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夏》眷夏

4、第四章

　　给罗卿发了个信息告知一下，很自然的叶煦幼开始和陆宵一起看起了店。也许是因为装修精致，也许是因为香气诱人，又也许是因为柜台上的胖橘让人想进来揉一把，M.S的顾客络绎不绝。两人一个负责收银，一个负责补东西，还有一只胖橘负责镇店，不需要交流，就能配合的很好，好像这种事情重复过无数次一样，得心应手，极其自然。
　　M.S的甜点都是限量供应的，按陆宵的解释，供过于求的东西总是得不到珍惜。
　　“西柚，你想，一块随处能买的蛋糕吸引人，还是买到每天限量的蛋糕更能使人满足？”
　　在叶煦幼数十次眼神恐吓威胁下，陆宵放弃了徒儿这个称呼，毕竟这个称呼代入感太强了，一般人消受不起。
　　“我需要选？”
　　“那倒不用。”你想要的，我都给你，双手奉上，甘之若饴。
　　忙碌了几个小时之后，店内货架被扫空，空出来的位置又被逼真的甜点模型代替，显的整个店内依旧物品充盈。
　　已是烈日当头，万物影子最短的时刻。窗外的蔷薇在早间吸收了充足的水分，娇嫩红艳的花瓣重重叠叠的争相舒展。
　　叶煦幼一手抚着腿上毛松松软软的胖橘，一手吃着陆宵留给她的奥利奥芒果千层蛋糕，蛋糕表层淋了一层自制的芒果酱，在阳光下更显金黄剔透。
　　“之前就想问了，你也喜欢舟月的纯音乐啊？”
　　“也？”
　　“我挺喜欢的，听着安心，给人很舒服的感觉。”
　　“你喜欢就好。”
　　叶煦幼在专心的吃着蛋糕，也就没有特别在意陆宵这句有些无厘头的话。
　　“别吃太饱，等会还要吃饭。”
　　二十分钟之后，在看到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后，叶煦幼心里冉冉升起了这个师父认得值的念头。更难得的是，四五盘菜都合叶煦幼的胃口。她口味清淡，加上胃又不好，稍微辛辣些的菜色便接受不了，不喜欢吃的菜又多，这不吃那不吃，挑嘴的很。罗卿为此经常感慨说，都不知道叶煦幼是怎么长大的。
　　酒足饭饱后，正是干活时。
　　清理完桌面，陆宵将那沓资料铺在桌面上，与叶煦幼两对面坐着展开研究。
　　每一个人的资料都很详细，男女都有，年龄集中在高中到大学。从第一个到最近的一个，也不过是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失踪者并非全部都在一个地区，有的甚至跨了几个市。
　　“也就是说，基本可以确定他们之间没有关系。”
　　“亲缘关系是没有，深层联系还有待研究。”
　　“你的资料倒是详细。”
　　每份资料上，除了每位失踪者的基本信息，社交关系，连失踪地点都经纬度都标了出来。还有一张专门的地图，将失踪地点用红笔标了出来。
　　“以前有个电影，关于凶杀，嫌疑犯心理扭曲，为了挽留想跟他分手的女朋友，在各个地点杀人，这些地点看似没有关系，在地图上标出来，却是一个爱心的形状。”
　　“电影这东西，容易诱导犯罪。但是，只要有人能做，就有人能解，人类的思维在一定程度上有重合点，换句话说，你能想到的，别人也能想到，仅仅是时间上的问题。”
　　“很可惜，这次的事情，并没有地域上的联系。”
　　陆宵指了指地图上散乱的红点。
　　“有没有兴趣试一试？那个游戏。”
　　“好啊。”
　　从外面看，竹帘后面是厨房，其实进去右手边隐藏着木楼梯，通往二楼，也就是陆宵的居住地。叶煦幼跟着陆宵进了客厅。
　　一个客厅，一个房间，组成了简单的居住地。装修风格简约，家具简单，以深蓝色和卡其色为主调，墙上挂着森林的图画。
　　陆宵的房间也是干净整洁，靠墙角放着一面落地镜，虽然风格很搭，但是跟他总有种说不清的违和感。
　　叶煦幼走到镜子面前，镜面清晰的倒映出她略清瘦的身影。
　　——“师父，这套衣服很好看。”
　　——“师父，这条裙子我好喜欢。”
　　——“当然，这些本来就是为你设计的。”
　　突然涌现在脑海里的声音让叶煦幼的呼吸带上几分急促。
　　“西柚？”
　　“没事，开始吧。”
　　两人根据游戏步骤，背对镜子，走起了流程。
　　“落地镜，在进行游戏并据说愿望达成后失踪，失踪时都是一个人在家，没有目击者，有三个是一直独居。”
　　“分布散乱，失踪原因不明，甚至不能确定是否与同一个游戏有关，各地警方并没有联合调查，你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
　　两人一边进行诅咒人偶的游戏，一边剖析着事件。
　　“这些东西你迟早会知道的，暂且就当有人帮我。”
　　“行。”
　　“果然毫无反应。”
　　“不像是随机。”
　　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两人的交流，陆宵拿出手机，接起了电话，并向叶煦幼摇了摇头，制止了她想避听的动作。
　　“知道了。”
　　如果说，和叶煦幼交流的声音称为平淡略带起伏，那陆宵打电话的声音可以说是毫无感情。
　　“西柚，第一个失踪者回家了，毫发无伤，只解释说自己跟朋友去外地玩。”
　　第一个失踪者是一个高一男孩，在一个月前星期日的下午失踪，家里只有一个年迈的奶奶，父母在外打工，家境一般。
　　叶煦幼没有说话，低着头，微抿起了嘴。
　　“再等等吧，还会有其他线索的。”
　　“嗯，也只能这样了。”
　　M.S下午不营业，二人研究了几个小时，都没有什么突破性进展。
　　“为什么M.S下午不营业？”
　　“店铺规矩，不知道是哪一任店主设立的，我接管的时候已经有这一条了，据上一任店主说，下午的时间是用来教学徒的。”
　　“M.S每任店主会收很多学徒？”
　　“看个人，没有硬性规定。”
　　“……”
　　心里出现的一种不开心感让叶煦幼垂下了眼皮，半遮浅茶色的眼眸，从表面看并无异样。
　　“放心，我只收你一个。”
　　陆宵伸出手指轻弹叶煦幼的额头。
　　“我没有在意这个。”
　　话是这么说，但是叶煦幼周遭的活跃起来的气氛透露出心情微小的转变。
　　一个口是心非的小家伙。陆宵揉了揉叶煦幼的头，叶煦幼不满的瞥视还没落到陆宵脸上，一个巨大的黑影就以常人，不，常猫不可及的速度以及力道扑了过去，愣是把陆宵推的后退了几步。
　　“喵喵喵！”
　　被拎着的焦糖快速的挥动着爪子，像是在表达对陆宵的不满。陆宵刚想开口教育胖橘，叶煦幼的手已经伸过来将它抱了过去。
　　“你好凶啊，可怜的焦糖。”
　　“……？”陆宵表示自己什么都还没说啊。
　　窝在叶煦幼怀里的焦糖冲陆宵吐了吐舌头，顺便又用毛茸茸的头在暖乎的怀里蹭了一番，表现出一种“我只是弱小可怜又能吃的胖橘”的假象。
　　只有陆宵知道，自家这只猫被自家小徒弟培养的有多戏精。他眼里的温度逐渐下降，转头看了看厨房，开始考虑蒸炒炸炖哪个比较好吃。
　　“真的不用我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晚上不是还要开店，蛋糕先做好。”
　　因为昨天约好带双枇桉去吃饭，顺便逛逛周围，所以叶煦幼只能先行告辞。
　　“那你到了发个信息。”
　　“……好。”
　　她怎么有种，自己被当小朋友的感觉？她不知道的是，事实上，在陆宵眼里，她就是个小朋友。
　　“再见，师父。”
　　说完叶煦幼略加快脚步走了。陆宵望着皮了一下就赶紧溜的女孩，无奈的笑了笑。
　　他第一次见到叶煦幼，是在八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炎热的夏天。那个时候，他刚接手这家店，上一任店主觉得他合适，并且他也愿意接管，就无偿将店面送给了他，约定是如果以后他也见到合适的人了，便也要无偿赠予，这是M.S的历任规矩。
　　在接管之前，上一任店主已经教会他九成的甜品做法，他自己也研制了不少新的品种，虽然不能说是特别出名，但是平时的顾客也不少。
　　两个人的相遇，本来就是说不清楚的，也许是其中一个人顿了顿步伐，也许是另一个人加紧了脚步。不过，又也许缘分这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像叶脉的延展方向一样，从一开始就落笔注定了的。
　　叶煦幼，是第一个询问能不能跟他学蛋糕的。
　　“你收徒弟吗？”
　　这是当年叶煦幼吃过他蛋糕后说的第一句话。当时的叶煦幼才初一，淡茶色的眼眸里却有着不属于那个年纪的沉着。
　　“不好意思，暂时没这个打算。”
　　陆宵当时并未打算收徒是一个原因，不喜与别人亲近也是一个原因，再者，如果被许老头知道自己收了他女儿为徒，“闻鹿”的职位恐怕是要易主了，所以一开始陆宵拒绝了她。
　　“嗯……我可以帮忙打下手，不学做甜品也可以。随叫随到那种！”
　　女孩似乎并不打算一下就放弃。
　　“考虑考虑。”
　　许是那句随叫随到逗乐了陆宵，陆宵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稍微收敛了一些，而由于女孩自幼生活在各种地方，对他人的情绪变化极为敏感，很快察觉到陆宵缓和了的气息。
　　“那这是我的电话，我叫叶煦幼，有需要就找我，再见啦。”
　　“嗯，再见。”
　　陆宵看着女孩蹦哒着离开的背影，陷入了沉思。尽管这个女孩表现出来，很努力的生活，很努力的愉快的样子，依旧没有办法在洞察力强的人面前掩盖掉眼底的孤寂，来自那份曾经对生活彻底失望而产生的难以消除的失望，甚至是，绝望。
　　第二天早上，陆宵照旧早起做好甜点，在一切准备就绪后，拿出了手机，一向做事果决的他，难得的犹豫的一阵，最后还是按下了昨天女孩留给他的电话号码。彼时天空方才鱼肚白，吹来的风都是凉爽的。
　　“喂？”
　　女孩的声音还带着鼻音，明显是还没起床。
　　“随叫随到？”
　　陆宵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
　　“……给我十分钟！”
　　手机被扔到一边，传来女孩蹦下床，开关衣橱抽屉的声音，陆宵想象着女孩急急忙忙的样子，不由得勾起了嘴角。
　　九分钟五十秒后，玻璃门被慌乱的推开。叶煦幼扶着膝盖，气息有些喘。还好她住的地方离这不远，跑步五分钟就能到。
　　“挺准时，先简单吃点早餐。”
　　陆宵一边说着，一边从厨房拿出了一盘牛奶吐司和一杯牛奶放到桌子上。看到吃的，叶煦幼的眼眸亮了亮，赶紧坐下吃了起来。
　　“连吐司都比别家的好吃，你好厉害啊。”
　　叶煦幼冲陆宵弯起了眼睛。
　　“三分钟之后开店门。”
　　听到这句话，叶煦幼默默低头继续进食，顺便在心里冲陆宵吐了吐舌头。
　　时值暑假，自那以后，叶煦幼便天天在店里帮忙。两人的日常就是，上午开店营业，下午叶煦幼在陆宵的指导下努力不炸厨房，晚上一起跑步，陆宵辅导叶煦幼做作业。
　　收徒这件事，是陆宵提的。
　　“戴上。”
　　当时陆宵从一个精致的盒子里拿出了一条手链。那是一条非常漂亮的手链，淡蓝色渐变成藏青色的蓝玛瑙珠子是主体，以一颗圆润的白色猫眼石点睛，有棱面的蓝玛瑙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像沐浴在阳光下微泛波澜的湖面，平静而耀眼。
　　“好漂亮啊。”
　　叶煦幼戴在手上后，对着光看了看，笑的很是开心。
　　“做我的徒弟当然不能没点标志。”
　　“嗯？徒弟？师父！”
　　叶煦幼很快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开心的就差抱着陆宵转圈圈了，鉴于自己就快起势的时候陆宵制止的眼神，小只的叶煦幼选择默默低下头有欣赏起了手链。
　　就这样叶煦幼成了陆宵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徒弟。虽然厨艺没有什么长进，但是学习却是提高了不少，这点在叶煦幼开学后的多次考试得到了验证。开学后的叶煦幼依旧每天早上去陆宵那吃早餐，晚上接受自家师父对作业简单程度的嫌弃，日子平淡而充实美好。
　　那段时光，陆宵现在每每想起，总是不由的心情愉悦，可是，破坏掉这份美好的，也是他自己，当初明知叶煦幼有多厌恶欺瞒，还是选择了错误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