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夏》眷夏

17、第十七章

　　唐渔还在思考该怎样汇报工作，一抬头，就看见叶煦幼拿着桌子上的绿豆糕吃了起来。叶煦幼往前就很喜欢跑审判这里窝着，因为审判每次都会给她准备她最喜欢的绿豆糕和果茶，还有很多书随便她看，一般情况也没有人敢来打扰。
　　“我的妹妹诶！”
　　“来一块？”叶煦幼晃了晃手里的绿豆糕，这一晃差点把唐渔的魂都晃出去了。自家头自从她进D区以来一直都是严肃古板的形象，别说笑了，唐渔就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除了面无表情以外的神情。唐渔脑子里在幻想自己的无数种死法的时候，叶煦幼被桌面上的照片勾住了目光，照片上的女孩刚训练完，扎着高高的马尾，脸颊上的汗被阳光照的发亮，嘴里叼着根棒棒糖，低眸看着手机，那就是叶煦幼本人。
　　叶煦幼不知道审判是什么时候拍的这张照片，又是什么时候摆在这里的，叶煦幼其实一般也不会随便靠近别人的书桌，只是因为这次被绿豆糕吸引了，加上想逗唐渔玩，才会过去的。
　　“完了完了完了，你快把那块吃掉，希望老大不要注意到这个，他可是下了死命令不能让任何人靠近他的书桌的，我们汇报工作都是站在两米开外的，妹妹诶，你这是要了姐姐老命啊。”
　　叶煦幼刚想给唐渔解释一下事情真相的时候，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一下下不紧不慢的。
　　“你你你快回来回来！”唐渔不敢靠近书桌，只能小声让叶煦幼赶紧回来，然后伸手把叶煦幼藏到了自己身后，别看唐渔性格大大咧咧，身高是足足的一米七，足够挡住叶煦幼整个人了。
　　唐渔保持职业微笑迎接，只见门口走进一个身着一丝不染西装的男士，虽然有立体完美的五官，却还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在唐渔的脑海中，审判就像古时公堂上的判官，自己就像受审之人。
　　审判扫了一眼唐渔，唐渔感觉自己身上的细胞都要被吓的不敢工作了，还要保持僵硬的微笑，随着审判的步伐一点点转动身子挡住后面的叶煦幼。
　　审判坐到了椅子上，戴上了金丝框的眼镜，刚想示意唐渔可以开始汇报工作，突然注意到了桌上的绿豆糕少了一块。他每天都会让人摆一盘绿豆糕在桌子上，不多不少必须是五块，因为以往照片中的女孩来都是吃五块的，她说少了不够解馋，多了就腻味了。那是在他心里格外重要的一个女孩，也是格外重要的妹妹。
　　唐渔见审判注意到了绿豆糕的变化，眼神中隐隐出现了愠怒，心里暗道不妙，伸手江叶煦幼又往自己身后带了几分。
　　叶煦幼看不到审判，从唐渔的反应猜测大概是要被发现了，不过这唐渔倒是肯为她这个不过一面之缘的人挡事。
　　“唐渔。”
　　“在在在。”职业微笑变成了哭笑不得，唐渔感觉现在自己呼吸都怕让审判的情绪达到另一个不太妙的高度。
　　“谁。”
　　“对对不起老大，是我一下没忍住……”
　　“是我吃的。”
　　唐渔一愣，赶紧回头对叶煦幼比了个嘘的手势，又回头去看自家老大，希望他没听见。但好像事情并没有按唐渔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呃，其实嗯哼，老大，我最近在学腹语……”唐渔觉得自己现在能表演一个原地升天。
　　审判没有说话，双手撑着下巴凝视着唐渔，好像要透过她去看她后面藏着的人。
　　“好久不见，阿然。”
　　叶煦幼从唐渔身后走了出来，完全的显露在了审判面前。季然只怔愣了不到一秒，就反应过来了，眼前的人，正是他桌面的照片里那个，他一直惦挂的人。
　　“小煦，怎么回来也不提前告诉我？”
　　让唐渔先回去后，季然让手下准备了一桌子吃食，叶煦幼还是这么窝在软软的沙发上跟季然闲聊。
　　唐渔牵着半飞不飞的魂出了门，一直到回到自己办公室坐下，才缓过神来，自己已经安然无恙了，也没有让自家头生气，反而不小心带回来一个审判似乎见到就很高兴的人。
　　“唐渔！”歆姐一推开办公室的门，就见到还一脸呆样的唐渔。
　　“歆姐。”唐渔还陷入在不小心看到了审判的笑的震惊里。
　　“我终于想起来了，你刚刚带来的那个女孩子，是C区的头star。你来的晚，可能没见过，前两年我跟老大出任务的时候遇到了。”
　　“歆姐，你说我这，以后怎么在D区混下去啊。”她刚刚在审判的办公室叫了叶煦幼什么？她竟然叫她妹妹！虽然年龄上来说可能没错，但这个等级隔了不止10086个台阶啊。“闻鹿”的风气的确是人人平等，就连许老也经常会跟他们一起聚餐，但是不管怎么说，唐渔还是觉得自己坏事了。
　　“怎么样？绿豆糕还好吃吗？”
　　“嗯，跟以前一样。”
　　距叶煦幼上一次回来其实并没有很久，也就三四个月，不过上次回来的时候审判刚好出任务，她又没呆久，就没见着，所以准确的来说距离上一次两人见面已经有一年多了，平时都是电话微信联系。
　　现在信息技术发达的很，很多事情不用回总区就能处理。五个区的首领里，除了审判和B区的首领经常呆在区里以外，叶煦幼还在读大学，陆宵经常跑国外，顾杳鹤要么呆在烟鹤斋要么就是在找贺晚烟的路上。也不怪区首领懈怠，这几年的世态好了很多，他们真正忙的时候是在几年前，一个接一个的任务，经常忙起来几个月没有好好吃饭都习惯了，本来许老是很注重他们的身体的，但那一阵子刚好发生了一些事，让许老精力憔悴，缓了好几个月，才慢慢恢复过来。
　　叶煦幼第一次见到季然，是在养父母丧生木材厂之后。当时的季然也不过十六七岁，却是一身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着气质。公正，没有情感，是D区所有人对他的评价，包括那时候在位的D区领头都说季然是最适合做“审判”的。审判，顾名思义，D区是负责形审罪犯以及撬开那些有证据却不愿意提供的人的嘴的。
　　那段时间叶煦幼喜欢把自己窝在一个特别大的钻了孔透气的纸箱子里，就这样安静的听自己的呼吸声。许氏夫妇都很关心她，总区里的人也都对她很好。她开始逼自己走出纸箱，再踏入外面的世界，过程的确很痛苦，她看到人就会本能的不想说话，想保持脑子一片空白。于是她开始把日程安排的忙碌，一点点学习。
　　许老把她安排跟着季然的时候，是被很多人反对的，他们认为现在叶煦幼最需要的就是温情，这正是季然没办法给她的，但是许老在这件事上格外坚持，所以叶煦幼终究还是跟着季然学习了。
　　一直以来，季然所接受到的思想灌输都是这是一个善恶分明，好坏可辨，所以他一直以来都不带任何感情的对待一切事情，在他固化的思想里，这世界上的事情只有对错之分，实属谈不上有趣不有趣。
　　转变是从许老把一个叫叶煦幼的小女孩扔到他手下做事之后开始的。刚开始的那一阵，叶煦幼不太爱说话，经常只是静默的看着他审讯，然后做好笔记，季然也就把她当妹妹照顾着。叶煦幼的自愈能力不知道是从哪习来的，不过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她又可以杨着笑脸跟他讨吃食了。
　　季然看得出来，笑眼后隐藏的埋没不了的悲伤。他不懂情感，对待所有事情都非常平静，对他来说，没有什么事情是值得引起情绪起伏的。可叶煦幼每天跟个小太阳一样围这他转，他开始在叶煦幼的带领下去看待这个世界。最让他触动的，是叶煦幼问过他的问题。
　　“阿然，你一向公正，那么我问你，一个人杀了另一个人，算善算恶。”
　　“恶。”
　　“如果杀人者是为了保护别人而杀的人呢？”
　　“善。”
　　“如果杀人者保护的那个人是个恶人呢？”
　　“不知者无罪，属善。”
　　“如果是从被杀者和他家属的角度看呢？也还是善？”
　　“……”
　　季然皱起了眉，他一向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理性分析问题的，并未从事件本身涉及人物的角度去看过。
　　“你看，善恶好坏，其实都没有很明确的分界线的，这世界上也没有绝对的对错，如果一件事是一个正方体，那六个面所看到的事实都可能是不一样的。”
　　那以后季然处理事情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想到叶煦幼说的话，他开始从更多的角度去处理问题，当时D区的审判都夸他处理事情更加完善周到了。
　　也不是没有人告诉过他要改变，只是那些人不过是告诉他而已，无人引领的改变是收效甚微的。叶煦幼花了一年时间，给他指明了方向，一步步带着他走，从一个窗口到另一个窗口，每个窗口都可以看到人生不一样的风景。
　　叶煦幼上了初中以后就搬出了总区，刚开始的半年季然时常会去看她，后来D区首领退位，他成为新一任“审判”后，繁忙的公务让他抽不开身，有时候叶煦幼回总区训练他都没时间去见她。
　　再后来，叶煦幼跟他说她找了个教她做甜点的师父，季然一调查，发现这人就是A区的领头陆宵。叶煦幼刚到总区的时候陆宵还在国外，没想到两人以这种方式见面了。季然本着只要陆宵能照顾好叶煦幼他也就不多干涉的原则，在背后默默关注着叶煦幼。
　　逢年过节叶煦幼他们也会回总区跟他们聚聚餐，看到她过得是真的开心，季然也就没有那么担心了。四年的时间，他听属下说着叶煦幼跟陆宵的感情越来越好。季然不是没有好奇过叶煦幼的身世，他也试图调查过，可是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材料。
　　几年前许老提前了好几天告诉他，过几天他需要接一个人回来。他没有多问，按时去了。那是一场小型的葬礼，他找到了他要接的目标，一个白皙漂亮的小女孩，只是眼神非常的空洞。
　　他没有深究叶煦幼父母丧生的原因，一切关于叶煦幼的事情都是别人告诉他的。这也是让几年后的他非常懊悔的一点，如果他早点调查清楚，阻止叶煦幼跟陆宵的遇见 那么也不会让叶煦幼在得知真相后无法接受整个人都改变了。她变得爱安静，说话简洁，那个曾经能一直围着他笑的小太阳收敛了所有的光芒。
　　他听到消息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去狠揍一顿陆宵，却被他人告知陆宵因为心脏的问题已经转到国外治疗了。
　　在叶煦幼出院之前他推掉了所有的工作，叶煦幼忘记了关于陆宵的一切，他就告诉她是因为她被绑架，惊吓过度才导致昏迷的。很劣质的答案，可是叶煦幼当时脑子里非常排斥思考那件事，选择了接受这个解释。出院以后的叶煦幼照常上学，因为治疗选择留级一年，而后考到了当地最好的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