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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幻 ...

  •   “桑海?我不要你去!”

      移时之间,冬去春来,悲伤还复。

      自从红莲知道韩非欲离家远赴桑海求学,日日哭闹不止,父王兄姐轮流来哄劝也无用,说什么都不让她九哥走。

      他们总觉是妹妹依赖不舍最亲近的兄长,但我总能隐约感受到梦主内心的其它心绪。

      要知道,这是个梦,如今看来大约还是个非幻想乃回忆的梦。

      现实的梦主本身知道未来的事,梦境化身虽影影绰绰并无全貌,但灵魂本能又对此有所反应。

      仅仅“桑海”二字就令本来稳定的梦境转瞬即变,恰说明其对梦主影响深远,使其心神不宁,神魂震荡。

      ——她在恐惧。

      我不知其中详情,但多少能从她此时对待韩非——甚至张良的态度上,猜到“桑海”之事与他们有关。

      说不定我还有望吃饭?

      我因食而来,旁观而已,当然无关痛痒。可身处其中之人就没我这么好的心境了。

      韩非当然也难舍妹妹,只是桑海求学乃他志向所需,极其坚定之事,绝不会放弃。无论是哪一方都对他十分重要,因而焦头烂额。如若不是韩王必定不准,我看韩非想揣着妹妹直接一块走,两全其美。

      他终究因顾念红莲延日启程,为安抚红莲住在公主殿数日。

      某天,红莲休息后,我听他安排人去寻工匠,说要精心雕刻一套“羲和伴日”的玉雕。

      哟,终于认清自己的手艺,不亲手做啦?

      红莲书房里出自韩非之手的奇形怪状的木雕都快摆满一个架子了,还个个有着专属的故事。

      那么这个,韩非又要说什么呢?

      我看着那尊巧夺天工的玉雕,好奇地想。

      韩非将玉雕送与红莲,与她讲这太阳的母亲爱子的故事,又道:“红莲就当哥哥是这天上的太阳,看似渺远,实则时时刻刻伴着你,东升西落,很快日母就会驾车送我归来,令你我兄妹团聚。”

      红莲窝在韩非怀里不语,出神凝望玉雕许久,知终留不得兄长,眼含热泪环住韩非的脖颈,轻轻晃了晃,哽咽道:“哥哥,那你可要早些归家。若想家了,想我了,就看看天上的月亮,我也时时刻刻伴着你。”

      一番话说得韩非也伤怀不已,兄妹二人抱在一起垂泪,颇如两只蜷缩在一起取暖的小兽。

      偌大的宫廷,无数的亲人,竟似只有彼此。

      好生孤单可悲啊。

      我躲在如水的月华里,长长地叹息一声。

      送别韩非那日,只有红莲与张良还有韩非在学宫的几位好友去了,韩王与其他兄弟姐妹竟无一人露面,我后知后觉明白那夜莫名的感触,终于发现这位九公子似乎不怎么被韩宫众人在乎喜爱。

      兄妹二人依依话别,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句殷殷嘱托。

      韩非抚过红莲的脸,又看向张良,他们应该是在我看不见的时候已有共识,此时眼神交错间,不言自明。

      只见张良郑重道:“韩兄放心。”

      韩非这才心安地颔首微笑。

      “我走了。”

      韩非轻装简从,一人一马,疾驰而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如大雪般的茫茫柳絮之中。

      这条不甘困于浅滩的游鱼已奔向大海,他去见识更为广袤的世界了。

      他有一日会化作飞龙回到这个小小的地方,以身奔波泥泞开渠,引这里的水流向沧海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

      我望向红莲与张良,他们在名为“新郑”的城门前并肩而立,遥遥守望。

      但我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这是他的国,这是他的家。

      一时思绪万千,不觉恍惚。

      我听红莲的声音远远传来一般,竟听不明其中情绪。

      “子房,哥哥会平安归来,是吗?”

      “定会,殿下。”

      “子房,你以后也会离开,是吗?”

      “不会,殿下。”

      张良坚定不移的回答与他们相互依靠的身躯一同消失在风中。

      我合上眼,闻到一丝熟悉的气息,似是我所渴求的香气,又像是淡淡的荷香。

      数滴浓墨自天际垂落,点在池中徐徐化为渌萍。

      红莲近来喜欢上了画画,她本就聪颖,兴致盎然,更是得心应手。很快一手丹青入神,栩栩如生。

      她与张良说,流水易逝,繁花终辞,世间万物难留,不如铺于纸上,存美好于心,往后可作寄情之物。又半真半假说一人学画,无人能谈论,着实无趣,玩笑着要张良和她一起学画,张良自没有不应的。

      于是,除在学宫一块读书外,张良还时常进宫与红莲作画谈天。

      二人年龄相近,志趣相投,日益亲近起来,连远在桑海的韩非来了书信也会互相换着看,后来在回信里韩非知晓此事,偶尔学业繁忙时索性寄一封书信回来,内容既向红莲嘘寒问暖,絮叨些日常,又与张良交流些学问或政事。

      韩王有时来看红莲会碰见张良,客套说些话或考校些学问。他对于女儿遣散所有臣下的儿女只与相国之孙交好,似乎无甚意见,默许红莲经常召其入宫。至于张相国,我在学宫见过他一次,一如张良对待他人有礼但疏离,他对红莲恭敬且温和,面上看不出是否还担忧张良贪玩忘学,反正没见他再阻二人来往。

      或许,现下孙子自身乐意陪伴公主,张相国他老人家也没辙?

      张良这个人我也是多少看出来了,看着温文尔雅,实则根本不是个好说话的主。我深深觉得红莲与张良都是刚硬又倔强之人,认定的事怕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只不过文雅柔弱的外表欺人,叫人不仔细就看不透他们的坚韧心性。

      学宫本就容纳王室公子与权贵子弟一并教导,张良在此,姬一虎自然也在。

      他本日日逃学,听闻红莲前来上课后,那是天天准时,不过他心思不在学习,连同其他想要巴结之人,搅扰得红莲心烦。红莲虽有公主之尊,但面对这等死皮赖脸之人也是无奈,加之韩王亦让红莲与之交好,她着实棘手。最后还是张良想法子暗暗治了姬一虎几回,连带那些心术不正的人,终于还红莲一片清静。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如果这是现实,梦中的时间从韩非离去开始,就又变回它应有的样子,多变且跳跃。

      红莲转眼便出落得亭亭玉立,从一个可爱的孩童,变得已有几分少女的娇俏。一袭白裙端庄,纱衣又显婀娜。

      如今的年岁已不宜再去学宫,她便认了一位师父在宫中教习武功,略有小成。

      长剑舞得又美又厉,踩石借势在空中一翻,矫若惊龙。

      “公主,公主……有九公子的书信来了!”

      宫人急走高呼送来家书时,红莲与师父对招正收势,闻得此言,眼角眉梢染着的凌厉冷峭立时消解,随手将剑一丢,自有师父接住帮她收入剑鞘。

      她拿过书信着急地拆开,没看几眼就喜形于色,雀跃地举着书信转了几圈,裙角像花一样绽放。

      “哥哥可算要回来啦!”

      红莲银铃一样的笑声穿梭在飞花里,有谁不会被她感染得一同欢乐呢?师父与宫人都温柔地看着她们的公主微微笑起来——有蝴蝶来亲吻我的鼻尖,我才发现自己也不觉咧开了嘴。

      哎呀,哎呀,这可不行呐。虽然美好令人心生暖意,但这并不是我所期待的事物。不过……算了,罢了。事已至此,至少这个梦,就让它是个美梦吧。

      我吹起蝴蝶们,带着它们一起跟上红莲。

      她要去接哥哥回家了。

      阔别数年,当年的少年已长成青年,愈加沉稳,但在“外人”面前——我将除了红莲以外的人都归于此,哪怕是韩王与其他兄弟姐妹——他变得过于玩世不羁。只是面对红莲时,依然是那个疼爱妹妹又经常拿她没有办法的哥哥,是会与她讲学说政、教她许多事情的可靠兄长。

      韩非看不见我,不会有意掩饰,有时红莲睡下,他自己沉思时,那双眼里的野心与城府我看得一清二楚。但我相信这些欲望决不会裹挟伤害红莲,我甚至认为韩非眼中的这些锋利之物反而是护着红莲的刀剑,最是真诚忠厚不过。其他那些早早将红莲当做“权”以衡量的惺惺作态之徒,哼,我都不想提他们。

      世人总说富贵权势好,美梦不知见过几许,却不想金门绣户几重,珠围翠绕之中,以人弈棋,处处算计,沙里淘金,难见真心啊。

      这稀奇的日月依旧那般亲密,可韩非变忙了许多,不再像过去那样经常有时间来陪伴红莲,张良也是,红莲长大后我好像还没见过他。他们都逐渐离开这一方玉楼金殿,去往更遥远辽阔的地方了,唯有红莲,越长大越拘束,困在逼仄的牢笼之中郁郁寡欢。

      我时常看见她倚着公主殿的宫门,不知望向何方。

      一片叶掠过红莲的眼掉落在我眼前,宫门前方慢慢变成一条热闹的道路。

      我看见红莲走着跑着,长发飘逸在风中,许多熟识的、陌生的面孔出现在斑驳的景色里,皆温柔地凝望着这个姑娘,任由她如奔逃一般,闯进强烈却不刺目,炽热却不灼人的光里。

      我以为她的落寞要飞走了,我以为这个美梦依然会做下去——我想当然的以为。

      我坠落在一处雅致的院落,红莲比我还慢了一步,远远跑过来。

      “紫女姐姐!”她与院内的紫衣女子笑着打招呼,然后冒失地推开了一扇门,“哥哥……!”

      红莲的声音戛然而止,顿足不前。

      我上前去,见她矍然失容,于是奇怪地往室内看去——除了韩非还有一个白衣男子,他们一同讶异地望过来。

      “尚公子……”红莲颤抖着呢喃,刹时又染了杀意,“不,嬴政!”

      我骇然地看着红莲抽出腰间围着的剑,刀剑交错声中,她似斩杀了我印象中的那个红莲,变得坚硬锐利、狠厉疯狂起来——粉衣着红,她的面目更肖我真实见到的梦主,但神情远不如睡梦中柔和,眉宇眼瞳间覆满痛苦与仇恨。

      剑尖飞往“尚公子”前,此景终是先被梦主激荡的心神震得粉碎,我被卷入一场飓风之中,无数尖锐的碎片割破我的皮肉,又化作齑粉,混乱倏地静止,随后风逆转刮来,搅得我晕头转向,风停,我被狠狠掼在冰凉的地上。

      我眩惑着起身,身上没留下伤口,可那真实割裂的疼痛犹在。

      梦怎会伤我?

      我的不解找不到缘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大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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