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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突如其来的大雨 天青色等烟 ...


  •   -001-
      都说春雨贵如油,但近来黄河两岸接连不断时而细雨绵绵,时而倾盆大作,往往来地猝不及防,叫人心烦意乱。一段环山蜿蜒而上的公路在碧翠葱葱的树林间若隐若现,沥青路被雨水打湿,每每有车驶过便留下粗浅不一的车辙印记。

      这里的地势相对平缓,没什么险峻的转折和陡坡,按照常理来看危险性不大,倒不至于大惊小怪的。

      然而,一阵大风忽然来袭,紧接着天色逐渐变得昏黄。此时公路上一辆银色的兰德酷路泽沿着公路飞速行使着,一路从小雨淅沥吻着车窗过渡到如乱石袭来般敲打不断,雨刷器不停歇地来回挥动,仍是来不及扫去那覆在挡风玻璃上织成膜一般的雨水。驾驶员歪着头去看,可远处的青碧混沌已看不清是烟雨天色还是那一片葱绿的树海。

      暴雨突如其来,这辆车像是跃上岸的孤独鲸鲨困在原地,示廓红灯一闪一闪,于广阔天地间描摹出人间冰冷的片鳞半爪。

      驾驶员从座椅上拿过烟盒点了根烟,车内温度稍高些,玻璃起了雾,他使劲擦了擦,闷闷道:“真是老天爷都不帮忙,上午堵车,下午堵雨,神仙车技也要跟丢啊。”

      开车的男子年纪不大,眉目疏朗,轮廓清晰,有着少年人未经红尘不知愁的眼神。虽然在抱怨,但丝毫不妨碍他抽着烟滑开手机打游戏,熟悉的声音传来,“自己选的路,再荒谬也要走完。”

      后座睡了一路的男人掀开眼皮子看了眼车外,在短暂的迷惑后很快搞清楚了现在的状况,又低头看了眼手表,不过下午三点而已,天黑的好像已是晚上了。他皱眉,不满道:“薛南殿你多大人了,能不能不要再打这种小孩子的游戏?”

      薛南殿将烟叼在嘴里,青色烟雾熏地他不得不眯起眼,闻言后腾出手翻出耳机戴上,含糊不清怼道:“不是我说啊林盛,你在吃喝玩乐的年纪偏偏爱上了喝茶写字看报纸,等你以后退休了干什么?抱孙子蹦迪?”

      后座的男人气得深吸了口气,打开顶灯去翻今早上没来及看的报纸。油墨味扑鼻而来,是没由来的安心。他万分不喜电子产品,却又不得不用,委实是个矛盾的合并体。“李总呢?跟丢了?”

      前座的人沉迷于游戏不可自拔,压根没听见他的话。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沥青路的两旁全是将将栽种成活的树林,一棵棵连成片枝叶交叠摩挲,一时间沙沙哗哗声如神过境般交织,是天籁,也是不可言说。树下的泥土也被浸透,苔藓和腐烂的叶片静静躺在那里不一会儿就成了浅浅的泥坑,有幼童的脚印从深处而来,乱了这一地的平整。

      林盛看了会儿报纸,许久听不到薛南殿的声音,于是抬头看了一眼。他低度近视,再加上挡风玻璃上有雾,是以只能看见一片黑色团雾般阴影盘踞在车引擎盖上。

      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低头找出眼镜戴上再抬头时,那里只是一片疾风骤雨敲打溅起的水花而已,什么也没有。

      林盛生性谨小慎微,一旦有疑惑不弄清原委无法过去。他倾身向前去拍了下薛南殿的肩膀,岂料薛南殿竟猛地一抖,手机从两只手里滑脱掉在驾驶座下,他瞪大了眼回头与林盛对视,神神秘秘道:“听……听到了吗?有女人叹气的声音。”

      “你在说什么胡话?”

      薛南殿猛打了个寒颤,撸起袖子给他看,“好瘆人啊,你看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刚才听到叹息的瞬间就好像心脏被电了一下,你懂那种感觉吗?”

      林盛拍了下他的头,不以为意道:“你是游戏打多了吧,是不是什么出了什么新的角色在讲话?”

      顿了顿,又吩咐道:“听一听天气预报,看这雨什么时候能停?总这么停在路边也不是办法,一会儿天黑了路不熟走起来不安全。”

      “等我打完这把。”薛南殿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很快整个车里烟雾缭绕,呛得林盛直咳嗽。他的手刚摸上控制车窗的按钮,薛南殿眼疾手快得制止道:“别开窗啊,这雨这么大会淋湿真皮座椅的。你知道保养起来要多少钱吗?我开外循环,你别急,马上就好。”

      林盛惯性地轻叩扶手,颇有些不耐烦的样子。扭头凑近了车窗朝外眺望,只见天空橘色漫漫,看着很是妖异诡谲。薛南殿突然出声道:“哎哎,别敲了,别敲了,不打了行了吧。雨这么大,黑得像五六点钟,盲开会出事的好吗林总?”

      林盛的确喜欢轻叩手指,但这次他却没有,他一手握着报纸,另一只手扶在副驾的椅背上,哪还能去敲?

      他默了默没做声,心里莫名有些不安。这里许久不见一辆车经过,雨又下得突然,于是催促薛南殿离开,“开导航,打双闪沿着路慢慢开。十几公里而已,穿过这座山就是省道了。”

      薛南殿不得不重新打火,这车才提了不到半年,开了一千多公里的路程罢了,今天也是奇怪,突然就打不着火了。这种一键启动的车子没有钥匙拧的手感,薛南殿踩着刹车又试了一次,闷闷得嗡了一声,仪表盘闪烁个遍后又熄火了。

      “我操这什么情况?都说下雨天阴气重,咱不会遇上什么女鬼拦路吧。”薛南殿边说边气,于是抬手猛锤了下方向盘,好巧不巧砸的位置上有喇叭,尖锐的鸣笛声瞬间响彻云霄。

      林盛猛地一惊,但是那种不安的感觉却突然消散了去。他淡定得推了推眼镜,“瞎说什么?重新启动。”

      这一次很顺利得打着火了,薛南殿按照导航的指示缓缓沿着路去盘山。

      开了会儿觉得太过安静,也是薛南殿打开收音机。不知接收到什么当地的波段,滋啦滋啦一阵后就传来一男一女的声音,好像在搞什么访谈活动,嘈杂混乱,透过电波传来叫人不喜。薛南殿正要换台,里面传来一个小学生的声音,压低了语调,一副说鬼故事的口吻。“大人都不信,但这是真的。我同学过年那会儿真的看到过,天上红彤彤的,突然,像是老天爷睁开了眼,结果眼珠子却掉下来了……真的,好大一团,就掉邙城镇了。”

      这种大肆宣扬封建迷信的行为非常迅速得被制止了,导播掐断连线,男女主播尴尬得呵呵两声带过去。

      “好了接下来的时间交给第十一号路况员,我们来看看大家伙最关心的路况信息。我市突发暴雨给很多人出行带来不便,不过不要紧,正所谓风雨来得急,必然去得快,大家很快就会雨过见彩虹,绝对不会耽误大家下班的。”

      真叫人无语的播报。

      林盛摇摇头,再度拿起座椅上的报纸翻看起来。他大学是哲学系,后来突然对金融感兴趣,家里的老爷子早年定下了规矩,林家不许经商!他不声不响自己转了院系,差点被林家逐出家门。

      唉,这都什么年代了,还逐出家门呢,林盛被锤了几棒子,当夜就收拾了两件衣服滚回学校了。林家有那么些红色背景,嗬,都三代了还想怎么着啊?再不打破那些个顽固的家族思想,早晚被新时代特色社会主义抛弃在康庄大路上。

      也就是在那会儿,碰到了薛南殿这么个满口鬼神的舍友。他神经大条惯了的,夜谈问林盛什么系转来的?哦,哲学系啊,这个好,世界通用,都是外国人挂嘴上的。对了,看咱俩这么铁我才问的,你信这世上有鬼吗?

      靠,要是信鬼神,还学什么哲学?研究个鬼的世界起源人生三连击?康德直接求神拜佛估计都得道成仙和天尊坐一块搓麻去了。

      林盛最后得出结论,薛南殿本质上是个非常自我的人。

      车子开了一段后果真如电台女主播说的那样乌云突然散去,阳光普照大地,落下车窗能闻见山里才有的清新空气。薛南殿低头点烟的瞬间,雨刮器刮了挡风玻璃,小小的手印被刮得支零破碎,看不出原貌。

      他又点了根烟,胳膊架在窗上,“我说林盛啊,待会儿到了邙城镇找到李总,你可得好好和他说道说道,我家那小马山可不是普普通通的一座山,那可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这个就不多说,网上都能查的到。但是我跟你讲啊,我家薛老头说了,当年祖师爷要得道,担心仙泽弥漫引发鸡犬升天的局面,于是又留在凡尘一甲子的时间,将小马山四周化成海,此山成孤岛,这才渡劫而去!”

      他说得兴奋,唾沫飞溅,“你琢磨琢磨,这种地方多灵啊,干点什么不发财?也就我家薛老头是块顽石,早几年多少开发商找他谈都谈不妥,拖到最后反倒把山头拖成了荒地!损失这叫一个惨重啊,唉,可惜了,我要有拆迁款,早结婚生子,儿子估计这会儿都能打酱油了!”

      瞧着他捶胸顿足,林盛淡淡道:“那是马山,可不是你家那山头。”

      这话等于触着薛南殿逆鳞了,不顾自己开着车,拧头回来辩解道:“马山距离薛老头的山头直线距离一百公里而已,又没名字,怎么不能叫马山?”

      嗯,直线距离。也就是地图上两点一线,差不多跟那种老子一枪干翻八百里开外的鬼子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薛南殿一甩头,单手掸了掸烟灰,得意道:“等李总相中了,我就回山头把薛老头的房产证偷出来。”

      林盛疑惑,“就山顶上的三间瓦房,还有房产证?”

      “这你就不懂了吧。”薛南殿哈哈哈地笑了起来,连敷衍带猜测道:“管理用房吧,薛老头可能是签了什么开荒地承包合同。”

      林盛沉思,约莫着是这么回事,不然荒山归国家所有,哪能要一个老道的同意呢?

      薛南殿还沉浸在自己的臆想中难以自拔,砸吧嘴夸起了那李总来,“不是我说啊,林盛你这人吧就是没什么情调,别看你架着副眼镜好像是个雅致浪漫的人,但骨子里吧就一个字,俗!这么好的天,你也没说带我出来看牡丹,这可是花中皇后,富贵得紧咧。”

      不安的感觉再度爬上心头。

      车子一路风驰电掣,终于在几个小时后挺进了邙城镇的地界,入界的刹那,林盛没由来打了个冷颤。

      这个镇子没什么特别的,一条主路贯穿出居民的主要生活区域。路两边开满了各种烟酒副食品店,入了夜,路灯尽职尽责地亮着微弱的小团橘光,连飞蛾都嫌弃得避开,径直往亮化做到极致的饭店灯牌上扑。

      林盛在来的路上定了酒店,薛南殿按照手机导航绕来绕去就是找不到地方。两人停在路边休息,薛南殿烟瘾重,叼着烟眯缝起一只眼,歪着脖子去看他的手机。“唔,邙城国际世茂深坑大酒店。乖乖,名字这么别致,该不会在真的在坑里吧。”

      林盛推了推镜框,四下环顾,不过才九点四十几分,怎么这条路上就没人了?说好的洛阳首屈一指看牡丹的圣地,不能这么寒碜吧。

      薛南殿饿得前胸贴后背,撅着屁股翻后备箱找吃的。林盛倚车站着,玻璃镜片反光,看不清他的情绪。这么猜也不是个办法,他收起手机准备去前面一家还亮着路灯箱的“大酒店”问问路。

      他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这条路呈下坡状,笔直地延伸进下面近似凹地的小镇上,那里灯火通明,亮化灯勾勒出很多商业楼的轮廓。路的两侧开满了艳艳的花朵,晚风拂过,微微舒展着枝叶花瓣,一切都在黑暗中静默地发生着,不扰人,不自知,却叫无意窥见的人心生惊讶。

      他正要转身回车上,余光却瞥见了一个矮矮小小的黑影在路上蠕动。起先是在镇子脚的位置,他只环顾两侧的时间,那黑影已到了路中最凹处。待他转身再回头时,那黑影停在一盏路灯下,一动不动。

      薛南殿大口嚼着苏打饼干,这东西又脆又干,吃得时候满嘴掉渣子,“看什么呢?还走不走了?老李说不准正躺在哪牡丹床上等着咱呢。”

      林盛回过神,大步拉开车门坐上副驾。“往前继续走,邙城镇就在前面。”

      ”哦。”薛南殿拍掉嘴上的碎渣子,起步挂档踩油门一气呵成。巨大的推背感带着车子猛地冲出去,林盛抓着把手往前看,那团黑影仍在那里。

      “南殿,你看那,能看出是什么吗?”

      薛南殿这么多年唯一值得称赞的,就是学没上出来,眼睛也没坏。两只裸眼视力5.2,还不带一点儿散光。他架着胳膊在椅背上,瞥了眼,轻松道:“是个小孩吧,约莫着七八岁的样子,瘦瘦的那种。咦,外面下雨了吗?”

      小孩?什么小孩蠕动前行?

      林盛坐正了身子,车子即将从那黑影旁经过,他忍不住扭头看了眼,然而那里空空荡荡连株小树苗都没一棵。

      他心头一跳,扒着车窗往后看,一条一眼看到头的沥青小路上藏不住任何秘密。

      薛南殿也跟着探头出去看,一脸的莫名其妙,“林总,你掉东西了?”

      “嗐,路上干净得跟我兜儿似的,除非掉了节操,否则我薛南殿不会看不到的。”

      “黑影呢?”

      “黑影?什么黑……”薛南殿猛地住了口,两人对视一眼,他急忙从主控关上了两侧的车窗,好像这玩意儿能辟邪一样。

      “我跟你讲阿盛,薛老头说过,咱俩今年不顺。这种事吧,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别想那么多,多想无益,找到人,拉风投后,走人就成了。”薛南殿一边说着一边扣开中央扶手盒,探手进去摸出来个铜黄色的古币挂脖子上戴着,趁着正红色的编织绳看着格外有安全感。他又补充一句,“千万别纠结,也别怕,真的。”

      林盛看着他的辟邪装备神色复杂,落下车窗又回头确定一下。

      薛南殿踩死了油门,直冲冲奔进人声鼎沸的热闹中去。

      眼见着车不见了,路灯闪了几次,像什么强电磁干扰了一般滋啦滋啦地响。

      “呵,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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