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歌川时雨

17、第十七章 梦

　　那之后，竺和就逐渐与张彤走到一起，二人结了婚成为夫妻，竺和搬出了谢灡的房子，刚开始还经常联系，日子一长，除了节日的问候，谢灡就再也收不到来自对方的消息了，这个青年似乎决心完全消失在他的生命中。

　　直到有一天，谢灡在一家酒吧里看见了竺和。

　　那大概是十年后了，他和朋友一起，喝得有些醉了，但是还是能看清旁边那桌坐着的，穿着非常潮流的就是竺和，多年不见，对方整个人的气质变了很多，谢灡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好像是一条清澈的河流被倒满了大街上售卖的橙味果汁一样，有些俗气，又有些滑稽可笑。

　　竺和一开始靠在了坐在旁边的男人肩膀上，后来两个人竟然拥吻起来。

　　谢灡眨了眨眼睛，有点怀疑自己看错了,耳边嘈杂的音乐更是让他的头脑有些混沌。

　　他站起身，靠近旁边那桌，看得更清楚了，和一个男人吻得难舍难分的就是竺和，十年过去了，样貌稍微成熟了一些，还是能认得出来五官的。

　　感到有个人站在一边一直看着他们，竺和微醺地向上看去，看清楚来人是谁的瞬间，他睁大了双眼，一张被蓝光紫光映照得有些扭曲的脸孔显出震惊、羞赧的神色，一双手推开了正和自己拥吻的男人。

　　“谢，谢，谢，谢灡······”

　　两个人的目光交织在一起，似乎隔绝了外部世界，对视的一瞬间仿佛凝固了时间，多年没见的二人竟在这样的条件下相见了。

　　“怎么回事？他是谁？”被推开的人充满敌意地瞪着谢灡。

　　没有人理他。

　　“出去聊聊？”谢灡低沉的声音奇迹般地透过足以穿过头盖骨的震天的音乐传递给了竺和。

　　竺和闻言当即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双手紧紧贴在身体两侧，他顺从地跟谢灡向外走去。

　　“喂，竺和！”身后传来男人的愤怒叫喊声。

　　然而那叫喊声也越来越遥远了。

　　终于离开了吵闹的环境，来到了大街上，耳朵边一片清净，谢灡一路快步走在前面，竺和跟在他的身后，时不时得小跑几步才能跟得上。

　　这么晚只有kfc还在照常营业了，谢灡随便走进了一家窗明几净的快餐店，明亮的照明令竺和无所遁形，面对面坐在座位上，此时可以明显地看出他完全和从前大不相同了，不单是气质神情的变化，脸上竟然还化了妆，手法不怎么样，和自然搭不上半点边，整个人像是掉进了什么奇怪的染缸里，染上了怪异的颜色。

　　谢灡忍了一会，还是把目光从对面之人的脸上移开了，他实在无法看着这张脸。

　　“张彤知道吗？”他问道。

　　竺和点了点头，开口说了话，他的嗓子不知怎得都哑了：“······我们离婚了。”

　　竟然离婚了！

　　这么大的事一点都没告诉他，这是真拿自己当外人了，谢灡感到自己的心正向下沉去。

　　“我，我不敢告诉你。”竺和黯然地说道，“工作，也没再做了，我太对不起你的安排了。”

　　“没有脸面再和您联系了。”他捂住脸，语气里带上了哭腔。

　　······

　　“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男的？”谢灡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问道。

　　竺和低下了头，没有回答。

　　当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竟闪动着奇异的光，并且还夹杂着一丝委屈：“从高中时候就开始了，我喜欢的就是您啊。”

　　谢灡盯着那张稀奇古怪的脸，宛若被一道电光劈中，头皮发麻，全身打了一个激灵。

　　惊醒他的是一阵雷声，一睁开眼，他发现自己还躺在床上，周围是熟悉的卧室。

　　是梦吗？

　　但是那也过于真实了。

　　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着，一阵口渴袭来，他掀开被子，一看表，才早上五点多钟。

　　室内一片静谧，除了窗外传来的哗啦啦的雨声，谢灡拉开窗帘，外面竟是已下起了暴雨，狂暴的水珠被风吹打在窗玻璃上，一滴滴急速地下滑。

　　眼前闪烁过一片白光，紧接着两秒钟后就再次听见了从远处传来的震彻天地的轰隆声。

　　推开门，走到竺和房间旁时，谢灡停住了脚步，刚才梦中发生的一切，都太过真实，真实的触感，真实的体验，他在梦里已经失去了青年十年，对方都已经结婚，又离婚，又当着自己的面说，“从高中时就喜欢上您了。”

　　时间的错乱感夹杂着凌乱的雨声让谢灡一阵恍惚，他想要推开对方的门，但是不知道之后自己可以说什么，梦中的所有发生的一切又怎么能当作依据呢？

　　犹豫之际，身边响起一个声音：“嗯？怎么了吗？”

　　这声音让谢灡吃了一惊，转身一看，只见竺和正端着一杯水站在自己身边。

　　“你怎么······我，我醒了。”谢灡难得说话都磕绊了，大概得怪这雨声太密，青年走过来的脚步声他都没有听见。

　　“哦，我去接杯水喝的，外面下大雨了呢。”青年刚睡起来的声音软绵绵的，好像还困着似的。

　　“嗯······”

　　说话间，走廊被窗外的闪电照亮了，谢灡看清了竺和那张干净的脆弱的脸，如同寒夜中的一片雪花，纯净，苍白。

　　绝非是梦中油腻的模样。

　　他的心骤然安定了下来。

　　一阵闷响又从天际传来，那沉闷的巨响似乎能直接传导到人的身体上，青年的身体肉眼可见地颤抖了一下。

　　“害怕吗？”

　　竺和摇了摇头否定了，“倒也没有······”

　　“可以给我喝一口水吗？”

　　“啊，好。”

　　温热的清水下肚，缓解了口渴。

　　将玻璃杯还给对方，又是一道白光闪过，亮如白昼的闪电划破黑暗，而竺和就那样单薄地站在绝白的光线中，与自己不过一步之遥。

　　在下一个闷雷炸响的时候，谢灡上前捧住了青年的双颊，吻上了对方柔软的淡色的唇。

　　心中之雷也同时在两人的心海炸响，心跳与雷声，一时间竟分不清哪个更为响亮。

　　脑子里绷着的那根弦彻底断了，好像是难以控制的金属球体从高处不断自由落体，一座山倒塌了，钢琴倾倒在地上，发出巨大的轰鸣。

　　松开青年时，即使通过阴云下昏暗的光线，也能分辨得清对方那如鲜花绽放开时般鲜红的嘴唇，宛如石雕的花瓣获得了生命而翻腾着血液，终于有了其生的一面，再也不是无生命之物了。

　　青年的双眼，渗出如同泪水一般湿润的液体，然而已然融化的眼神出卖了他。

　　他整个人，包括灵魂，业已融化在这不敢置信的爱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