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bananafish

8、幽白篇

　　幽白篇

　　嘎————
　　短促而刺耳的刹车声很快就消失在都市喧闹的空气中，小堇呆呆着看着一个红红的皮球滚到她的面前，不远处，一个绿色的人影躺在马路上，一动不动。

　　“你说什么？”
　　医生很同情的望了一眼面前这个个子娇小的年轻女性。这种事情他见得多了，那些因为意外事故而失去亲属的人，总是这样面色苍白，目光呆滞，也总是不相信他们身边的那个人就这么走了。但是事实就是事实，医生尽量的语调温柔：
　　“那位青岛俊作先生，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停止呼吸了。”
　　一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小堇觉得自己脑袋里嗡嗡作响。她很费力的吐出几个字。
　　“那，不可能，他连，血都没流。”
　　医生的眼中满是怜悯之色。
　　“他确实没有什么外伤，但是，因为很不巧撞到了后脑勺——中国人称为玉枕穴的地方，应该是当场就死亡了。”
　　骗人！
　　小堇听到自己在心中这么的呐喊着。
　　那是一个很晴朗的夏日午后。

　　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医生皱起了眉头。
　　多半又是那些年轻的护士，说过多少次了，让她们不要在医院里跑来跑去，影响到病人情绪怎么办？
　　“原田医生！”
　　原田回过身瞪了那个还在喘气的护士一眼，低声斥责道：
　　“没看见我在跟别人说话吗？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护士小姐有些委屈的看了他一眼。
　　“是……刚刚送来的那个青岛俊作……”
　　原田不无担心的看了摇摇欲坠的小堇一眼。
　　“这个我知道了，我正在跟他的朋友说这件事情……”
　　“那个青岛，他又开始呼吸了！”
　　原田瞪大了眼睛。
　　“怎么可能？！”

　　“医生，他还有救吗？”跟着原田医生一起跑到急救室的小堇，虽然知道不该打搅医生的检查工作，但还是耐不住焦急的问道。
　　原田没有立刻作答。他把听诊器放回原处，转过头来，一脸疑惑的表情。
　　“医生？”
　　“啊，没事了，他正在睡觉。”
　　“什，什么？”
　　小堇只觉得一阵无力，倒退了几步，靠在墙上，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想道：

　　青岛，这可不是一顿两顿饭就能解决的问题啊……

　　呼吸和心跳都停止了两个小时以上，却又全都自己恢复过来的病例，虽然在医学史上不是没有过，但原田自己是第一次遇到。然而，病人虽然活过来了，却一直没有醒来，只是奇怪的沉睡着。

　　躺在病床上安然而眠的青岛，脸上贴着好几个小小的OK胶。
　　“是车祸中受的伤吗？”
　　前来探望的室井看到青岛脸上的伤后，微微皱起眉头，询问着当值照顾青岛的小堇。
　　小堇有些尴尬的一笑，“那个啊……”
　　一边主动过来帮小堇照顾青岛的雪乃羞涩道：“那是我和堇小姐帮前辈刮脸的时候不小心弄伤的。”
　　“他睡了三天，我看他胡子有些长了，想帮他修一下脸，雪乃一起帮的忙……”
　　“我第一次帮男性修脸，好兴奋啊。”就算说这种话的时候雪乃看上去也非常腼腆。
　　“结果还是有点难度的。”
　　“是啊，堇小姐手抖了一下，前辈的脸就被划破了……”
　　“别说的好象都是我的责任一样！你可是比我还多划破一个口子呢！”
　　“其实第一次看见血出来的时候确实有些心慌，后来也就习惯了……”
　　“是啊，不过好在还算顺利。”
　　“恩，前辈睡着了应该不要紧。”
　　“男人嘛，脸上受点伤也没关系。”小堇满不在乎的说道。如果青岛敢在她脸上划道口子，下场必定惨不忍睹。
　　室井什么也没有说，他也实在说不出什么话来。
　　原田医生走了进来。看见室井后微笑着向他打了个招呼。
　　“您也是青岛先生的朋友吗？这两天来看他的人还真不少呢。看来青岛先生的人缘还真不错。”
　　室井弯身行了一礼以示谢意。
　　“青岛他不要紧吧？”
　　“身体已经完全没问题了。”
　　“那他什么时候可以醒过来。”
　　原田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也不清楚，他的情况和昏迷不醒的植物人完全不同，从生理上来看只是单纯的睡着了而已，也许随时都会醒来。”
　　但是，也可能一直都不醒……
　　室井并没有放过医生眼中隐藏的话语。
　　原田感觉到面前的这个神情严肃的男子似乎会给人带来某种压力，不由轻轻咳嗽了一声，才继续道：
　　“考虑到医疗费用，我建议青岛先生回家休养比较好，就算留在医院里，我们也不能为他做些什么。如果是由家人照顾的话，能更快苏醒也说不定。”
　　小堇看了一眼雪乃，道“这么说，青岛的家人……”
　　雪乃沉吟道：“好象在很远的地方呢……小堇你不是见过他父母了吗？”
　　“哎？谁说的？”
　　“很多人都这么说……什么双方父母都同意了，明年开春筹备婚礼之类的……难道不是真的吗？”
　　“可恶……难怪最近都没什么人给我介绍相亲的对象！我一定要找出流言的根源让他请我吃饭！”
　　室井突然开口道：“我明白了，那么青岛暂时先由我来照顾吧。”
　　小堇和雪乃全都忘了要说的话，一起吃惊的看着室井。

　　室井默默的开着车。
　　小堇和雪乃夹着昏睡的青岛很拥挤的坐在后面。
　　两个女人的窃窃私语一字不漏的飘进室井耳中。
　　“青岛好重啊！”
　　“小堇，尸体通常都会感觉比较重一点。”
　　“雪乃，青岛还没死……”
　　“那个，真得没关系吗……？”
　　“什么？”
　　“让室井先生照顾前辈……”
　　“不是很好吗？反正室井先生的宿舍比青岛的狗窝大多了。”
　　“我不是说这个啦。”
　　“啊啊，你的意思是……室井先生会偷袭青岛吗？”
　　“也不是绝对没有这个可能吧？”
　　“……应该不会，室井先生可是正人君子啊……如果你说青岛会偷袭他我倒是很赞同。”
　　“不过心爱的人就在面前，日复一日的……”
　　“恩……那样子的话，确实很难控制……反正青岛也不会介意的，我们不用替他瞎操心了。”（已经操心过头了…… = =）
　　“唉，这么说起来，前辈简直就像是睡美人一样……”
　　“那么室井先生岂不是就是……”
　　两个人一起——
　　“吻醒公主的王子吗？”

　　室井觉得自己再也听不下去了，深吸了一口气，怒道：
　　“你们两个，适可而止吧！”

　　小堇和雪乃被吓了一跳，半晌，两人才吐了吐舌头。
　　被听到了啊……

　　湾岸署里，侉田课长正在为青岛的医疗费用感到烦恼。虽说这次青岛是为了救在马路上玩耍小孩才被车撞的，署里也得了表彰。但是那家伙现在一直不醒，这个住院费用实在是……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因公殉职来得干脆……
　　有的时候，人类，是种很没心没肺的生物……

　　“我们回来啦。”
　　小堇和雪乃一起走进了办公室，两人都是一副精疲力尽的样子。
　　侉田有些惊讶的抬起头。
　　“你们怎么回来了？不是还没到时间吗？你们……该不会是让医院里的人去看护青岛了吧？先声明，如果因为这个而多出来什么费用，署里可不承担啊！”
　　小堇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
　　雪乃冷冷道：“课长您不用操心。青岛前辈被室井先生带回去了。”
　　“带回去了？”
　　侉田忽然觉得青岛听起来有点像只小狗。（其实是大犬才对~~）
　　虽然不大耐烦，小堇还是把医院里发生的事情跟侉田汇报了一下。一边说，小堇一边捶着自己酸疼的肩膀，虽然有三个人，但还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青岛弄到室井家。她和雪乃都累得够呛。
　　完全无视属下的疲惫，终于听明白了的侉田双眼闪耀着喜悦的光芒，他高兴的搓着手道：“太好了，室井理事官能收留青岛，真是慈悲心肠啊！这样一来就不用再付什么住院费用了，哈哈哈……我得去告诉署长让他也高兴一下！”

　　小堇和雪乃用鄙视的目光看着侉田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蔷薇小姐，蔷薇小姐？”
　　“吵死了！没看见我正忙着吗？！”
　　青岛有些哀怨的把头扭向一边，居然因为要涂指甲油而不理会正经工作，涂那么红的指甲油又有谁看呢？
　　蔷薇冰冷的视线落在了青岛脸上。
　　“有没有人看是一回事，我高不高兴涂又是另外一回事，要你管那么多！”
　　糟糕，忘了这女人能看穿别人心事了……青岛立刻拿出业务员的职业笑容道：
　　“我的意思是说蔷薇小姐你天生丽质，不需要再涂什么指甲油就已经漂亮的不得了了啊~”
　　“哼，言不由衷。”话虽这么说，到底态度缓和了不少。
　　青岛顺势道：“那个，我到底什么时候能回去啊？”
　　“我也不清楚，总部那里的资料还没过来呢。”
　　“可是，已经等了三天了啊！”
　　“我有什么办法？总部效率一贯低下。”
　　“那倒是和我们一样……不过蔷薇小姐，你也看到了，早上小堇和雪乃帮我刮脸的时候实在是太危险了，再不回去我怕我会给她们折腾死……”
　　“有那么夸张吗？男人脸上受点伤没关系的。”蔷薇丝毫也不怜悯青岛。
　　呜，为什么我遇到的女人都是这个样子的？？
　　蔷薇继续着无情的言论：“而且话说回来，要不是你多事，我也不会有这么多麻烦。”
　　“多事？怎么能说我多事呢？我可是为了救那个小孩子才……”
　　“可是那个小孩子本来就不会受伤，因为你冒冒然冲上去反而害他擦破了皮倒是真的。”
　　“我这么可能会知道？”
　　“我不是说乐于助人不好，不过你做的这件事情，说来说去也是那两个字——多余！你不知道你这么突然死掉，让我操了多少心，幸亏以前牡丹也遇到过这种事情，我才知道怎么去办手续，天知道我填了多少表格啊啊啊！”
　　蔷薇正滔滔不绝的发着牢骚，一瞥眼，发现青岛已经满脸沮丧的蹲了下来。
　　好象说得有点过分了啊……
　　“那个，青岛君？”
　　“啊……”有气无力的回答。
　　“不用担心，总能回去的，其实你想想看，像你这种死了还能再活过来的人，是多么幸运的人啊！”
　　“反正我死也是白死……”
　　“不要这么自暴自弃啊。”
　　青岛哀怨的看了她一眼，还不都是你说的？
　　“对了，忘告诉你了，你的身体现在被一个叫室井的人带回去了……”
　　“什么？！”
　　蔷薇有些吃惊的望着突然站起来的青岛。
　　“怎么了？那个室井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不……室井先生他，为什么……？”
　　“医院说你回家休养比较好，他就把你带回去了……青岛？”
　　青岛呆呆的发着楞。
　　这么说……我现在……在室井先生家里……？
　　“蔷薇小姐！”
　　“干，干嘛？”
　　“那个，回去的事情也不是特别着急啦，您慢慢办就成了。”
　　蔷薇诧异的看着突然一脸灿烂笑容的青岛。

　　室井凝视着青岛的脸。良久，叹了口气。

　　果然，给自己刮脸是一回事，给别人刮脸又是另外一回事。
　　青岛旧伤未愈的脸上，又添了一道新伤。

　　室井感到深深的内疚。原来自己连这么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我真的能照顾好青岛吗？可是如果不把他带回来我怕他早晚会死在恩田和柏木的手上……’恩田和柏木又是谁啊？”
　　“蔷薇小姐，我拜托你认真一点好不好？他说的就是小堇和雪乃啦。”
　　“我干嘛要认真？跟你说，这种帮你窥探别人心事的做法本来就是不对的。”

　　如果你有那么一点灵力的话，你就可以看到，是夜，在室井那幢宿舍的上空，有一个穿着一身鲜红的漂亮大姐和一个绿色风衣的青年正在窥探着室井屋内的动静。

　　“室井先生真是太好了！您完全不用为刮破我的脸内疚的，多刮破几个地方也没关系，哪怕是死在您手上……”
　　“你现在已经死了。”蔷薇是个很能杀风景的人。
　　“反正能复活的。”
　　“好乐观，昨天是谁那么沮丧来着？”
　　“昨天是昨天嘛，人应该往前看才对。”
　　“哼，你就那么高兴被那个叫室井的家伙带回去吗？”
　　“什么家伙不家伙的啊，请对室井先生尊敬一点！”
　　“好了好了，我没时间跟你在这里多耗，走吧！”
　　“啊？蔷薇小姐，这么快？”
　　“什么这么快啊？！我已经陪你在这里待了3个小时了！”
　　“呜呜，至少让我看完室井先生给我洗澡啊！”
　　“别人给你洗澡有什么好看的？” - -│││
　　“人家就是想看啊！”
　　“少来，跟我撒娇是没用的，我要去做美容了。”
　　“蔷薇小姐！”
　　“走啦走啦。”
　　…………
　　青岛，哪怕是变成了灵，你也逃不过被女人操纵的命运啊……

　　室井好不容易才把青岛搬到放好水的浴缸里，青岛竟然一下子就滑了下去，整个头部都陷到了水中。
　　室井吓出一身冷汗，赶紧手忙脚乱的把青岛捞了起来。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虽然脑海里闪过了这样的想法，在休息了片刻后，室井还是尽力帮青岛洗了澡。因为怕他再滑到水里，室井一直用右手支撑着青岛的身体。等到结束的时候，他已经筋疲力尽了。在把青岛好不容易扶到床上去后，室井就倒在一边沉沉的睡去了。

　　清晨再次回到这里的蔷薇和青岛注视着室井熟睡的脸。
　　“真可怜，看他那个样子，八成是为了照顾你累坏了。唉，要说照顾人，还是女孩子比较在行啊。”蔷薇说这句话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把自己算到“女孩子”的范围里。
　　“那个，蔷薇小姐。”
　　逆着晨光，蔷薇看不清青岛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眼中的认真。
　　“怎么了？”
　　“我还是希望能快点回去，我不想再麻烦室井先生了，我不想看到室井先生为了我累成这样。”
　　蔷薇沉默了半天，终于开口道：
　　“我明白了。”

　　那天蔷薇带着青岛跑了很多个地方，最后蔷薇还差点和小阎王吵起来，因为小阎王手下的人说找不到青岛俊作的资料。
　　“行了，行了，蔷薇你就不要闹了，我再帮他做一份档案吧。”最后被烦得不行的小阎王妥协道。
　　“这种东西可以随便再做吗？”关系到自己的大好生命，虽然有点胆战，青岛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可以的，不过你千万不要跟别人说，知道吗？”小阎王压低了声音。
　　蔷薇依然很不满意的样子。
　　“万一你做的比本来差怎么办？”
　　小阎王诡异的一笑，“放心放心，只会比本来好。”
　　“那个……”
　　小阎王有些不悦的看着插嘴的青岛。
　　“我的话没有关系，能不能把室井先生的档案改好一点？”
　　“室井先生？”小阎王不解的问道。
　　“对，就是室井慎次先生。”
　　“那又是谁？”
　　“是我所在的那个世界里对我最重要的人。”
　　小阎王把头转向蔷薇，“今年是几几年来着？”
　　“2000年。”
　　“这家伙是演员吗？”
　　“他是警察！你完全没看过他的资料吗？”
　　“呃，我只是奇怪现在居然还有人能够一本正经的说什么‘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青岛有些生气道：“那又这么样？我只是实话实说。”
　　“那我也实话告诉你吧，不管是你的什么人，都和我没有关系，再说，怎么能随便改人的档案……”
　　“你刚刚不是还说要帮我重做一份的吗？？”
　　“啊，那是因为找不到原来的了。”
　　“分明就是管理混乱！”
　　“要你提醒！”
　　“效率又奇低！”
　　“蔷薇！你管管你带来的人，太不懂礼貌了！”
　　“青岛，请继续好了，不用给我面子。”蔷薇早就在一边自顾自的翻找档案，完全无视小阎王的请求。
　　这位小姐果然很像小堇……
　　“蔷薇我好歹是你上司啊……”小阎王看来有些幽怨。
　　“哈，找到了！”蔷薇兴奋的叫了一声。
　　“什么东西啊？”
　　“你要的，室井慎次的档案啊~~”
　　“蔷薇！！！”
　　蔷薇撇了撇嘴，“又没说要改，只是看看而已，那个男人很不错，跟我一样认真负责，应该不会很倒霉就是。”
　　青岛完全无法把室井先生和眼前的这位小姐联系起来，但是出于感激，他什么也没说。

　　在打开标着“室井慎次”名字的档案时，青岛的手微微的颤抖着。

　　早上醒来的时候，室井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青岛的笑脸。
　　室井再次闭上眼睛，又睁开。
　　仍然是青岛。在晨曦里，绽开笑容。
　　青岛的眼睛，是第一次那么清亮的美丽吗？

　　“我回来了，室井先生。”
　　“……欢迎回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