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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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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丫鬟桐雨正给二夫人白氏念着单子,白氏盯着账本,吩咐道:“把那件玉麒麟给娇娇装了箱子,回来当嫁妆。”
桐雨含笑应了,白氏叹息:“儿大不中留,这一转眼,那丫头也到相看的年纪了。”
孟雪娇就是这时候进来的,她一头青丝挽成桃心髻,未饰金玉反而插戴了鲜妍山茶,一双圆圆杏眼顾盼生辉,两颊的小酒窝若隐若现。
花骨朵一样的少女,又像山林间悠闲自在的小鹿,白氏看着都觉得年轻了几岁。
遗憾的就是孟雪娇并未换了华裙,只着一身石榴红的窄袖胡服,倒是青春朝气,但总归没把那盛世容颜衬出来。
白氏埋怨道:“好好的姑娘,不穿华裳配美玉,穿这么朴素做什么?”
别的娘亲的总怕女孩儿被金玉迷了眼,白氏却恨不得孟雪娇整日沉迷在这些当中,总归比把自己当莽汉强。
孟雪娇却道:“娘,今日咱们去慧果寺礼佛吧,不去诗会了。”
白氏一下变了脸色:“礼佛什么时候都可以,诗会可不是日日有的,女孩儿总要出嫁的,你自己相一相,挑个喜欢的后生才好呢。”
白氏语重心长:“今日的诗会,去的都是俊秀有才的小郎君,你知道的就不说了,刚得了会元的林明深也在,娘听说他是个脾气软和的,你不妨见见。”
孟雪娇叹息,谁也不会想到,这个软和脾气的林明深,居然是那样的歹毒心肠。
而最重要的是,自己这辈子都不再可能像母亲打算的一样,风风光光嫁个好后生,为他操持家务,埋头后宅的。
见识了天地之大草原辽阔,曾经得意的十里红妆,孟雪娇现在看来,也不过尔尔。
孟雪娇抿唇,握住母亲的手,少女时候总觉得日子长远,可生离死别其实也就一瞬,她不愿和母亲争执,可也不能真当自己是十四五待字闺中的少女了。
“娘,”她软声道,“孟家的女儿不愁嫁,我想在家多留几年,孝敬你们。”
孟雪娇又说:“既然是诗会,那去的肯定是书生,书生都爱恭顺女子,娘,他们会不会嫌弃我力气大?”
她见白氏脸色神情变换,知道白氏松动了,便笑:“娘,这事也是看缘分的,我和书生就没缘分。”
白氏看着自己女儿,她其实生得讨人怜惜的一副好相貌,眼睛小鹿似的清澈有神,红唇玉面鸦青发,多动人的一个小女郎。
本该有多少后生为她神魂颠倒啊。
白氏流着泪叹息:“是娘对不起娇娇,害你有了这怪力气病,连累你觅佳婿。”
孟雪娇摇头:“娘,这不是什么怪病,我觉得很好,也许我以后也能做个顶有名的大将。”
白氏脸一沉,斥道:“胡说什么,做将军那是女孩儿家的事么?”
边城角逐也是朝中争斗的缩影,白氏自己懂得不多,但也知道永明帝和三位有争位之心的皇子都围绕边城可劲转悠。
她连让女儿去边城都不乐意,还当将军,这是话本子看多了吧!
孟雪娇笑着转移话题:“那或许能嫁个大将军,娘,不是又到礼佛的日子了么,不如去慧果寺小住几日吧。”
她现在别无所求,就想为殿下解毒除患,助他登基。
白氏一阵犹豫:“换个地方罢,裕王回京,正下榻慧果寺,那可是个煞星,咱们离他远些。”
殿下居然就在慧果寺!原来是这时候。
孟雪娇狂喜,厚着脸皮一阵撒娇:“娘,我今日就是想去慧果寺,您就允了我吧!”
*
慧果寺不是什么千年名刹,而是为本朝一位礼佛的太皇所建的皇寺,它香火一直兴旺,在这京城寸土寸金的地方,占据了大半座山。
孟雪娇戴着帷帽,沿着山林慢慢寻着石头,心里止不住的焦急起来。
她好容易给自己争取来了一下午寻药,可她寻遍了恩公说的后山树林,也没找到那解药。
按照恩公说的,那是一种五叶的小草,长得平平无奇,但药性霸道,周围三寸,寸草不生,且只生在山间的石头里。
恩公说,他遍寻神州,十年间也只在慧果寺梨树林这里找到一棵,孟雪娇心里沉甸甸的,如果连慧果寺这也没有,她该如何是好?
慧果寺多山鸟多风,草籽这东西,谁知道是从哪来的,孟雪娇只恨上辈子没问清楚,她也好踏遍大江南北,为恩公取药。
天色渐暗,孟雪娇越发绝望,她见有块大石,打算靠着歇息一会,忽然从山上飞出来一片利刃,直指她咽喉。
利刃角度刁钻,上有幽幽蓝光,若真是上辈子十四五岁的孟雪娇,再大的力气也避不过,但恩公救下她后,她熟读兵书也苦练武艺,如今手比心快,抬手在那巨石上一按一个鹞子翻身,落到巨石后。
下面居然有人?
孟雪娇感觉自己掌心触到布料,也不禁愣住,她忙起身,才发现身下居然是一个少年。
那少年闷哼一声,缓缓睁开眼睛,他面白如纸,唇色黯淡,牙齿打颤,但那双眼睛却如同寒星,烁烁有神,他吐出一口鲜血,但却如白梅染红,更添三分艳色。
那少年苦笑一声:“女郎也是来此游玩的吧,还是快快离开为好。”
他说得体贴,但分明审视着孟雪娇,这眼神孟雪娇也熟悉,她追击小王子时看那些败军,也是这种看猎物的眼神。
孟雪娇上前一步,揪起那少年衣裳:“莫装了,吐什么血?”
可她没收住力气,少年衣衫直接被撕裂,露出胸膛上一个紫红的掌印。
这形状位置,好像是她刚刚打的。
孟雪娇脸皮一红,有些愧疚,少年眼神带着幽怨:“在下慈济,是寺中的客居居士,只是想提醒姑娘山上有恶客。”
这就是慈济么?
若换个人,孟雪娇是定然不会信的,但居士慈济的善名她上辈子就知道,天然有的好感。
孟雪娇便摆摆手:“谢谢你啦,不过我还是要上去的。”
她身后,慈济牢牢凝视那道轻盈灵动的身影,却低声说了句:“山鬼?”
*
孟雪娇本以为,山上会是层层把守,但真上了山,景象却让她啼笑皆非。
她也终于明白,为何上辈子没人能取到解药。
一伙护卫正围着块巨石,那石头约莫是从山上滚落,牢牢卡住,上下不得,一个护卫拿刀劈下,居然连个火花都不见。
这等怪石,推不动,按不下,又大得很,那药草却天生长在石中,不惧这些,恐怕殿下也是等药草自然长出,石头崩裂,才取了药。
其中一个护卫愤愤骂道:“这怪石忒可气!他娘的锤三年也锤不开!”
另一个护卫一脚踹上去,又跳着脚连连叫痛:“这石头里哪能长药,都要憋死了!怕不是找错了!”
侍卫们又骂骂咧咧地砍了几下,才收刀从另一面下山,孟雪娇则眼睛发亮,不!就是这块石头!
方圆三寸,寸草不生!
她轻盈跑到巨石前,屏气用力,一拳下裹挟着风声,呼呼地下去。
孟雪娇天生神力,就算是身披重甲的小蛮王,她劈起来也如无物,但这石头居然能让她也觉得手掌红肿,幸好石头应声而碎,露出来中心安全无虞的药草。
她忍着疼取了药塞进袖中,忽觉不对,向右一滚,一柄长刀已经插入原处!
那伙人又回来了!
身后护卫们正骂着:“娘的!这石头咋成了豆腐?药草交出来!”
孟雪娇咬牙,转身下山,正在此时,一阵鸟雀扑翼之声。
是山鸟归巢。
孟雪娇听到有什么啪嗒啪嗒下落的声音,她忍不住回头,就看见鸟屎如雨,齐齐泄下。
那群护卫一个个躲避不急,满身白粪,孟雪娇倒吸一口凉气,恨不得自己是离线利箭,能更快些。
她一路奔下,又见了慈济躲藏的巨石,没想到慈济居然还在,勉力靠着石头,正一脸空白地看向她身后。
孟雪娇忽然有些不忍,若没自己那一掌,或许慈济还有离开的可能,但这么个俊秀少年,要是因自己缘故被拉了满身鸟屎,还被那群人捉住,她会愧疚的。
反正自己带着帷帽,慈济也看不见自己的脸,孟雪娇心中有了计较,上前捞住慈济,当麻袋在肩上一摔,低声喊道:“你忍一忍,我带你下山。”
慈济被她颠的脸更白了,勉强道谢,孟雪娇无暇回答,绕着林间障碍向下。
屋漏偏风连夜雨,一条毒蛇从树旁盘出,嘶嘶吐着毒液张嘴。
“小心!”慈济低喝。
孟雪娇右肩扛了人,只好一旋身,左脚飞起,直把那毒蛇连树一起踹翻,只见两人合抱的巨木轰然倒塌。
慈济看不见她的脸,就见青丝飞扬,身后万鸟齐鸣都不如这人凶残。
下一刻,他听见那女子脆生生道:“莫怕,它动不了了。”
岂止是动不了,怕是直接跟着山寺晚钟一同登了极乐。
慈济本悄悄抓向孟雪娇藏药衣袖的手悬停不动,而孟雪娇已经飞一样下山,离那些山鸟越来越远。
她把慈济放在山脚的小亭子里,正要离开,却被慈济拽住衣袖。
孟雪娇反手扯开他,确定药草还在,才宽宏大度道:“怎么了?”
慈济道:“女郎大恩,无以为报,还请告知姓名,来日登门拜谢。”
孟雪娇摆手:“不用,顺手而已,我也是为人积福。”
她做了善事,也能惠及殿下吧。
孟雪娇拍拍他脑袋:“山寺的和尚会来巡山,你要是真念我恩情,就别说我救了你。”
她走远了,慈济才摊开手心,里面竟是一块玉佩,上面一个孟字。
他沉凝:“姓孟?”
*
入夜,天色如墨,慈济本坐在梳妆镜前,听见几声雀鸣,去开了窗。
一人跳进来,他身量矮小,相貌平平,躬身道:“属下查到,今日来的是孟首辅之侄,孟二的独女孟雪娇。”
慈济“唔”了一声,看不出来神色变幻:“孟家不是自诩纯臣,怎么也掺和了进来?”
暗卫不语,主子性子,恐怕下午想左了。
那人试探道:“主子,可要继续查孟雪娇?”
慈济道:“自然,明日我也先见见她,你先吩咐下去,继续找解药。”
“是,”暗卫应下,又道:“三皇子也派了人来寻药,正是追击主子那批,只是属下见到时,这些人浑身污物,不知何故。”
“我知道为什么,不用继续查,”慈济忽然道:“另外以后暗号改了,不准用雀鸣。”
暗卫摸不住头脑,又不敢揣摩,只好继续道:“莫将军问主上,汗王已擒,主上可要继续饰以鬼面?”
西域崇恶鬼图腾,讲究面上三十七疤,主上为深入西域,易容鬼面。
慈济笑道:“继续,话本里这就是多了个身份,能多做不少事,你去给老莫复命吧。”
暗卫顿了顿,才说:“是,莫将军也说主子会这样说。”
慈济嗤笑:“老莫还说了什么,你一并说了罢。”
暗卫目光看向镜前那一摞摊开的话本,道:“莫将军说,让主子少想乱七八糟的,少看点话本。”
慈济脸色一沉,才有了点少年人的稚气:“滚!”
若换个人这样说,慈济定然是要生气的,但莫将军对他来说亦师亦父,慈济也只能沉沉脸色。
暗卫立马消失在窗外,慈济坐回镜前,把那本《白鹿报恩记》收起来。
他取了霜粉细细修饰,那俊雅面孔渐渐可憎起来,直到变成一张惟妙惟肖又鬼神莫近、刀痕满布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