等他们老了,如果自己先走一步,那他怎么办?
      ......只剩下他一个孤零零的,没有人陪伴,没有人牵挂。

      栾昕不敢想下去了。
      邬尘那么好。

      邬尘注意到栾昕的视线,朝他露出一个微微的笑容。

      自己是有多幸运,在这么美好的年纪,能认识这个少年,并与他成为朋友,为什么自己还不知足?
      自己以前是见色起意,而现在.......也许,能从邬尘这里获得一份长长久久的友情,看着他在自己的轨道上简单幸福,娶妻生子,然后......儿孙满堂,这才是最好的结果吧......
      至于别的奢求。
      不如,就算了吧。

      栾昕低下头,紧了紧红秀奶奶的手,还是听妈妈和染哥的话:放过他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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