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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0-交易 小妹妹别怕 ...


  •   雪枝国君主居住的地方叫做北望川,在极北的冰寒之地,那里不分昼夜,没有四季,就连时间都仿佛静止一般,却一直一直盛开着大朵的如归花,肥硕厚重的六瓣青碧叶片,每一瓣都如水滴的形状,尖部偶尔会挂着剔透的露水,一挂便是一个小圆月的时间。

      北望川前有一线天,两侧是如镜面般的高耸冰山。往来时若仰头观望的话,会误以为此山通仙。

      越过这道一线天,气候直转而上,北望川呵气成冰的冰雪好似装在一个看不见的透明袋子里,袋口扎得结结实实,这里正值春季,河水顺势下流,一半冰碴一半是潺潺流动的溪水。这处有守卫镇名唤卫雪城,开阔平坦土壤肥沃,无论是种植庄稼还是畜牧都年年收成颇丰。人类在此安居乐业,亦是聚集了大批尚未化形的妖物,两不相扰。

      但这些都是陈年往事了,现如今这座曾经雪枝国富裕之一的城镇已被战火摧残,站在山坡上放眼望去,到处断壁残桓枯草丛生。有风呼啸着吹过,漫漫沙土飞扬,回旋着肆虐。

      然而就是这么恶劣的环境,若仔细观察,会发现在单阳日时在城镇的不少地方都会聚集起一些衣着破烂的人,他们或抱着木柴薪火,或揣着一块算不得鲜艳却胜在完整的布帛,小心翼翼地与他人以物换物。

      单阳日每个月只有十来天的时间,并不固定,只有这种时候温度才适宜人类从地下出来活动。人类是群居动物,一旦离群索居就会寡言少语,胡思乱想,对待同类凭白多了些猜忌和敌意。

      在一处高耸的墙壁下站着两个身着灰袍的男子,巨大的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孔。

      “六哥,你说暗主为什么要选在这里交易?北边越过一线天后根本无处可逃,以东是万宗山群,多少妖物在其中生活,贸然闯入也绝无活路。殿下在做什么打算?”

      叫六哥的男子许久没有回答,侧耳听了片刻,摘下了兜头帽子蹲下来,俯视不远处自发形成的,规模很小的贸易地。“暗主自幼在这里长大,对此处地形熟稔在胸。听说,卫雪城从前天空是蓝色的,城中有一条自城主宫殿里流出来的小河,它绕城一周后不知最终流向何处。但此水极其清澈,人们会专门打来做饭煮茶。”

      说着回头瞥了眼脚旁凹陷干枯的河床,河沙沉积,像干枯了几千年那么久。

      男子忍不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真可笑,堂堂雪枝国重镇,守护妖庇佑的地方,居然会民不聊生饿殍遍野,死的死逃的逃,连山匪精怪都懒得来占领。”

      六哥目光黯淡,又很快打起精神来,“且看着吧,暗主回来了,自眠冠山以西,歌岙道以东的九个城镇都被收回来了。”

      “此话当真?”男子守在这里已近一年没有出去走动,消息闭塞,甫一听闻,不由振奋道:“何时的事?这么多地方打下来了,难道伪狗帝没有派军围攻吗?”

      “暗主既是敢做,当然会有防备。”六哥笑了笑,眼底熠熠生辉。“尉延听反了。”

      这五个字出口,男子震撼到不由一怔。口中喃喃道:“他……尉将军反了?”

      “嗯,反了。”

      “他终于想通了?”

      “不知暗主与他谈了什么,半月前暗主孤身一人潜入尉将军镇守的南湾地,听说暗主只待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就出来了。翌日天色灰蒙时分,暗主便发起了攻打眠冠山下的一处小镇,久攻不下之际,尉将军便发出了清君侧,诛九丝的告天下书,当夜便破城了。”

      六哥顿了顿,“后面的事,几乎就是水到渠成,这一打,就直打到了歌岙道。”

      男子兴奋地直搓手,转来转去满脸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太好了,暗主终于出手了,韬光养晦这么多年,终于到了反击的时候。雪枝国有救了,人民有救了。”

      不同于男子的乐观,六哥反倒显得心思重重。旁人他不敢说,但他出身行伍,一直是尉家军的一员,后来因犯错被流放这才走上了叛军之路。以他对尉将军十年的了解,尉将军誓死追随萧家王朝,怎会轻易反了伪帝?毕竟,他萧戈恺虽未与守护妖签下契约得到天道认可,但他身上是扎扎实实流着萧家血脉啊,在没有真正出现新帝前,尉将军断不会反了萧家人。

      暗主,究竟用了什么方法说服了尉将军?

      六哥轻叹口气,遥遥去看北望川,雪神沉睡得太久太久,究竟何时才会醒来?

      他的担忧还不止于此,叛军本就是乌合之众,大多是由许诺了真金白银或日后权力才聚集在一处的匪盗军阀之流,外表看似战斗力斐然固若金汤,但实则如建危卵之上,只差一个契机就会分崩离析。他三分两次谏言暗主,万不可操之过急,要将这些人清洗后收为己用才可放手一搏。

      但如今看来,暗主与自己所想并不相同,甚至南辕北辙。一次攻下这么多城镇,就需要非常多的兵力来守,且不说能战的有多少人,便是能战的,一旦破城后必当本性暴露无余,烧杀抢掠刮地三尺后,这城镇存在的意义何在?

      没有安定富饶,没有心之所向,便是勉强将那伪帝拉下马,恐怕暗主也不得人心,难以坐稳江山吧。

      他闭上眼,心痛不已。暗主前脚才走,那些个约束的章法便被撕毁,甚至扈外狼麾下还做出了屠城此等泯灭人性的事来,委实叫人想扒其皮抽起筋骨以泄心中愤恨!

      暗主还是操之过急了,近来尤甚!他消失的这些日子究竟发什么了什么?竟能使他放下徐徐图之十几年的布局?

      他不得而知,自与暗主发生重大分歧后便被打发来这里,昨夜突然接到大雕的书信,这才知道暗主也要来此做一笔交易。仅此而已,寥寥数字罢了,他反复斟酌,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被暗主排除在核心之外了!

      不同于双阳日时太阳会持续在天上挂两天,单阳日的昼夜如常,傍晚时分便落到山的那边去了。整个大地被黑暗笼罩,交易的人们早回到地下的洞穴里卷缩隐蔽起来,黑夜,从来是妖物与罪恶的天下。

      这两人短暂打了个盹休养精神,入夜后便戴上了珍贵的雪狼镜来辅助视物。不多时,一列不过五、六个人的小队人马疾驰而来。领头的人身材娇小,几乎淹没在黑色的披风里。

      两人同时精神为之一振,取出支架搭弓瞄准,以备不时之需。

      就在这个小队等了片刻后,暗主孤身一人出现在了小道上。身姿挺拔纤瘦,着一件鸦青色长袍,负手而立,看着斯文贵气极了。

      他这就样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低垂的夜幕之下,叫对方收起了先前的轻视态度。

      为首的人开口,声线娇媚,原来是个女子。她骑在马上探身去看暗主,眼神来回扫射,像逡巡自己的领土般,轻佻而肆意。“呦,还是个英俊的男人。”

      暗主听了略略仰头,清辉落在他的面庞上,照得他纤毫毕现,连卷翘的睫毛都根根分明,更何况一双狭长的眼眸中荡漾着的,危险的波光。

      “雪狐,许久不见,你胆子可大了不止一点点。”

      女子顿时一愣,下意识抬手去遮自己的脸。狐媚的一双眼底有着掩饰不去的慌乱,她强自镇定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谁?谁告诉你的?”

      暗主勾了勾嘴角,漫不经心道:“我离开这里时,你尚未化形,不,应该说是被雪神又打回原形了才对。就因为贪嘴,连人都敢吃,还在这卫雪城里吃人,若非念你族人稀少濒临绝种,恐怕就不止是打散你三千年道行那么简单了。”

      雪狐原本褐色的瞳孔猛地一缩,狐狸眼一晃而逝,她再度打量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人畜无害,年纪也不大,这些个陈年往事他是如何得知的?自被打回原形到再度化形,她花费了近三百年的时间,他一个人类,又不是天道选中的君王,绝不可能活那么久。那么,他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难道,他与雪神是故交?

      “交易取消,我可不想和雪神的人扯上关系。”雪狐犹豫再三,还是觉得不要冒这个险了。

      眼见着她勒马要走,暗主眼眸眯起,悠悠开口道:“不到三百年就能再度化形,雪狐,你好大的胆子,贪嘴的毛病可一点都没改啊。”

      雪狐闻言身体一僵,此人口气狂妄。她一时之间吃不准这个男人到底是谁,难道是雪神的一死神魂出来了?她再度伸头过去嗅了嗅,眉头一皱,忙捂住了鼻子。唔,好奇怪的味道,这个人身上竟有着三族的气味!

      暗主看见她的举动却笑了笑,忽然抬手划破了指尖,“雪狐,你再仔细闻闻。”

      哪里还需要仔细闻,雪狐瞳孔猛地涣散,那种刻印在灵魂里的恐惧瞬间占领了高低。当年雪神就是如此,那么轻而易举地抬手一挥,她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灵魂痛彻心扉后一低头,就看了毛茸茸的四只爪子踩在镜面上。

      透过反射的镜面,她看到了差不多快忘了的本体模样。她是一只雪狐,毛发皆白,眼睛是火一样的红色晶体,美得惊心动魄,是全族捧在掌心的小公主,几乎是举全族之力才叫她三千年就能化形。

      然而不过贪嘴吃了两个砍柴的人类罢了,雪神竟将她再度打回原形!后来得知雪神下落不明,她守护的雪枝国生灵涂炭时,雪狐开心得几夜没睡,几乎逛遍了整座北望川。

      好日子这么快就要到头了吗?为什么这个男人身上的人味如此寡淡,妖气缠绕,可最终,仍无法掩盖雪神的气息呢?

      雪狐脸色难看极了,驭马后退了几步,正襟危坐道:“你究竟是谁?与雪神什么关系?”

      “萧轻鸿。”

      “萧家人?”雪狐点头,轻声道:“原来是萧家人,那么拥有雪神的气息边不足为奇了。也不对,若只是萧家后人,血脉里也只可能有那么一丝丝甚至趋近于无的气味才对,而你不同,你身体的整个支撑都有雪神的味道。”

      “这个就不该你管了。”暗主斜睨她道:“我要的东西呢?”

      雪狐迟疑,暗主脸色一沉,阴郁的气质陡然一现,瞧着颇有些恐怖。“我从不浪费时间,如果叫我白跑一趟的话,我会再度将你打回原形。”

      “给给给。”雪狐慌忙从怀里掏出个银色的瓷瓶扔过去,六哥二人离得太远,即听不见他们的谈话内容,也看不清交易了什么,他们接到的任务很简单,只消待暗主摔杯为号,除却那个首领外,其余的统统干掉。

      暗主接住瓷瓶拔开木塞,他有那么一瞬间的犹疑被雪狐捕捉个正着,许是抱着自己被恫吓得这么惨委实没有面子的报复心理,她忍不住奚落道:“什么时候高高在上的萧家人堕落自此……”

      几乎话音才落,暗主瞳孔一缩,几乎快到残影般扼住她的喉咙拽下马。雪狐是娇贵的品种,平日里连路都懒得多走几步,就这么直接躺在满是碎石砂砾的小道上,她疼得几乎顾不上那只放在自己颈项上的死亡之手。

      她喝止想要上前搭救的同伙,连连哀声求饶道:“对不起对不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我吧。我一介妖物,不懂礼数。”

      暗主的呼吸急促,英俊的脸孔有些扭曲,像是在忍受着什么巨大的折磨一般。冷冷看了银狐一眼,猛地将瓷瓶里的液体一股脑灌进嘴巴里。他顿了顿,随后将瓷瓶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与那破碎声一同响起的,除却嗖嗖嗖地羽箭声外,还有暗主自己全身的骨头粉碎的声音。几乎是每一节,每一寸,每一处毫末都一同崩塌殆尽。他失去支撑像一滩烂泥般猝然倒地,每一次呼和吸,都像一个一个圆月期那样漫长,像他年幼时被近侍从火海里找到,却距离殿门半步之遥那样,时间被人为凝固,残酷轻而易举击碎所有生的希望。

      谁能想到呢?萧家王朝的帝王竟因为一句箴言便要亲手将儿子做成人彘塞进祭祀用的酒坛中?

      明明之前还为了这个儿子延续生命费尽心思,可一夜之间,因为一个道士的话就转移了意志,改变了初衷,甚至放弃了身为人父的责任。

      萧轻鸿双眼赤红,有血样的液体大颗大颗滴下来打在雪狐洁白无瑕的面孔上,她骇然不止簌簌发抖,隐约听见这个可怖的男人压抑在喉咙里的话语,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你确信我是那个毁了萧家王朝的孽障,我做便是了,我来实现那句箴言,毁了这萧家世世代代的无上荣辉!

      碎骨重接,又每一处毫末,每一寸,每一节得重新长出来。白骨森森,在血肉中一点点修复,粘合,痛到灵魂打颤,灵台寂灭。

      雪狐战战兢兢,颤抖着嘴唇,“你,你这样,以后还算是人类吗?”

      暗主重新站起来,纤瘦的身子立在天地间。他缓缓睁开眼,神色平静,抬手看了看方才的伤口自动愈合,淡淡笑道:“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呢?”

      “你已经拿到血了,先前说好喂我食人的,可我现在不想要了,我可以走了吗?”

      “交易一旦开始,没有完成前谁都不能离席。”暗主拢了拢袖口,望着她道:“我记得雪狐一族有个特别的能力——致幻。”

      “妖,妖怪都行。”雪狐看到他如此平静,反倒觉得比方才癫狂时更加吓人。她开始懊恼自己改不了的贪嘴的毛病,这是真是为了吃惹上大麻烦了。

      暗主似笑非笑瞥了她一眼,俯身冲她伸出手,笑得蛊惑人心,“跟我走吧,事成之后,我许你一个承诺。”

      雪狐扫了眼跟随的同伙全部躺在地上,心知他明着孤身一人来此,但暗地里保不齐藏了多少帮手呢。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她一介妖物,又生性喜闹,就当出去玩玩了。“什么都行?”

      暗主伸着的那种手一翻,黄色的符咒在他掌心嗤地一声燃了起来。雪狐瞬间被钉在原地,类似天敌般与生俱来的恐惧袭满胸口,她僵硬笑了笑,“你,你不是萧家人?怎么会是个道士?”

      “忘了告诉你,我还有个名字,叫李载舟。”

      那个名震妖界,道法超然的李载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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