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崩溃 ...
-
双脚陷入在冰冷潮湿泥泞的土壤里,天空一片黑暗,空气带着毒,每一次呼吸都引起肺部的抽痛。
竺和无力地趴在肮脏的泥地里,他想去哪?能去哪?他被困在这静止的封闭空间,脚下的泥沼仿佛要把他拖入地底的深渊。
拿出小刀,在想象用纤薄但锋利的刀刃隔断手腕的皮肤时,他浸满了冰水仿佛已经麻痹的心脏又重新燃起了恐惧的火焰,即使活着是如此痛苦,但是自我消亡的可怕还是令他肝胆俱颤。
从今往后,就真的没有我了。
这世界上,如同少了一只蚂蚁一般,少了一个我,谁也不会在意。
自我的怜惜浮上心头,在这一刻他深切地意识到,只有自己可靠,他残酷的母亲,冰冷的同学,贪婪的亲戚,都和他自己隔了几个世界,所有物质看看似关联的血缘,距离,关系,实际都无比遥远。
除了表哥和张彤,竺和想起了唯二两个会让他潸然泪下的人,他们都是他生命中仅存的一点温暖。
可是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即使再好的人,也不想和自己过多接触吧,联系的频率越来越少,偶尔听到他们的声音,就像天寒地冻中升起的微弱火光,只能点燃片刻的希望之火,而后就无情地熄灭了。
眼前一片模糊,竺和回到了自己破旧的小房间里,黑暗的天空消失了,粘腻的黑土消失了,但是从小窗里透入进来的昏黄光线同样压抑,身下的床垫也早已变形,背部受力的地方软软地塌陷下去,这令躺在床上的竺和不得不侧过身去缓解脊背的酸痛。
遗书他已经写好,好像圆满了一样,心情平复了一些,拿着小刀的手掌也稳定了一些,他坐起身,认真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腕,青色的血管突出,像蚯蚓。
刀尖划破皮肤的时候,他无法控制地盯着血液汩汩流出,心跳是快是慢,他感觉不到,头脑一片空白。
愣了几秒,身体不由自主地丢掉小刀,开始盲目寻找布,纸巾,一切能止血的东西,在这一刻,压在身上的沉重之物仿佛已经随着流出的鲜血而消逝了。
坐在餐桌旁,手腕缠上了厚厚的纱布,从胃部传来一阵空虚的感觉,像是细小的蚂蚁在慢慢撕咬着什么,竺和意识到,大概有两天没吃饭了。
放在几个小时之前,他是绝不愿意迈出这扇门的,但是在尝试自杀后,一种新生的勇气突兀地出现在竺和的身体里,他带好钱,推开了房门。
但是,在看到楼下热闹的人群后,他的勇气就忽地不见了,如同水中幻影一般,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站在人头攒动的馄饨店门口,看着里面挤满了人,巨大的迟疑产生了,他不想进去。
但是他也不想回去。
带着失望向前走去,穿过肮脏的小巷来到大路,灰色的水泥路宽阔地延伸到很远的地方,一辆公交车停在了身边,车门发出一声响亮刺耳的声音,打开在了竺和面前。
不知何时他已经走到了公交站旁边。
毫无缘由地,他上了车,不知道是几路,车上人很少,大概人少也是他上车的原因。
坐在最后一排,身体和感官都随着汽车颠簸,漫无目的地颠簸。
人,渐渐多了起来,在一个男人要跨过竺和,坐到里面的位置时,他明白是下车的时候了。
赶在公交车后门关闭的最后一秒来到了大街上,天色呈现出暗淡的灰蓝色,能见度在堪堪不需要打开路灯的程度。
谢澜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气还是好好的,走到一半突然就下起了倾盆大雨,整个世界像是突然被蒙上了一层层雨幕,雨滴坠落的微小声响汇聚到一起就成了无法忽视的巨大轰鸣声。
离自己的车还有一个路口的距离,却被淋得浑身湿透,待会还约了人吃晚饭,必须得先回家换一套衣服了,正当他烦躁地皱眉向下看了一眼被雨点打湿变成深色的西裤时,一具身体垂直向后地向他怀里倒来。
下意识地,谢灡扶住了倒下的人,真沉。
这个人穿着白色短袖的人刚才还在前面走着,现在就紧闭着双眼在自己怀里昏迷了过去。
今天的运气真“不错”,谢灡对这个添麻烦的路人更增了嫌弃。
不过,他忽然发现这个晕倒的年轻人非常面熟,愣了几秒钟,这张脸终于和几年前的记忆重合起来。
这不是他从前当老师的时候教过的学生吗?
竺和。
对这个学生他还是非常有印象的。
厌烦的感觉消退了很多,掏出手机打了120,谢灡抱着人坐到不远处一家银行的屋檐下避雨等着。
想了想给原本约好的人打了电话,取消今晚的行程,简单说明了一下,不顾那边的反对,他就挂断了。
脑子里,耳朵里,都传来雾蒙蒙的声音,竺和受不住奇异的吵闹声微微睁开了眼睛。
一片亮光刺痛了他的双目。
这是哪里?
“你醒了?”一个低沉的男声在旁边响起,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谢老师?”看到对方的一刹那,竺和恍惚了一下,他赶紧起身的动作牵动了手背上挂着的线,自己还挂着水,他后知后觉地发现。
“我是在······医院······”竺和认清了周围的环境,七八张病床排列在白色的房间里,家属和护士进进出出,走廊传来嘈杂的声音。
他记得,自己随便找了一站下车,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忽然下起了暴雨,然后······就来到了这里?
而且身边还站着谢老师?自己的高中老师?
“你在街上突然晕倒了,我打了120,陪你到医院来了。”谢灡解释道。
“哦······谢谢您。”竺和的语气很飘忽,带着梦游一般的感觉。
“你家人、朋友的电话可以打一下,叫他们来接你。”
病床上的青年陷入了沉默,半晌,他似乎觉得无法再对谢灡保持缄默,才开口说道:“我没有。”
“打吧。”谢灡把手机递到青年面前,他懒得听一个人会和社会上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联系这种话。
床上的人低着头愣了一会,突然自己拔掉了手背上的针,跌跌撞撞地下了床就往门外走。
“喂,竺和!”
“竺和!”没想到会有这出,谢灡跟着追了出去,没走几步就抓住了竺和纤瘦的手腕。
青年在发抖,他原先的湿衣服已经换成了浅蓝条纹的病号服,瘦削的身躯像是个架子撑着大了很多的衣服。
“抬头说话,怎么回事?”
竺和仍然低着头,谢灡直接上手捏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手指却触碰到了湿滑的液体。
再一看,青年已经泪流满面。
还不断有眼泪从红红的眼眶里接二连三地涌出,像无法关闭的水龙头。
谢灡最后将竺和带回了家,这是一件不像他会做,却又不得不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