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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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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所有的事都像是裹在一层泡沫里,显得不真实。于鹤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秦砚按在了腿上,又是怎么在周围一群人的簇拥下晕晕乎乎地猛嘬了一口秦砚,只记得到最后,新鲜的捧花被蹂躏地变了形,秦砚的白色西装肩头全是她的粉底口红和眼泪印子。
如果真的有上帝视角,于鹤竹希望她能选一个从上而下的全景观,然后把每一帧都慢放,这样她就能看到所有人的祝福和哄笑,看见镜头里满面通红的自己,看见动容的秦砚。
然而事实更像是被加速过的意识流镜头,东一幕西一幕,于鹤竹是身处其中的主角,在这段满满当当的时间里被所有的一切吞没了。
当然是幸福的那种。
踏着星光回家的时候,她甚至分不清身边这个男人是否还真真实实地存在着。
在她二十几年的生命里,一切都是现实主义,是由物质、存在、自然规律组成的,所以她从不奢求什么,也从不幻想什么,唯一用了心力的也许只有跟秦砚的八年。但也是这八年,时不时的,她看见了理想主义和超现实主义的样子。
说起来也许很幼稚,可是在那些瞬间,她真的愿意抛下一切去相信,爱是唯一可以跨越时间和空间的东西。
秦砚整个晚上都很安静。不是沉默,是安安静静的安静。
进门的时候,正对的窗外是一片漆黑。玄关处的感应灯微弱但温暖的亮着,在黑沉沉的夜里显得尤其珍贵。
秦砚先进了门,调转方向,停在身后的于鹤竹面前。
于鹤竹没有动。她低头看着秦砚,眼睛在黑暗中发亮。白天折腾得狠了,出门时柔顺的头发已经打了结,毛茸茸的碎发在灯下投下细碎的轮廓,有些凌乱的美。
秦砚把手伸过去,直到于鹤竹的手心和他的相碰,有些汗湿,有些滚烫。
“你真的答应了。”他几乎是喃喃地说。
明明说的是“你”,对象本该是于鹤竹,语气却更像是说给他自己,像是为了确定,又像是终于放下了心。
于鹤竹迎着他的目光,撇了撇嘴,想哭。
但她最后还是忍了忍,白天哭得太多了。这本来是高兴的事,不应该全是眼泪的。
“你是对我没信心,还是对你自己没信心,还是对咱俩没信心?”于鹤竹坐在地上,把脸埋进他软软的腿间,“我不答应你,还能答应谁呢。”
秦砚轻笑,大手盖上她的发顶。
“鹤竹,你可以后悔。”他说,手下的动作不停,摩挲着她的头顶,“你知道我不是个大度的人,也算不上温柔,可是如果你真的说不愿意,我不会为难你。”
这样的秦砚,在晚灯下柔软地弯下腰的秦砚,抚摸着她的秦砚,说着这样不像他性格的妥协的话,于鹤竹没见过。她本来沉浸在幸福里,听见这样的丧气话应该较真或者生气才对,可是正因为太过了解秦砚,她才明白说出这些话对于他来说有多难。
就算是这些年他瘫了,很多事无能为力了,但最本质的性格从来没变过,甚至更加清晰。想要的,绝不放弃;认定的,绝不放手。这样的人说出允许她后悔的话来,也许比说我爱你更有分量。
可是后悔什么呢。如果要后悔的话,在医院的时候她就会走了,或者在那个冬天遇见的时候就会划分界限了,再早一点,分手后就会找别人去了。已经是再也割舍不下的了,就像一块疤痕慢慢地与周围的皮肤长在了一起,渐渐地变得不分你我,还怎么分开呢,那不是刮皮割肉的疼吗。
所以于鹤竹没说什么。她决定不再同秦砚讲道理了,他既然说了,她便听听就算,转眼忘到别处去,谁爱听谁听吧。
秦砚继续说着,“最近我们回一次家吧,我得去向阿姨道歉。”
“嗯?道什么歉?”
秦砚把她向上捞了捞,“别坐地上了,凉。”
“你快说呀。”于鹤竹爬上他的腿,还顺带着给秦砚调整了姿势,“你做什么对不起我们家的事了?”
秦砚配合着她往正坐了坐,灯光下的眉眼没了平时的锐利,“其实我答应过阿姨,先跟你试恋爱,如果不行就放弃。我跟你求婚还没经过她的同意。”
于鹤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去家里那天,她被支走去买菜,回来就感觉秦砚跟她妈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就像是突然说好了什么似的。
“你们俩就这样把我卖了?谁经过我同意了?”于鹤竹恍然大明白,气不打一处来,“秦砚!你真敢答应啊,你早就准备好不行就撤?”
她气得在秦砚肩膀上又掐又挠,秦砚也不躲,只是看着她,眼光深得像外面的夜。
“我从来没想过撤。但是当时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秦砚的脸几乎在她鼻尖,视线落在她脸上,“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她对我放心,但是只要给我一个机会,总还有希望。”
“原来是我想得太天真,以为真的可以一次就成功…”于鹤竹彻底明白了,这种事秦砚不能跟她说,说了就连这个机会都没了。
比老婆更难搞定的是丈母娘。这话没错。秦砚一直以来相当于承受着双方压力,也真是辛苦了。
“那!”于鹤竹突然想起来吵架的那次,“要是那次我从医院跑出来直接回家告状,你不是完了?”
秦砚贴贴她的脸,“嗯。”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你不怕我真的回去?”
“怕。”秦砚停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鹤竹,我怕死了。”他复又抬起头来看她,眼睛里是少见的脆弱,但又换成冷静,“可是那是你的权利。如果我真的让你失望了,更不能拦着你去告诉阿姨,那是我应该承受的后果。”
看着他的脸,于鹤竹又庆幸当时没回去,又心疼地几乎要化了。
“那你这次怎么不怕了?”她把声音放得轻轻柔柔的,手指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脖颈,希望这样能弥补一些秦砚之前承受过的提心吊胆。
“不能再等了。”秦砚轻轻地笑了,把她又往近搂了搂,这下两个人真的是紧紧地贴着了。
黑暗里,秦砚的声音低低的,像某种弦乐器,“手术出事之后我想过,这辈子就把你放心里,再也不去招惹了。再后来的事你也知道,我真的没法放下。但是情况毕竟不一样了,带着这个轮椅,”秦砚拍了拍身下的墨黑哑光轮椅,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来对你好还是害了你。”
于鹤竹一个劲地摇头,被秦砚安抚地拍拍手,示意让他说下去。
“鹤竹,可能你真的不知道这一年对我意味着什么。我们重新在一起之后我感觉…我又是我自己了。我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像以前那么活了,但是你让我明白我或许可以,而且为了你,我真的想再用劲儿证明我可以。”秦砚搂着她絮絮叨叨,于鹤竹从来没听过他这么说话,“所以我不能再等了。我已经用光了这辈子的耐心,只要你愿意,我想马上就跟你用最世俗的方式跟你连在一起。”
这可能是秦砚说过最长的一段话。从在一起以来,他永远都是做的多说的少,这些心里话如果不说,于鹤竹可能很难明白他究竟是经过了怎样的心理活动,究竟是怎么看待她,看待他们的关系。有时候于鹤竹觉得秦砚的感情表达方式像上一辈的男性,习惯了把很多东西放在心里,不是故意不说,只是觉得做是更好的方式。
但是这个晚上,他像个给小孩讲睡前故事的人,以最大的耐心和坦诚,把一切都告诉她了。
于鹤竹有些历经一切过后的平静。她像是在秦砚的心里转了一圈,看过了所有的角落,然后秦砚对她说,这个地方本来就是你的。
“我可以说实话吗。”她说。
“嗯。”
“我觉得,当初我们分手也许也是好的。”于鹤竹认真地说。
秦砚的眼神多了些疑问。
“因为只有经历过那几年,我才知道有了你和没有你究竟有什么区别。”于鹤竹说,“我的意思是,我们那个时候太年轻,太容易做错事,也太容易走极端,也许这几年就是我们重逢的准备,准备好了,你就来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感受着身下秦砚腿的瘦弱和寂静,以及贴着她上身的无力腰腹,“只是可惜那年我没能陪着你。”
“我那时候很容易失控,会伤到你。”
“我不怕的。”于鹤竹盯着秦砚,“你信不信?”
“信。”秦砚坚定地点头,“是我不愿意伤害你。”
于鹤竹的心化成了一汪水。
夜色深沉,天空上却没有雾气也没有乌云。远处有一颗很亮的星,映射在玻璃上,她看得入了迷。
“不要说了。我们进屋吧。”于鹤竹跳下来,坐在地上给秦砚脱鞋子。她算是明白秦砚为什么今天要执意穿这双对于他来说小了一些的情侣鞋,因为这是她买的,还因为,今天是特殊的日子。
脚意料之中的肿了,从脚踝上面开始就严严实实地挤在鞋里,本来松弛苍白的皮肤硬是撑得满满的。于鹤竹把鞋带都撑到最大,小心地托着秦砚随动作晃动的无力脚踝,这才一点一点把鞋给脱了。
脚面肿得老高,黑色棉袜已经在周围勒出了一圈红通通的痕迹,在本来就久不见光的皮肤上更显得刺眼。于鹤竹抬头看了一眼秦砚,后者一脸平静地看着她,居然还笑。
于鹤竹笑不出来,更加小心把棉袜脱了,肿成圆乎乎形状的脚趾脚背终于得到了解放。
秦砚往前倾了点,捞过腿弯就要往踏板上放,被于鹤竹抱着不撒手,“今天多泡会儿脚,一会儿我给你按按,晚上垫高点儿。”
秦砚乐了,往后靠在椅背上笑。也许是累极了,肩膀腰腹都是塌的,脸色也疲惫,眼睛却明亮。
“笑什么?”
秦砚避而不答,“你记不记得春节的时候你对着我家的对联许愿?”
“记得啊,”于鹤竹说,“怎么想起来这事儿?”
“其实我也许愿了。就在你后面。”
“真的?”于鹤竹一下子来了兴致,把秦砚的脚都枕在自己腿上,“快说,许什么愿了?”
“你许的愿也没告诉我。”
“你告诉我,我就告诉你。”
秦砚歪着头笑,深邃的眉眼里藏了些动容。
“我也不怕你赖皮。”他看着自己无知觉的腿脚接触着于鹤竹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我许愿,你会留在我身边,快乐的,至少是不委屈的。”
“你又来了!”于鹤竹抗议,“能不能别再提什么委不委屈的,我不委屈!我挺快乐的你没发现?”
“发现了。”秦砚撑起身子冲她招手,“所以告诉你了,因为实现了。”
于鹤竹把他的腿好好放好了才起来,“你不问我的?”
“你想说吗?”
于鹤竹叉上腰,咬了咬嘴唇,带着接受嘲笑的决然表情清了清嗓子。
“其实不是愿望,是宣言。我的宣言是:Je t’aimais, je t’aime, et je t’aimerai.”
——我曾经爱你,现在爱你,以后也会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