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第一章 ...
-
“…仁临区宇。泽浸昆虫。诞扬清静之风。聿致和平之治。焦劳虔巩。二纪于兹。遽兴凭儿之言。……”身姿挺拔的少年帝王立在高台,一袭皂袍刺绣腾云金龙,虽是年岁尚小,身量不足,却也是一身气度逼人,尽显皇家尊贵。
阿巴阿巴阿巴……
盯着礼部帮忙写的即位诏书看久了,江慕甚至都听不懂自己说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鸟语似的,反正就是不像人话。
直到现在,江慕还有点恍惚。你说,就像他这样的,怎么还能赶一波潮流,一不小心就穿了呢?
更绝的是,他一睁眼就直面小皇帝的倒霉爹去了,直接传位给今年将将十四的小皇帝。好嘛,江慕刚醒来整个人都蒙了,啧,这天上砸馅饼的运气。要说起来,他那便宜爹也真是惨,养蛊似的养了十几个儿子大乱斗,临了临了,死的死,残的残,傻的傻,倒叫他这个毫无根基低调做人的小十七白捡了便宜。
“…咸使闻知。”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江慕有些厌烦地阖了阖眼眸。
在现代的时候,他就是个万事不入心的性子,算不上纨绔子弟,却也是终日散漫,靠着父母留下的不动产混日子罢了。而这白得的九五之尊,以及背后所附带的天下万民的责任,对他来说倒更像是一个甩不开的大麻烦。
…何德何能。
与此同时,无数官员,那些真正站在这个时代金字塔上的一小波人群,纷纷向着他们年幼的新皇下跪,献上他们或真心或假意的忠诚: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无数或低沉或清朗或沧桑的声音重复着来自远古的颂词,声声凝结成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冲天而上,却在那甚至未至舞勺之年的单薄少年面前,温顺地俯首臣服。
震彻天际。
恢弘的天空一望无际。
来自九霄的金灿日光落了江慕满身,如同来自漫天神佛的祝福。
这是如此美妙而又如此醉人的权力,能让人在这一瞬便能生出无尽的雄心壮志与,贪婪的欲望来。这,就是足以使得无数人为之舍生忘死赔上全部亦不悔的皇权啊。
江慕眯了眯眼眸,原本落满金色暖阳的墨瞳便显得晦暗起来。
*********
结束这套繁琐的登基大礼的时候,已是日头偏西,残红满天。
好饿啊……江慕皱了皱眉头,倒是还有心情幸灾乐祸那些在坚硬的汉白玉大殿上三跪九叩了一整天的大臣们。
“陛下,可要用些点心?”仿佛阴影般融合在角落的宦官若有所觉,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江慕的身后,恭敬而体贴地向着年少的帝王这般询问。
“…入砚。”这就是顶级管家的实力吗!江慕有时候真的有点怀疑这个原主的贴身侍从是不是传说中的大内高手,永远自己心念一动,他就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话说,他到底是怎么做到零存在感跟在自己身边的?嗯……“影之第五人”?
“可。”江慕矜持地颔首,神色有些冷淡。啊…一说这个他就想起了他的限量手办……也不知道便宜了哪个肥宅,忧伤。
直到坐在矮几前,乖乖等着入砚为自己一道一道点心试过去的时候,江慕的心情也依旧明媚不起来。
是现代的小蛋糕不香还是巧克力不甜了?在这个找不到奶油没有烤箱的莫名其妙的朝代,就算原材料全是特供皇帝的顶尖食材,又有什么用!
更何况…江慕凝噎望天:等试完毒,他的热乎乎的小可爱早就凉透了!凉透了…透了……
“入砚,”江慕微微仰头注视着自己沉默的侍从,“身为朕的大总管,你不必做到如此。”
是的,皇帝这个万恶的封建之主甚至有专门的小太监来为他的膳食试毒,权力最大的贴身侍从比如他家入砚是不必包揽这些杂七杂八的。
啊,当然,其实这个他不太熟的小侍从爱干啥干啥,他只是不爽那个家伙能吃到一口热乎的,随便说说而已。
至于他这个所谓的侍从会不会听自己的?谁知道呢?
——反正,目前看来,小皇帝的处境可是不妙啊。要知道,他能穿到这身躯壳的前提可是原主的死亡啊,是老皇帝一脉最后的子嗣在登基前却“意外”死亡了呢。
莫约十六七岁的少年闻言,恭恭敬敬地放下手中的筷子,跪伏在地:“奴该死,是奴僭越了。”
他口中称诺,目不斜视。
一言一行,都如同教科书般的恭谨与完美,叫人挑不出错处来。
又是喜闻乐见的表忠心的时间。
江慕颇感无趣地垂下眼眸,干脆地闭嘴。
一时,殿内悄无声息,只剩下傅山炉中的龙涎香袅袅而上,倒是多了几分莫名的静谧。
但殿内的安静并没有持续太久,没一会儿,便有宫人来报:摄政王求见。
……
不是吧不是吧?这么快就要肝副本?说好的新手村呢?!
等着开饭的江慕:……
他还能怎么办?他这么善良,当然是要请他那虽然还没见过、却在他穿来的这三天以一己之力刷足存在感的、精力过分旺盛的皇叔过来一起吃他那马上就要凉掉的点心啦。
呵呵。
当他那比自己那便宜爹差了整整两轮的皇叔进来的时候,虽然身处在最富丽堂皇的帝王宫室,但江慕恍惚中竟是有一种蓬荜生辉的错觉。
进来的青年身姿锋利如同一柄举世无双的宝剑,眼极冷,发极乌,一双剑眉斜飞入鬓,倒像是无悲无喜、以万物为刍狗的神明。
摄政王江临毫无顾忌地直视着传说中的天子圣颜。
雌雄莫辩的艳丽少年退下繁复的重重礼服,明明只着了一袭素色常服,却完全掩不住少年初现的倾国之貌。少年一双波光粼粼的桃花眼中像是含着世间所有的深情,眼角一丝若有还无的飞红似是欲迎还拒,是哪怕少年此刻刻意抿紧薄唇也掩不住的风情,配上此刻少年面上的冷淡,却是让人不由得联想到于寒冰中燃烧的烈焰。
啧,这小皇帝倒还真是生了一副春花秋月的好相貌。
也是,这可是真正由无数民脂民膏堆出来的天潢贵胄,又会差到哪去。
自己这个小侄子还真得好好谢谢自己把他推上王位,无人有那贼胆打他的主意呢。江临收回目光,不甚在意,心中满是翻腾的恶意。
“臣,参见陛下。”江临的礼行得随便。
江慕也就那么随随便便地给江临赐了座。
真是,谁还不知道谁呢,好歹他也是在二十一世纪漫天飞的宫斗剧里成长起来的五好少年啊!就现在这明晃晃的主弱臣强的情况,不用说,自己看似是个皇帝,实则也不过是这些权臣手里的提线木偶罢了。再说,要不是便宜爹的这个幼弟晚生了那么二十年,现在皇位坐的还不一定是谁呢。听说,比起嫡长子的不过守成之能,他的皇祖父可是更中意嫡幼子之大才啊。
所以彼此意思意思差不多就得了,他皇叔要乐意,他甚至可以当场表演禅位。
等等,不会真有人以为他要开始主线-盛世太平吧?不会吧不会吧?就他这个怂样,乖乖躺平不香么?
啊,忘了说了,虽然他穿过来的时候没能继承到原主的半点记忆,奈何当今的摄政王得势,关于自己便宜爹即位的那些弯弯绕,那些嘴碎的宫人可是没少在自己的宫里“悄悄”说啊。就是不知道,他那位聪慧的皇叔,在这些对自己隐晦的敲打中又出了几分力了。
“陛下,”江临端起手中官窑新供的冰裂纹茶盏,不疾不徐地抿了一口今年的雨前龙井,袅袅而起的雾气柔和了这位帝国实际掌权人俊美的面容,神色莫辨:“最近有人上了折子,言说江南诸省,黄梅暴雨,毁万顷良田,水患当治。”
“哒”,茶盏落下的声音清脆,江临掀起眼皮,清棱棱的目光似是轻飘飘地落了江慕身上,似笑非笑:“陛下有何见解?”
年少的天子闻言露出了思索的表情,认真的小模样看起来竟还算有几分乖巧。
“民生社稷为国之本,自是要赈灾。”是最让人挑不出错的回答,规规矩矩也无比平庸。
“那陛下以为,何人方可担此重任呢?”青年神色不变,语调不起分毫波澜。
是试探?江慕想。无所谓,装装样子躺平就行了。无能而又怯懦的傀儡才是好傀儡嘛。不多时,江慕一脸迷茫而又惶恐地回答道:“侄儿愚钝,但听皇叔教诲。”
“哦?”江临露出一点笑意,入鬓的长眉轻挑,一双墨瞳弯起,似是温柔极了:“今年的状元郎生得不错,便让他去赈灾吧。陛下以为呢?”
?
这么随便的吗?看不出来您老还是只不折不扣的颜狗啊,好家伙一挑就是他便宜爹给他准备的潜力股,您就这么想霍霍人家小帅哥?
“皇叔说得是。”江慕敛眉低目,活脱脱一副小可怜的样子。
“是吗?”江临轻笑出声,面上却一丝笑意也无,眼眸褪去了最后一分柔和,露出再幽深不过的黑暗来,神情是兴致怏怏的冷漠。“还真是因为废物才被留到了最后吧。”
鸦雀无声的大殿忽然成了死寂般的沉默,哪怕所有宫人都只恨自己生了双耳朵,但他们还是听到了他们新帝干巴巴的回答。
“皇叔说得是。”
似是对江慕这个软弱的小皇帝失去了兴趣,江临不多时便告退,徒留江慕不紧不慢地捧起热茶,继续孜孜不倦地啃着糕点,仿佛全然没在意来自摄政王的侮辱般的评价,像是全身心都投入到了糕点的美味中,叫一旁的宫人也不由得在心中暗暗赞同摄政王的评价。
不对啊。江慕想。
水患一事,按照封建王朝一贯贪污腐败的尿性来看,去治理水患的大臣绝对会被地方官和富商们喂得满嘴流油,更何况这还是在富庶的江南,妥妥的肥差啊,就这么给了自己的人?
啊,江慕一拍脑袋,他悟了,皇叔他这是在拉拢前途一片大好的状元郎啊。
可如果……江慕垂下眼睫掩住神色,毕竟,听说那个状元郎少有才名,如今登科及第又正是年少轻狂的时候,保不准就是想干些实事……呢?
可动了大家蛋糕的孩子都是坏家伙哦,是会被狠狠教训的。
那他亲爱的皇叔,又是怎么想的呢?
有意思。
“入砚。”江慕轻声唤道,眼中流过诡秘的光。
无所谓。他想,这些很快就和他无关了。
年少的帝王缓缓起身,腰间玉佩摇曳,落下声音清脆。少年身姿纤细,走动间是由深宫无数鲜血浇灌出的优雅。
端的是,公子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