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夏》眷夏

6、第六章

　　在讨论稍微有些眉目的时候，饭点又到了。焦糖就是个定时闹钟，早饭午饭晚饭准时叫唤，比公鸡打鸣还准。
　　“不如，我们先想想午饭吃什么？”
　　陆宵把资料推到一边，十指交叉撑住下吧看着叶煦幼。
　　“……蛋糕？”
　　“不行。”
　　“那，布丁？”
　　“别想。”
　　“那就，冰淇淋果冻蛋挞千层糕奶冻鸡蛋卷泡芙面包吐司巧克力马卡龙……”
　　叶煦幼跟火车上服务员报花生可乐矿泉水似的说出一大串甜点的名字。
　　“停，都不可以，那些只能做饭后甜点，乖，我们吃点主食。”
　　“那你随意发挥。”
　　“乖乖等着。焦糖，过来陪小朋友玩一会儿，不许调皮。”
　　叶煦幼很自动的忽略掉自己莫名被扣上的小朋友的头衔。焦糖听到指令立马跃下来，跳到叶煦幼腿上。要知道，因为昨天的事，它差点没被丢锅里，要不是叶煦幼挺喜欢它，它今天就是一碗猫粥了。别人家的猫都是主子，被饲养员好吃好喝供奉着，怎么到了它这里，就变成位置颠倒了呢！？
　　不过，比起以前的日子，现在的生活对于它来说，已经是幸运至极。
　　它睁眼晚，自出生起，只觉得自己周围的事物在不断变化，刚开始的日子还有人给它喂吃的，后来有一天，它感觉自己被放到了冰冰冷冷的石板上，刺冷的北风刮的它蜷起了身子，无助的叫唤着。过往的脚步声很多，它冻的快没有知觉的时候，才终于等来了肯为它停留的脚步。
　　“师父师父！小猫咪！”
　　这是一个很清脆的女孩的声音，听着年纪尚轻。
　　“我看看。”
　　它感觉有人抱起了它，那是一双很温暖的手，它用脸颊蹭了蹭手掌，总算是缓过了一口气。
　　“它都还没有睁眼睛，好过分啊把它丢在这里的人。”
　　少女的声音染上了浓重的气愤和不满。
　　“好了，我们先带它回店里。”
　　小猫咪感觉到自己被牢牢的护住了，呼啸的风被温热的手掌坚定的阻挡在外面，那个时候它就想着，如果他们不会舍弃它，那么它这辈子都会效忠他们，至死不渝。哪怕自己寿命相比起人类短暂的很。
　　它被带去洗了澡，还被喂了吃的，最后被放到很软的窝里，一切都很舒服。就这样它被照顾了很多天。它睁开猫瞳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一直照顾它的两个人。
　　“师父师父，它的眼睛是浅绿色的啊，好漂亮啊！”
　　“想养？”
　　“可以吗？”
　　“当然，只要你想，都可以。”
　　“啊太棒了！师父你真好！”
　　“取个名，给这个小橘猫。”
　　“我早就想好了，叫焦糖！”
　　“难为你没有取名布丁马卡龙冰淇淋了，行，你如果喜欢，就叫焦糖了。”
　　就这样，它被取名为焦糖，看着师徒两人一起生活了一年，日子平淡温馨，他们对它也很好，它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才能遇到这样的主人。可是后来，它突然被一群人带走，跟着大主人去了别的地方，此后六年，再没有见过小主人。
　　在国外期间，它被喂下了一种药，那种药使它不会像同类一样衰老，就像冻住了年龄，它一直这么年轻着。
　　如今再见，自己似乎被记性不好的小主人遗忘了，不过没有关系，它是一只宽宏大量的猫，这一次一定会守护好两个对它来说最重要的人的，绝对。
　　“喵。”
　　焦糖用圆乎乎的脑袋蹭着叶煦幼的手，叶煦幼轻轻捏着它脸颊上的肉往两边拉，很无聊的动作，却依旧玩的很开心。在竹帘后面趁着炒菜间隙看看外面情况的陆宵看到这一幕，无声的笑了起来。记忆中的身影和眼前这个少女再度重合，他差点分不清到底是不是现实。
　　“你要是把菜炒糊了，我就带着焦糖去外面吃饭。”
　　“……”被发现了，小家伙感知还是这么敏锐。
　　陆宵放下竹帘，回去将最后一道菜盛到简约的菜盘子里，把所有菜都端了出去。叶煦幼进了厨房把两人的饭盛好，顺便把给焦糖准备好的三文鱼片端了出去。
　　“还需要一个碗。”
　　“为什么？”
　　叶煦幼话音未落，门口清脆铃铛声猛的响起，被阻挡在玻璃门外的热风一股劲吹进来，卷起了叶煦幼额前的碎发。门口站着一个一身黑的男人，看到他的第一眼，叶煦幼的脑子里就浮现了几个大字:装在套子里的人。
　　不仅因为大热天的，这个人用黑色的薄风衣将身子紧紧裹住，脑袋上那顶黑色的高帽也挡住了大半张脸，而且这个人乍一看给人的感觉，就是非常沉闷束缚的，当然，这个感觉在他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破碎了。
　　“哎呀哎呀，我好像来的不那么是时候啊。”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这个人还是自顾自的走进了店里。
　　“打扰你们小两口吃饭可别怪罪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不过你们看我来都来了，就别介意一起吃个饭了是吧？”
　　那人将帽子摘下，露出了一张笑眯眯的脸，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缝。
　　“徐离言。”
　　“好了好了知道了我多嘴我该打行了吧宵老弟。”
　　“西柚，这是我一个老朋友，徐离言。”
　　“你好呀小妹妹，有没有对象啊，这么好看肯定……哎呦！”
　　徐离言低头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自己脚边还猛踩自己一脚的胖橘猫，虽然只是一只猫，但是这个吨位的重量全部压在一直爪子上，还是很疼的。
　　再看向陆宵，给橘猫赞赏的眼神都还没完全收回，又对着徐离言摆出了一副冷漠无情不知者无罪的样子。眼神里透出的警告就差明明白白写纸上了，两个人眼神交锋几个回合，最终徐离言还是放弃了。
　　“……你好，叶煦幼。”
　　叶煦幼略带无奈的打了招呼，她感觉得到，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不正经的样子，但是几乎一直眯着的眼睛里不经意透露出的沉稳出卖了他另一个面貌，总而言之，这个人如果是友，那便很好，若是敌，那就是个危险的角色。
　　“行了，先吃饭，自己去装饭。”
　　“宵老弟，你说你这待客之道就不行啊，哪能让客人盛饭啊，你说是吧小妹妹？”
　　“我，站他那边。”
　　叶煦幼指了指陆宵，听到这句话，陆宵的眼神明显柔和了几个度，尽管知道叶煦幼其实重点在于他这边的蛋糕。
　　“好啊，没道理了啊现在的年轻人，就欺负我这个鳏寡孤独的老人啊！”
　　“麻烦你用词准确一点，你不算鳏，也不是寡，顶多沾边孤独。”
　　双杀。陆宵毫不犹豫的往好友的内心又补了一刀。徐离言现在表示就是后悔，非常的后悔，就不该听信某些人的话相信陆宵这个家伙独爱的小媳妇儿是个乖巧可爱的小白兔。深刻诠释什么叫近墨者黑！
　　远在天边的某些人不约而同的打了喷嚏，互相看了看，脑子里立马出现一个人的名字，于是轮到徐离言打了好几个喷嚏。
　　一顿饭下来，陆宵和叶煦幼倒是吃的很好，另一边被焦糖不断骚扰的徐离言是有苦说不出，准确的说，是有苦没人帮。这两人一猫都是一伙的，就他是被排除在外的，好歹自己还帮了陆宵这么多，这个没良心的！
　　通过一顿饭，叶煦幼了解到，徐离言就是帮陆宵搜集失踪者资料的人，陆宵没说到是，需要徐离言帮忙是在他懒得亲自搜集的情况下，暂且算是在叶煦幼面前卖了徐离言一个面子。
　　“你这样瞒下去，她迟早要想起来的。”
　　趁着叶煦幼收拾厨房，徐离言打字跟陆宵交流起来，难得的露出了认真的神色。
　　“我没打算瞒，要是打算瞒，也不会再回这里，我只是在等她想起来。”
　　陆宵偏头看了看竹帘后面的叶煦幼，后者随即回头与他对视，陆宵弯起了嘴角，叶煦幼又低下头继续洗碗。
　　“你不怕她想起来马上就走？”
　　“怕，可是我欠她一个道歉，一个解释，不可能一辈子不说，她想起来后要走要留，我都不干预，我给她绝对的自由。”
　　“那件事如果他们不同意也不会实施，你不是主要责任，当时选择权在他们手里。”
　　“的确，我不是绝对主要的过错，可是总得有人承担。”
　　看陆宵这样说，徐离言无声的叹了口气。他是第一次见叶煦幼，却不是第一次知道他们的事。早在几年前，就听几位关系要好的同僚说过，他们A区终于不用再为自家头儿的终身大事担忧了，他们曾经一度怀疑自家头儿是不是身体有什么毛病，才能长着这样一张脸有着那样的身家还单身。现在看来，果然大佬还是要由大佬来收服的。
　　“洗好了？”
　　“嗯，几个碗而已。”
　　叶煦幼从厨房出来，陆宵两人便也结束了无声的对话。
　　“说吧，这次来有什么要紧事。”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你知道的，那个姓钟的老头又催你把修好的表拿回去了，要不是他那个什么破规矩，谁送去修就得谁拿，我就顺手给你带过来了。唠唠叨叨好几年了，你也不怕修好的表又坏了。”
　　“我才回来多久。说完你可以走了。”
　　“……”没良心的！
　　徐离言摇了摇头。
　　“知道了，跟他们有关。”
　　陆宵这句话说的无厘头，徐离言却是听懂了的。以前的陆宵比现在更惜字如金，要听懂他的话要靠自己脑补，还得不会跑偏，作为在A区呆了几年的老兵，这是必备看家本领。
　　“唉，果然那群家伙就是白担心，说什么你刚回国可能业务能力不熟了，宝刀未老啊宵老弟。”
　　“当然，老不过你。”
　　“……”
　　徐离言很努力的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压制住想弄掉自家头的冲动。清心咒念了几遍，总算平复下心情。
　　“没事，大叔，看起来没有四十。”
　　刺啦一声，叶煦幼的一句话让徐离言听到第二把刀捅进心脏的声音。
　　“我三十都没有！”
　　“啊……”
　　叶煦幼回过头看了看陆宵，后者接收到信号，当即解释一般给她来了一句:
　　“时间在他那转快了。”
　　说完还很肯定的点了点头。
　　“哎呀，瞧我这记性，突然想起还有别的急事，就不打扰你们师徒俩个了，不用送不用送，我认路，再见了小妹妹。”
　　徐离言摆出了一副不能再假的假笑，到门口还不忘冲两人举了举帽子，出门后又压下了帽檐，遮住大半张脸。帽子就像一个屏障，遮蔽住了他的嬉皮笑脸，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场。
　　“陆宵？”
　　“叫师父。”
　　“……”
　　叶煦幼一脸淡漠的看着陆宵。
　　“算了算了，养不熟的小猫。”
　　“……”
　　叶煦幼总觉得，这句话在哪里听过。
　　“好了，既然诅咒人偶的事暂时没有进展，那，就开始当徒弟的本职工作了。”
　　陆宵走进厨房，察觉叶煦幼没有跟上来，转过身看着她。后者眨巴了一下眼睛，脸上写满了:你认真的吗？
　　陆宵挑了挑眉，表明坚定的立场。最终叶煦幼视死如归一般走向了厨房。
　　“先来最基本的，烤蛋糕胚。来，先打五个鸡蛋，蛋白蛋黄分开。”
　　陆宵将两个无油无水的玻璃碗放在桌子上。叶煦幼闻言打起了鸡蛋。
　　第一个蛋黄破了。
　　第二个手抖鸡蛋和分离器一起掉进碗里，然后蛋黄破了。
　　第三个蛋黄太大从分离器旁边滑了出去，蛋黄又破了。
　　叶煦幼看着几个打残了的鸡蛋，小心翼翼的偏头看了眼陆宵。
　　“继续。”
　　“……”
　　于是叶煦幼又磕起了鸡蛋，也许是剩下的鸡蛋都被吓到了，五个鸡蛋顺利蛋黄蛋白分离。叶煦幼轻松了一口气。
　　“加低筋面粉，先称量好。”
　　陆宵将专门用来称量烘焙用料的小称子拿了过来，放到叶煦幼面前，顺带拿了一袋低筋面粉和勺子。
　　“一勺一勺来，不着急。”
　　阳光透过玻璃窗撒在桌子上，在少许飞到空中的面粉的作用下，丁达尔效应得以呈现。厨房里的少女很认真的一勺勺加着面粉，旁边那个高出她不少的男人仿佛在看她操作，实际上全部注意力都在少女身上，目光柔和的不像话，很宠溺的笑着。
　　“好了。”
　　“牛奶，黄油，细砂糖，一样一样量好，乖。”
　　“……”
　　牛奶和细砂糖还好说，黄油一大块，需要切。叶煦幼在陆宵鼓励的眼神中无奈的拿起了刀。
　　“西柚，刀很锋利，小心点。”
　　一刀，太多了，而且切歪了。
　　二刀，又少了。
　　三刀下去，用的分量是搞定了，一块方方正正的黄油也变成了抽象派画里扭曲的形状。
　　“有进步。”
　　陆宵这句夸赞，基于跟几年前第一次切黄油的叶煦幼对比，那个时候的小西柚，上来拿着刀就跟砍猪骨头一样剁了下去，一时间陆宵也不知道该赞叹少女力气之大，还是应该心疼案板下面的裂缝。
　　等陆宵从开小差的思想中回来，发现叶煦幼已经将切好的黄油拿去软化了，他还并没有告诉她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在等黄油软化的时候，叶煦幼突然愣住了，看了看黄油，看了看自己的手，刚刚她其实也走神了，并没有听到陆宵下一步指令，所以一系列动作都是本能的，就好像，她早就练习过做蛋糕胚，并且不止一次两次。一种不知名的难过情绪在胸腔蔓延开来，又一次令叶煦幼有些无措。
　　她回过头，堪堪好和回过神的陆宵对上眼。
　　“陆宵……师父。”
　　陆宵看叶煦幼的反应，就知道有些沉睡的东西已经蠢蠢欲动了。他向叶煦幼伸出手，又在半空中缩了回来。
　　“没关系，慢慢来。”
　　听陆宵这么说，叶煦幼心里从第一次来M.S就有的猜测得到了验证:他们以前果然相识，并且关系一定非常亲密。那么，是出现了什么严重的问题，才会导致她出事的时候在潜意识中选择了将眼前这个人从记忆中剔除？
　　“黄油软化好了。”陆宵出声提醒。
　　“……”
　　叶煦幼将玻璃碗从水中拿出。
　　“我希望能由你自己想起来，好吗？”
　　“……好。”
　　虽然很想尽快了解真相，但是她不喜欢去问为什么，如果不愿意说，即使问了得到的也是没有价值的答案，所以她答应了陆宵的请求。
　　“除了蛋清都搅拌到一起，划一字，不容易起团。”
　　叶煦幼听令搅拌好食材，又熟门熟路的从柜子里拿出了打蛋机。接着像是对自己的身体记忆无奈一般叹了口气，无奈的笑了笑，罢了，顺其自然。
　　打发蛋白，对于叶煦幼来说，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都是一座翻不过去的山。曾经有过一次，装修师傅过来修门的时候，看到叶煦幼在他刚来的时候在打发蛋白，等门都修好了，二十多分钟过去了，蛋白还是那碗蛋白，除了多几个泡泡。出于实在是看不下去，装修师傅亲身示范打发蛋白是一件多么简单的事情，一次成功。气的叶煦幼打了一下午蛋白，硬是凭实力，没打发成功，连带整个厨房都受到了蛋白液的洗礼。
　　人还是从前那个人，山还是遥不可及的山，即使搭了缆车，也能滑坡。
　　所以，当第五次打发蛋白又失败的时候，叶煦幼格外冷漠的看着打蛋机。陆宵看到这一幕，转过头笑了起来，结果一回头，就接收到了来自自家徒弟的死亡凝视，附带好看的让人心颤的笑。
　　“陆宵，你说，是蛋的问题，还是打蛋机的问题。”
　　凉嗖嗖的语气让陆宵感觉周遭气压都低了。
　　“都有问题，鸡蛋不够新鲜，打蛋机不够好用。明天买过食材，换了这个打蛋机。”
　　“那要是换了还不成功？”
　　“那就是空气成分比例不对，室内温度不合适。”
　　陆宵实力诠释，什么叫，做人啊，就要能屈能伸，向恶势力，啊不，不能讲道理的一方低头，特别当这个人是在心里占相当大份额的时候。
　　“明天下午我有课。”
　　“介不介意，带个旁听？”
　　“……”
　　叶煦幼光想想学校里女生见到陆宵会出现的反应就觉得头疼。
　　“我带蛋糕去。”
　　“两点半，西校门等你。”
　　听到蛋糕两个字，半秒钟犹豫都没有叶煦幼就同意了。
　　“好。”
　　照例跟罗卿她们约了晚饭，叶煦幼差不多时间就回去了，果然依旧面临两自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结了盟的舍友的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