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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界百事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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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春倦斋的烟火味绕着薄薄一层祥云扯出四五道灰白不一的沟壑,屋内进出来来回回的就三个披着彩流纱的少女拖沓着长长的袖摆,如玉的手指肚拖着琉璃果盘,金壶美酒,走姿稳健而不失柔美。
斋阁的主人便是极致风雅的白发宁沧。
天界纵有七情六欲贪嗔痴,自然少不了满腹口食之欲的地方。
上一世,白也便是春倦斋记在特等宾客席位上的天神。
此时一只大白猫蜷缩在鬼王容宵怀里装死,上一世欠在春倦斋账本上的酒钱一共两千万金蝉豆,直至他被押送到天界贬神窟的洞口,半只蚊子都不愿意接近他的时候,还是春倦斋的伙计举着一本他的赊账记录要求他把这辈子欠的钱还清。
白也当然没钱还他,没等下令的小将军仍牌子,留下一句“下辈子一定还。”便主动跳了天台。
这件事发酵后,宁沧大人就将春倦斋的招牌上加了一条“武神白也严禁入内”八个大字,用法术加的红标,来往天界的人一下子都知道他白也欠债不还,偶尔有和他关系还算不错的天神多付一颗金蝉豆,可惜滴水难补枯海,那八个大字仍是亮晃晃钉在牌子上的。
容宵在自己身上施了个去鬼气的法,乔装一变成了白衣明眸的小仙君,抱着一只发福的大胖猫。
“仙君里面请。”斋阁的伙计最是有眼色。
容宵点头,伸出手用拇指轻点了中指和无名指几下,就见那伙计将他们请到了里屋。
这叫手法活,春倦斋经营的一门非法生意,类似于人间打听八卦买卖消息的□□手势。
白也是不知道的。
一人一猫被请进不到三十平方的小屋,他们只站了十平方的位置,容宵敲了敲旁边鱼头蛇身的金雕,里面立刻有人回应他。
“何数。”
容宵回应:“越多越好。”
白也能感觉到帘子里的人顿了一下,才道:“一万金蝉豆。”
容宵从口袋里摸了一把,没记错的话那是白也的猫粮。他一挥袖,一万金蝉豆不多不少给到了那人手里,接金蝉豆的是一只骨瘦嶙峋的手,他将豆子在手上掂了掂,那金蝉豆就哗啦啦化成银光被吸收了。
本以为容宵的这点小伎俩会被识破,白也还为他捏了把汗,谁知那人的一声“问吧。”竟还有一丝心满意足的味道。
容宵开门见山:“人间落月山一带尸体成堆,为何?”
帘子里那人好像在捣鼓些什么,在他昏暗的二十平方小空间地哩咣当了一顿,回道:“此乃天意。”
容宵又问:“天界最近可有怪事?”
那人依旧地哩咣当一顿,应该是在搞什么法术推算,“怪事不曾有,好事倒是有一桩。”
又听他道:“近日海神大人招揽了几百个在身边服侍的小仙,据说都是海神大人亲自渡上天界的人间贵星,海神大人也因此功德圆满,三天后就是他老人家的功德宴,到时几百个小仙君在天帝那里领了身份,海神大人在人间的供奉就又多了三百庙,可喜可贺呀。”
白也伸出猫爪捣鼓了一番,可怜他在三界仅存的一处庙宇,连他本人都不知道那座庙为何还被留下,又为何有人天天不间断的供奉,至于那座庙在哪,白也就更是一头雾水了。
三百庙啊,那得多少金蝉豆,够他在抠门鬼宁沧那儿再喝他个几百年了。
容宵感觉到怀里的小东西不安分,习惯伸手给他顺顺毛,说来怪的很,白也身为一介武神,什么丰厚待遇没受过,如今被贬落成一只猫,人家给他顺顺毛他就舒服的不得了,咕噜咕噜的粘巴在容宵怀里。
容宵只觉得怀里的某猫一天比一天重,脸皮一天比一天厚。
“小家伙,饿了吗?”
不问还好,被容宵这么一问,白也圆鼓鼓的小肚子瞬间扁下来,嘴巴里空的很,偏偏他还就好春倦斋这口酒。
大白猫有些想念做人的日子了,起码鼻子下长张能说话的嘴,不至于一天到晚喵喵喵人家也不懂他什么意思。
被容宵投喂了三条小黄鱼,白也精神好的很,它那大眼珠子一转,瞬间从容宵怀里挣脱出来,溜走了。
容宵碍于之前将鬼气藏匿起来,没办法动用法术,也不好大庭广众追着一只猫跑,且就让它溜了,反正当初带着它纯属巧合,也好,跑了就跑了罢。
白也才没容宵那般心思,天界他轻车熟路,就像老虎从动物园被放回森林,他庆幸自己是一只猫,随随便便就能溜进宁沧老头的酒窖,这次非要喝他个百八十缸,左来他是还不上欠春倦斋的酒钱了。
春倦斋的酒窖安置在店外一处桃花林,白也摸黑从酒窖通风口钻进去,他想这不能叫摸黑,他是正大光明的看着夜里清晰的酒窖,寻来他最爱的桃花酿,然而令他发指的是,以他现在的体格根本无法拔开酒缸的封口,馋的他直啧嘴。
“搞什么?”白也试图去撞地上的酒缸,奈何这里的缸都是加了秘术的,可能是怕老鼠什么的污了好酒。
他一着急,不知怎么用的法术,只觉脚下一高,地面就离了他好远,这种高度即熟悉又陌生,不正是他上辈子两脚站立时俯视地面的高度吗?
他这是……唤回了原身?
先不管其他,白也馋的直流口水,随手抓来一处酒缸,拔了塞子就猛饮于口。
“爽!”
“爽!”
太爽了。
专注饮酒之际,白也还不曾察觉身后的变化,乃是被人一手扣住了左肩,猛一激灵,顺势将偷袭之人来了个横摔。
“什么人?”
白也定睛再瞧,那熟悉的白发老头不正是春倦斋的老板宁沧吗?
这个宁沧简直和先前同容宵在春倦斋门外见到的神清气爽的那个宁沧大相径庭。
就听黑暗中那人骂了句“死姓白的!又来偷酒!”
得。宁沧老头是真是假白也分不清,可眼前这个老东西定是宁沧无疑了。
白也回怼:“你家的酒还不得是用我的桃花来酿?真没良心,好歹大你几百年,没大没小的。”
“少来。”宁沧转身拽起白也向酒窖深处走。
白也跟在宁沧身后,不知是错觉还是这里真的有冰窟,脚下的触感越发渐凉,又往前走了一段,竟不觉得冷了,全身像被冻麻木的木棍,直梗梗一根。
“你们家酒窖建在冰窟窿里?用来冻崽吗?”
这里依旧昏暗,白也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能感觉到他此刻定是一副被玷污的表情。
宁沧十指相扣,做了个恭敬虔诚地叩拜动作,祈求上苍让武神大人闭嘴。
白也又调侃道:“真是活的久了什么事儿都能见着,神仙拜神仙,你求寂寞吗?”
白也还在他耳边唠叨个没完,宁沧视死如归,果真应了神仙的话,求了个寂寞……
“你这张嘴没去月老庙当差怎么反倒成了个耍刀弄枪的?”
白也十分赞同,“这不就被贬下来了。”
宁沧瞬间闭嘴,并不想与他纠缠。
越往深处,寒意深入骨髓,换做以往白也是不会觉得有什么,然而今却拖着凡人的身子,可能还不如凡人,他面无表情,脸上毫无血色,浑身没劲的疼,只好将脚边的一坛酒打开,一贯通饮下,酒暖身子,一坛不行就来两坛,两坛不行就多来几坛,反正春倦斋的酒多。
宁沧本想吐槽几句,想想武神大人定是也不想成了这幅病恹恹的身子,这才忍住一时之快。
他倏地跪下来,郑重其事的样子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口中微微呢喃着貌似难以启齿的话。
白也听的不是很清楚,准确来说,是听不清了,他也只是靠着唇语解析旁人的话。
“站起来说。”
宁沧却不肯,依旧跪在地上,“我有件事有求于你。”
这句话白也算是听清了。
宁沧:“我知道大人现在是以肉体凡胎示人,诸多天界的事参与不得,因此我只是想拜托你去人间帮我找找……”
白也的耳朵用的费劲,他一把将人拉起来,敲敲旁边冷冰冰的洞壁,问:“什么事还至于你把我带到你们家地库才提?”
宁沧疑惑了一刻,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我想拜托您去人间帮我找个人。”
他神色慌张,像赶着时间要去做什么,“这是那人的生辰八字,我没时间了……我拜托您一定……帮帮我,如果您找到他只要告诉他我的名字就好,我叫、”
四周突然响起了警报,白也他们处在的洞内剧烈晃动起来,冰壁上的窟窿像一个吃人的大嘴巴,宁沧被身后的洞一点点吸进去。
白也伸手要拽他过来,谁知瞬间却失去了法术,原身的样子变回一只大白猫。
“告诉他,角生在老地方等他。”宁沧笑起来,好像笃定了那人一定会来,直到被冰洞上的窟窿彻底吸进去为止,他怕白也不肯答应他,“我只求您这一次,看在我们多年……”宁沧顿住,又改口,“就当是我用两千万买您一个承诺,可好……”
白也没来得及答应或拒绝,宁沧便被洞里的法术撸了去。
眼看洞顶就要坍塌,化作猫形的白也是没有半点法力的。
他只是找了个角落,也不求着能死里逃生,毕竟是被黑水池折磨过的男人,想来这石块冰块交掺着砸下来也不会有地狱黑水的惩戒更加灼身的了。
白也抬头眯着眼,不慌不忙将爪子揣在身下,寻了个舒服的死法,十分抱歉的自言自语:“如果我还能活着去人间,我一定帮你这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