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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十二月,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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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冬天的第一场雪。
我站在咨询室的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雪花不大,稀稀拉拉的,落到地上就化了,但那种白色的、轻盈的感觉,还是让人心情变好。
今天是冯珍珍的第三十次咨询。
从五月到十二月,整整七个月。她从谎言中走出来,从自残中走出来,从楼梯上摔下来又爬起来,从一个人的深渊里一点一点往上爬。
她现在还在吃抗抑郁药,还在做咨询,偶尔还会有自残的冲动。但她的生活已经完全不同了——她有了一份工作,有一个自己的住处,有了一些虽然还很浅但正在加深的人际关系。
更重要的是,她有了一个叫“冯珍珍”的真实身份。
不是“红衣女”,不是“公众人物”,不是任何虚构的角色。
就是她本人。
一个普通的、二十八岁的、正在努力活着的女人。
“苏老师,我想跟你说一件事。”她在沙发上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
“你说。”
“我想去做一件我一直想做但不敢做的事。”
“什么事?”
“我想去学画画。”
我有些意外,“画画?”
“嗯。”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从小就喜欢画画,但从来没学过。我妈说画画没用,不能当饭吃。后来我就忘了这件事。最近我在超市整理货架的时候,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突然觉得手很痒,很想把它们画下来。”
“那就去学。”
“可是我都二十八了,现在学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我说,“学习不分年龄。而且你不是为了成为画家才去学的,你是为了享受画画的过程。只要过程让你快乐,结果不重要。”
她想了想,“你说得对。我不是要成为谁,我就是想做一件让自己开心的事。”
“对。”
“那我下周就去报名。”她的语气很坚定,“网上有那种成人零基础绘画班,我查过了,价格也不贵。”
“好。画了第一张画,拍给我看。”
“你不笑话我?”
“我为什么要笑话你?”
“因为我肯定画得很丑。”她笑了,“但丑也没关系,至少是我自己画的。”
这是冯珍珍在咨询中最常说的一句话——“没关系”。
这三个字,是她在学着对自己温柔。
以前她对自己太苛刻了,苛刻到不允许自己有任何错误、任何缺点、任何不完美。现在她在学习说“没关系”——画得丑没关系,话说得不好没关系,被拒绝没关系,犯错没关系。
因为所有的“没关系”背后,是一个在说“我接纳你”的声音。
那个声音,最开始是我的,后来是思秋的,是婷婷的,是姑姑的,是超市店长的,是那个说她是“好姑娘”的老奶奶的。
但现在,那个声音渐渐变成了她自己的。
这是最大的改变——她不再需要从别人那里获取“被接纳”的证据,因为她开始学会接纳自己了。
十二月下旬,圣诞节前一周。
思秋从老家回来了。
她父亲的康复训练进展不错,已经能扶着助行器慢慢走路了。护工很专业,把老人照顾得很好。思秋终于可以放心地回来处理书店的事情。
“我需要跟你谈谈。”她到书吧的第一天就跟我说。
“谈什么?”
“谈书店。”她的表情很严肃,“我想好了,我要把书店关了。”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赞成,但我想清楚了。书店一直在亏钱,我不想再拖下去了。我算了一下,如果再撑半年,我的积蓄就全部搭进去了。我不想等到那一天。”
“那关掉之后呢?”
“我打算专心写书。写书成本低,不需要房租、水电、人工。只要我还有一台电脑,我就能创造价值。”
“你确定这是你想要的,不是被逼无奈的选择?”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两个都有。是我想关的,也是被逼无奈才关的。但不管什么原因,结果是一样的——我需要止损。”
“那素茗呢?”
“我跟她谈过了。”思秋的声音有些涩,“她说她理解,她会去找新的工作。但她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很难过。”
“什么话?”
“她说:‘梁姐,这是我做过的最好的工作。’”
思秋说到这儿,眼眶红了。
“一个小姑娘,大学毕业两年,在我这里干了一年多,工资不高,活儿不少,但她说是最好的工作。我听了心里特别难受,觉得自己辜负了她。”
“你没有辜负她。”我说,“你给了她一个家一样的工作环境,让她感受到了被尊重、被信任。这些东西比工资重要得多。她会带着这些东西去下一份工作,会因为你而成为更好的人。”
“真的吗?”
“真的。”我说,“我们总觉得只有物质的东西才有价值,其实不是。温暖、尊重、信任,这些东西的价值比钱大得多,只是它们没有办法用数字来衡量。”
思秋沉默了很久。
“你总是能让我看见另一面。”她说。
“因为我是咨询师。”
“不,因为你是苏默然。”
我们相视而笑。
思秋书吧关门的消息,通过婷婷的朋友圈传了出去。
很多人表示惋惜,很多人说还没去过就要关了,也有人说早就知道书店开不长久。
冯珍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那天她照例来书店,看见门口的牌子换成了“店铺转让”,愣了一下,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她拄着拐杖走进来——她的腿虽然好多了,但走久了还是会疼,所以出门还是习惯带着折叠拐杖。
“苏老师,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思秋决定关店了。”
“为什么?”
“因为经营不下去。”
冯珍珍沉默了很久。
“那我以后去哪里看书?”
“你可以去其他书店,也可以在家看。思秋说书店里的书可以处理给你一些,你想要的话,可以挑一些带走。”
她没有说话,走到那个她常坐的角落里,坐下。
思秋从楼上下来,看见冯珍珍,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对不起,没有提前跟你说。”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冯珍珍的声音有些哑,“这是你的店,你想关就关。我只是……有点舍不得。”
“我也舍不得。”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
“梁姐。”冯珍珍突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那句话吗?你说你也曾经很孤独。”
“记得。”
“我那时候不理解。我觉得你这么好的人,怎么可能会孤独?现在我想明白了,孤独这件事,跟你好不好没有关系。谁都会孤独。”
思秋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长大了。”思秋说。
“快二十九了,再不长就来不及了。”冯珍珍笑了一下,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书吧关了之后,你还会跟我联系吗?”她问思秋。
“当然会。”思秋说,“我们不是咨询师和来访者的关系,我们是朋友。”
冯珍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不是因为悲伤而哭,而是因为感动而哭。
区别在于——悲伤的哭是往下沉的,感动的哭是往上扬的。
她的眼泪往上扬。
十二月三十一日,跨年夜。
思秋书吧的最后一天。
思秋没有大张旗鼓地搞告别仪式,只是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最后一天营业,欢迎老朋友来看看。”
来的人不多,但都是熟面孔。
婷婷和项季羽来了,婷婷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手里提着一个蛋糕。
“跨年蛋糕。”她说,“虽然不是生日,但也算是一个结束和一个开始。”
我来了,带着一瓶红酒。
冯珍珍来了,拄着拐杖,背着一个双肩包。
秦素茗来了,她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最后一次整理书架。
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人,大概是书吧的老顾客。
思秋站在吧台后面,给每个人倒茶、泡咖啡。
晚上九点,人渐渐散了。
只剩下我们几个——思秋、婷婷、项季羽、冯珍珍、秦素茗,还有我。
七个人,围坐在书店中央的大桌子旁。
婷婷把蛋糕摆上,项季羽插了蜡烛。
“要点吗?”项季羽问。
“点吧。”思秋说。
蜡烛亮了,火光在每个人的脸上跳动。
“许个愿吧。”婷婷说。
思秋看着那些蜡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一口气吹灭了。
“许了什么愿?”婷婷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不说我们也知道。”婷婷笑了,“希望一切都好吧。”
“对,希望一切都好。”
切蛋糕的时候,冯珍珍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幅画。
画的是思秋书吧。
水彩画的,笔触还有些生涩,颜色的过渡也不够自然,但能看出来画得很用心。书架、沙发、吧台、窗户,每一个细节都画到了。
“我自己画的。”冯珍珍有些不好意思,“画得不好,你别笑话。”
思秋看着那幅画,眼眶红了。
“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真的吗?”
“真的。”思秋把画拿起来,看了又看,“我会把它挂在新的书房里。等我写下一本书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它。”
冯珍珍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是我见过她最美的样子。
不是因为她的脸好看,而是因为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种被接纳后的放松,一种被看见后的安心,一种被珍视后的喜悦。
这些东西,比任何化妆品都更能照亮一个人的脸。
时钟指向十二点。
窗外响起了烟花的声音。
“新年快乐!”婷婷第一个喊出来。
“新年快乐!”
大家互相说着,笑着,有的人拥抱,有的人碰杯。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切。
七个月前,我是一个人。
现在,我还是一个人——不是指婚姻状态,而是指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我有我的路要走,有我的课题要面对。
但我不再是孤单的一个人。
我有婷婷,有思秋,有冯珍珍,有秦素茗,有项季羽,有那些走进我咨询室又走出去的人,有我帮助过也帮助过我的人。
他们构成了我的世界。
而这个世界,值得我继续走下去。
烟花在空中绽放,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我拿起手机,给思秋发了一条消息:“新年快乐,思秋。谢谢你。”
她很快回复:“新年快乐,默然。也谢谢你。”
我又给婷婷发了一条:“新年快乐,准妈妈。”
她回了一个笑脸:“新年快乐,苏咨询师。”
我想了想,又给冯珍珍发了一条:“新年快乐,冯珍珍。期待看到你更多的画。”
她回复了一长串:“新年快乐苏老师!谢谢你这一年的陪伴。我会好好画画的,也会好好活着。这是我对你的承诺,也是对我自己的承诺。”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窗外,烟花还在绽放。
新的一年,就要开始了。
很多人说,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但我知道,真正的开始不是日历翻过一页,而是内心的某个开关被按下。
那个开关,有人按了七个月才按下去,有人按了十几年才按下去,有人可能一辈子都按不下去。
但冯珍珍按下去了。
婷婷按下去了。
小雅按下去了。
王女士按下去了。
思秋也按下去了,虽然她还需要时间才能完全打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急不来,也省不掉。
而我能做的,就是在他们需要的时候,坐在他们对面,听他们说话,看他们流泪,陪他们走过那段最难的路。
然后,在他们走得稳了之后,退到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默默祝福。
这是心理咨询师的工作。
也是苏默然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