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漂流的季节》杨绒

1、第 1 章

　　一、熟悉的人，陌生的城市
　　千禧年，阳春三月，柳牙翻飞杏花飘香，正是荣樱高一的时候。模糊的记忆也是她在荣家最后的岁月。荣家父母在春暖花开的日子里进了民政局，出来后分道扬镳，没有一丝的寒暄和喟叹。荣樱很感慨，母亲无数次的威胁“要离婚”，终于在今年实现了，离开那个日日酗酒又在次日道歉的男人。
　　荣家父母也曾琴瑟和鸣，每次鸡飞狗跳的时候，有的亲戚劝，有的朋友说和，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津升常常是故态复萌，道歉之后又酗酒，再酗酒再道歉，感情就在这死循环中跟着死了。当年父母也算是男才女貌，成婚后也是颇为得意，只是生活的重压不是才华可以解决的，柴米油盐也不是一副漂亮面孔可以撑住的，于是母亲离开了这个家，而当她得知父母离婚，去找父亲时，看着握着酒瓶一杯杯喝酒的父亲，她突然丧失了勇气，母亲坚持带走荣樱，父亲什么话都没说。荣母争得了荣樱的抚养权，带着她回了自己的娘家，那是一座北方的城市，陌生又熟悉。
　　外公外婆并不待见自己离婚的女儿，更别提自己这个拖油瓶，因此荣樱妈妈张初云以最快的速度相亲再婚，没过两个月，带着她又换了一座城市，这个地方叫秦城，不是旅游，不是探亲，而是改嫁。继父是个矮个子的男人，胖胖的，有点脱发，看到她象征性的摸摸她的头，又从隔壁房间喊出来一个少年，和她年纪相仿，短寸头，个子很高，体型很瘦。
　　“荣樱，这是小磊，你们同岁，以后我们要生活在一起。”
　　少年面无表情，狭长的狐狸眼，斜斜的看着她，仿佛怕她不懂自己的敌意，故意还瞪了她一眼，背着大人的时候，还挥了挥拳头，荣樱看都没看他，说了一句：“幼稚。”少年怒了，上去就扭她的胳膊，当然会被喝住：“小磊，干什么？欺负女孩有本事是不是？”矮个子男人几步奔过来打掉了拧着自己胳膊的那双手，转过身来，轻声细语说好话，又给她一百块，哄她出去买东西吃，跟着就把少年扭进房间，关上了门。
　　母亲眼底发灰，再抬起来的时候，淡淡的看了她一眼，温和的笑了。记忆中母亲很久没有笑了，褪去了愁容和歇斯底里的争吵，张初云也恢复了往日的婀娜美丽，她搂着荣樱，身上一股好闻的香气飘过来：“阿樱啊，以后我们要在这里生活了，不管高不高兴，都得乖乖的。你已经长大了，妈妈希望你能好好的，就像妈妈承诺的那样，我们都会过的好好的。他叫孙忠清，你喊孙伯伯就好，你孙伯伯已经给你找好了学校，不会让你断课，明天就去上学。”母亲拉着她的手，紧紧握住。
　　孙忠清，她的继父，是个企业老板，和母亲曾经是旧相识，年纪比母亲大些。继父的妻子因病过世，通过别人介绍，母亲嫁了过来。孙项磊，继父的儿子，和她同岁，还同年级同班。这么陌生的两个人从今天起，就要称为她的家人了，荣樱心里想，这算不算最熟悉的陌生人？
　　第二天一大早，孙忠清亲自开车送他们上学，确切的说是送她，孙项磊早走了。
　　教务处报道，领学生证、校服、饭卡，当教务主任问她要不要住宿时，她毫不犹豫的说要，结果孙忠清拦了下来，他说：“你刚来，不熟悉环境，还是过两年，高三的时候再说，先不住宿。”转过头又和教务主任强调了一遍。
　　孙忠清不是荣津升，他久居上位，说一不二，荣樱低着头，没的反对。
　　孙忠清和她新班主任简单说了说她的情况，就让她去新班级，荣樱套上校服外套，孙忠清塞给了她一沓子钱，荣樱如同受屈辱一样，死活不要，孙忠清不傻，他没有勉强。她换好衣服后，跟着班主任，抱着书包，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头后发现孙忠清居然还在原地看着她，她赶紧转回头，小跑两步跟上班主任。
　　高一一班，早晨晨读刚完，班主任踏着夫子步，扭上了讲台。
　　“各位同学，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欢迎。来，新同学自我介绍一下。”荣樱低着头，站在黑板前，用特有的南方软糯的口音说：“大家好，我叫荣樱，光荣的荣，樱花的樱，从南方转学来这里，刚来秦城不久，希望和大家相处快乐。”孙项磊吹了一个口哨，后面几个男生就嘎嘎的怪笑，全班就开始哄笑。
　　荣樱脸红了红，抬起脸，看见了孙项磊，狠狠瞪了他一眼，孙项磊的同桌叫侯涛，外号猴子，眼睛最尖，他看见了荣樱瞪孙项磊的那一眼，猴子呼噜了一把自己的长毛：“嗨，磊哥，那小丫头瞪你呢！”孙项磊当然看见了，他踹了猴子一脚，嘴巴嗤笑了一声，班级里乱哄哄的，班主任咳嗽一声，瞬间安静了，班主任随便指了一个座位，荣樱安静的坐下。
　　班主任是个女的，姓章，块头很大，脾气不好，在秦城一中出了名的，她教数学的，正巧今天第一节就是数学课，章老师就着上课铃，开始上课。
　　秦城一中的教学在秦城属一流的，课程紧凑，速度也快，章老师也没因为来了一个新人就放缓速度，只是课后和她说，有不懂的去办公室找她。同桌是个小圆脸，叫米圆圆，名字叫圆，整体也珠圆玉润，胆子很小，听说学习很好。上午基本是主课语数外，中间课休时间只有十分钟，课本好在相差不大，荣樱在课间把几本书都溜了一遍。
　　荣樱没有遗传母亲的美貌，却遗传了父亲的智商，关于这点，她其实很庆幸。所以她几乎第一天就适应了课业。孙项磊基本不和她说话，更不会带她熟悉校园，他个子高，坐在最后一排，下课就跑到操场打篮球，放学就直接走，甚至还在背后说她笑话，土包子，南方来的南蛮子，一股子怪味儿等等，搞得很多同学看见她就指指点点，连同桌都不敢和她说话。
　　荣樱只是在心中说了一声幼稚。
　　下午放学，是妈妈来接她，还买了一辆新自行车，很时尚的款式。自行车谁都没有骑，她和妈妈默默的一路走着，其实早晨来的时候，她就默默记好了路线，没人来接她，她也能找回去。
　　“阿樱，妈妈不想后面几十年都那样过，你原谅妈妈的自私，你孙伯伯对我很好，妈妈也希望你在这个新家能快快乐乐。”荣樱憋了半天，讽刺的话没说出口，祝福的话更说不出，最后低头说了一句话“妈，你高兴就好。”
　　留了一个后背给妈妈，骑上车走了。
　　一路上，看着街边，春芽萌发的柳枝，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城市，心里琢磨着妈妈这个最熟悉的人，一切都在一个不一样的轨道上发生着变化。她对于父母的离异，有心理准备，但是真正成了陌路，她才发现自己还是无法接受。
　　其实一切都有理可追，荣父空有技术不善钻营，在单位为人孤傲，反馈到现实中就是，他的待遇和经济环境是最差的，而且越来越差；荣母美貌温柔又细心小意，可不善持家，好美争强，经常是家政赤字，夫妻争吵，荣母越来越尖酸刻薄，荣父爱上了藉酒销磨，这场婚姻逾见愁云满屋。荣樱自然做过各种努力，然而，婚姻里的当事人，却从未更改。
　　那个时候，荣樱就想，自己以后坚决不结婚。
　　孙忠清和张初云顾忌两个孩子，没有办婚礼，只履行了法律上的程序之后，就如同老夫老妻一样，过起了日子，开始的时候，张初云也很不习惯，尤其是怕女儿看见自己和别的男人亲密，荣樱发现后，总是晚饭后就钻进了自己的房间看书，两相不干扰。
　　孙项磊依旧端着少爷脾气，对她爱答不理，荣樱乐的自在，也不去看他的脸色。两个人同在一班，孙项磊的学习渣的可以，各科渣的都均匀，是班里名副其实的学渣，章老师经常把他留下叫到办公室里单独‘辅导’，听自己的同桌米圆圆说，孙项磊天天迟到，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居然上早读课了，早读课是住宿生上的，走读的学生时间上赶不及。荣樱心里呵呵，他每天都比她早到学校，生怕别人看到他和她是一个胡同口出来的，可不就上了早读课。
　　孙忠清深谙为人处世，他给张初云找了一份工作，工资不高，工作轻松时间宽裕，张初云虽然谋势又爱财，但她也希望经济自由，家庭主妇的生活，总归没有底气，孙忠清处处为她着想，张初云自然高兴，每天喜气洋洋。
　　孙项磊虽然每天都在学校说她坏话，但是在家从来不会针对她母亲，虽不亲近，也不找茬，对于张初云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反应，所以张初云对孙项磊很满意，对他的照顾也颇尽心力。
　　这期间，她给爸爸打过几次电话，荣津升电话里语气沉痛，翻来覆去只是说要好好学习云云，快挂电话的时候，期期艾艾的问了一句，你妈妈好吗？荣樱想了想，回还行。荣津升哦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学校紧凑的学习节奏，消弭了她适应新地方的局促，她依然没有朋友，独行侠一般，只是她标准的英语口语让英语老师喜出望外，专门提了她做英语课代表，每天收作业，发作业，有时候还跟着老师判作业。因为这些额外的事情，她偶尔会很晚才能回家，一两次晚归后，孙忠清询问了原因后没有说什么。但是之后发现每当她快放学的时候被老师叫走，孙项磊都会自动等着她放学，她心知肚明肯定是孙伯伯强制的。虽然他也依旧不搭理她，也不跟她亲近，只是她出校门后，远远在后面骑车跟着，一起回家，但这种无形的陪伴在月朗星稀的街道上还是温暖了荣樱。
　　变故出现在一个月后的一天。这天也是，忙完之后都已经晚上七点了，她出门没看见孙项磊，心里明了估计是这少爷厌烦了，不定去了哪里，她自己背上书包打算回家，路过操场时，路灯已经亮了。操场上有一波人在推搡，原本她没在意，少年们充沛的精力总要有释放的渠道，不管是打球还是打架，只是今天她没由来的停住了脚步，站在路灯底下，她眼尖的发现了熟悉的身影，想都没想就跑了过去。
　　站在人群中间，被一群人围攻，瘦长的身高，标志性的寸头，果然是孙项磊。
　　太阳西陲的余光中，几个少年在推搡扭打，孙项磊被四五个少年围着，她跑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被压在了地上。
　　“住手，你们快住手。”
　　这时候，带头的少年看了一眼她，吹了一声口哨：“怎么，我就是要打他，看他以后还敢跟我叫板。怎么着，黄毛丫头片子，打算美女救英雄吗？”
　　荣樱瞄了一眼带头的少年，分头短发，夸张的黄色外套，一双眼睛明亮狡黠，她心里气急，冲着他喊：“我说住手，要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几个少年被她的话逗笑了，带头的少年，走到她跟前，比了比身高，抬了一下下巴。荣樱瞅了一眼眼前的男孩，将近1.8米的身高，骨肉均匀手指修长，吸了一口气，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一个过肩摔就把大个子甩了出去，紧接着惯耳冲击、砍肋激胸、横踢鞭打，不到一刻钟，几个少年就躺在地上哎呦哎呦。她走到大个子跟前，拧住他的耳朵：“第一，要让老师知道这件事，我见你一次打一次。第二，看见孙项磊就离他远一点。”大个子立刻答应。
　　荣樱扶起孙项磊，替他拍了怕身上的尘土，把书包拿过来递给他，孙项磊愣愣的接过手，两个人一起走到车棚。孙项磊也被惊讶到了，看着她有点不自然。荣樱笑笑：“初中起，我就是自己上学放学，为了安全我学了格斗，小混混也碰过几只，恩，目前为止没受过伤。”
　　她没好意思说，每次她都把那些人揍的不认识妈，要不是因为在学校，而且那几个人看起来更像学生，估计这几个也会爬不起来。
　　孙项磊哦了一声，一声不吭跟在她身后回了家，两个人对于打架的事，心照不宣，谁都不提。
　　孙项磊一脸的伤，自然是骑自行车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