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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盛秋正午,日头仍然毒辣,诏狱大门紧闭,一片寂静里,只听见由远及近清脆的马蹄声。

      一个穿玄色窄袖胡服的妙龄女郎挽缰勒,利落翻身下马,她未带帷帽,此时露出一张杏眼樱唇,明艳动人的玉面来。

      她走到门前,就见守门的卫士抬眼惫懒道:“罪臣家眷?诏狱重地,快走吧。”

      女郎双目清澈有神,更显出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听见卫士这样说,也只是抿唇一笑,露出唇边两个小酒窝。

      “我不是罪臣家眷。”

      “管你是谁,反正不行,”卫士向来凶神恶煞,但面对这窈窕女郎,也忍不住放柔了语气。

      “罢了,今日心情好,我告诉你,今日摄政王殿下可要来的,还有那个能砍小蛮王、用百斤长斧的青面獠牙孟将军陪着,打点关系的都换一天!”

      女郎笑吟吟听着,卫士身后传来一声厉喝:“没长眼色么,我不是说了恭候孟将军!”

      诏狱内急步跑出来一个穿朱衣的中年,对女郎躬身恭敬道:“孟将军,殿下在等您,这不长眼的东西我自会处置。”

      女郎笑道:“无妨,佥事也莫怪他,不知者无罪,他也是一片好心。”

      她和佥事转身进了诏狱,只留那卫士愣愣张着嘴:“能提百斤长斧的孟将军?”

      居然是这样漂亮的一个女郎?

      *

      孟雪娇快步进了诏狱,这大晋第一苦地,今日因摄政王与麾下大将到来,倒是好好打扫过。

      她一眼就看到正负手而立的李承琸,眼前一亮,先唤了声:“殿下。”

      又嗔怪道:“这里血气冲天,殿下来这里做什么?”

      李承琸转身,他骨相其实很好,若不是面上诡异恐怖的伤疤,一定是个美男子,此时他唇色苍白,却勾唇笑道:“本打算在孟宅等你,林三心怀怨毒,我怕他乱说什么话,干脆也来看看。”

      孟雪娇知道李承琸就是这样体贴善良的性子,更何况李承琸见过自己逃命时最仓皇无措的日子,怕她心伤未愈。

      孟雪娇心中一暖,笑道:“林三有什么可怕的,他又打不过我,倒是劳烦殿下了。”

      李承琸道:“不妨碍的,我陪你。”

      狱内空气污浊,李承琸执意要陪孟雪娇下去,孟雪娇拦不住,只好吩咐了李承琸亲信去准备安神的茶饮,又盯着李承琸吃了药才答应。

      李承琸无不依从,末了感叹:“少年时我也曾深入西域,追击大汗,现在却再也不能了。”

      他曾经也是诛杀大汗,击退蛮王的少年将军,意气风发,手握重兵。

      孟雪娇沉默,李承琸中毒日久,身体每况愈下,京郊慧果寺倒有解百毒的神草,但李承琸中毒太深,太医说,除非这药是在永明年间服下,不然也无用。

      可永明,那是七年前的年号。

      气氛沉重,倒是李承琸笑起来:“这又有什么,我不也好好站在这么?今日是好日子,咱们下去瞧瞧。”

      孟雪娇声音微哑,只说了声:“是。”

      诏狱深处,腐臭扑鼻。

      孟雪娇在其中一间前站定,那囚犯昏沉躺在地上,他受过牢狱之苦,形销骨立,但也能看出来俊秀皮相,只是被磋磨久了,面容苍苍,近乎可怖。

      这曾是孟雪娇的夫君,江南林家的林明深,永明十七年的状元郎,诗画满天下的人物。

      可也就是他,为求从龙之功,害死岳家孟氏满门,又设计诱杀孟雪娇。

      孟雪娇一阵恍惚,就是面前的人,害死她家满门,若不是她遇到了李承琸,蒙其相救,恐怕也已经不明不白的死在庄子里。

      李承琸手按住孟雪娇臂膀,面带隐忧。

      孟雪娇忽然安下心来,狱中灯火昏暗,她抬手摸了摸背后的长斧。

      “可是难受了?”李承琸关切道,“那咱们就先上去,反正他也没醒。”

      孟雪娇笑着摇摇头,她今日本来有很多话要说,要问,但忽然觉得没了意义。

      孟雪娇没再看林明深,摸了摸背后的长斧,“本想用这斧头结果他性命,现在却觉得脏了这斧头。”

      曾经报仇是她的一切,但如今仇敌将死,她遇到恩人,得以重建孟府,还有了雄心壮志。

      那就没什么可问的了。

      “我现在过得很好,已经不怕他了,”孟雪娇道,“就这吧,还请殿下送他杯毒酒。”

      李承琸含笑应了:“好,这里气味污浊,你先上去,我和佥事还有些话要说。”

      孟雪娇没多想,还当李承琸有别的事要交代,只是感慨一句:“还说我呢,殿下倒是少来这脏地方。”

      待孟雪娇离去,刚刚还温柔从容的青年笑意转凉,转身对佥事道:“给他解药。”

      佥事自然一叠声应下,摄政王殿下大早上就来了,先要人把这个囚犯喂了药,让他能听见却不能动弹。

      林明深终于能说话,此时两眼目呲欲裂,嗬嗬笑起来:“六殿下,你不装模作样了?”

      他自知死期已到,更恶意道:“都说裕王殿下是山中虎,刚刚我还当见了只喵呜喵呜的蠢猫,什么都怕。”

      李承琸不带一丝温度的打量林明深,直到林明深笑不出来,才弯腰俯身,隔着铁栅栏捏碎他的下巴。

      林明深吃痛,冷汗涔涔,李承琸面色淡淡,直到手上滑腻腻的一片血,才松手丢开林明深。

      “孟将军就是心善,”李承琸拿布巾净了手,道,“毒酒真是便宜你了。”

      他吩咐佥事:“孟将军要给他毒酒就给,但嘴脏的人,先拔了他舌头。”

      *

      李承琸身体不好,车夫驾车在等他。

      他让孟雪娇进来,孟雪娇也不客气,弯腰钻进去,李承琸教她武功兵法,给她立功报仇的机会,即是师父也是恩人,倒也没必要守什么大防。

      车内暖意融融,李承琸已喝了安神茶,正闭目养神,他见孟雪娇还背着大斧,失笑:“不沉么?取下来吧。”

      又说:“孟府已经收拾好,我送你回去。”

      孟雪娇抿唇笑,露出小酒窝:“该我问殿下才对,为什么要送我回孟府,不去内城?”

      李承琸平日里也在裕王府住着,白日才去宫中处理政事,孟雪娇这话问得古怪,李承琸却恍然:“你都知道了?”

      孟雪娇道:“我若是不知道,殿下还要怎么瞒我?”

      李承琸道:“楚王年幼,他父母双亡,你可接过去,扶立幼帝。”

      李承琸又说:“孟府立起来不容易,这样可至少再保孟家三十年。”

      孟雪娇瞪他,眼睛灼灼发亮,近乎晃眼:“若殿下不救我,哪还有孟府,我是将,殿下是帅,殿下赴险,我自当保护殿下。”

      李承琸沉默一会儿,哑声道:“那我就谢过孟将军了,还请孟将军与楚王一同在偏殿等我。”

      马车隆隆前行,孟雪娇道:“等此间事了,蓟城那边也安定下来,我就卸了盔甲,专心给殿下找药。”

      孟雪娇又说:“殿下知道么?京郊的慧果寺曾经有个颇有名气的居士,唤作慈济,据说做得一手好药,颇通毒理,也做了不少好事,可惜后来不知所踪了,我去找他给殿下治病。”

      李承琸抚上面上伤疤,神色莫名,却道:“久病成良医,也许慈济还不如我医术高明。”

      李承琸的确精通毒理,孟雪娇是知道的,此时笑了:“殿下懂得那么多,我们常人怎么能和殿下比,但我总要找一找的。”

      她眼睛闪闪发亮,有着李承琸熟悉的执拗,李承琸放下手,轻笑了一声,却道:“那就拜托孟将军了。”

      车马隆隆,孟雪娇听着两旁的叫卖声,感慨道:“我娘最恨我这身力气,怕我嫁不出去,那时候天天要我扮娇花,殿下肯定没见过。”

      李承琸过目不忘,此时从记忆里翻出来旧事,他笑道:“我见过,永明十七年春,你随令堂去慧果寺礼佛,我那时有每日游山散心的习惯,曾远远见过一次。”

      他道:“你那时候救了一只小鸟,我想,孟家才女果然蕙质冰心,名不虚传。”

      孟雪娇赧然:“是我爹娘怕我嫁不出去才吹的名声,殿下不必当真。”

      她又想到什么:“难怪我和殿下并不相识,殿下却肯援手,原来是如此么?若因此和殿下相识,那我演了那么多年娇花,也算不白费功夫了。”

      李承琸含笑,他救孟雪娇,惜才之心,和少年时见的一面并无关系,可若这样说能让孟雪娇高兴一点,觉得辛苦没有白费,那顺着说又何妨?

      “我那时候还有些怜贫惜弱的心思,”李承琸道,又抚了抚伤疤,“现在没那么幼稚了,只有这个做纪念。”

      这就算是默认了。

      “殿下这伤疤,是行侠仗义留的?”孟雪娇愕然,进而心疼,“殿下就是太善良,才会被人骗。”

      她开玩笑:“殿下该遇到我这种娇花,单纯善良,绝不骗人。”

      他莞尔:“好。”

      又话里有话地说:“不管何时,我都喜欢孟将军这样的娇花。”

      乾清宫,灯火昏黄。

      永明帝虽说托词病重,放权六子李承琸监国,但天下人都知道,至尊父子已是仇敌,不过在比谁的命长。

      是永明帝先魂归极乐,还是李承琸抗不过毒疾身亡。

      到底永明帝先了一步,让李承琸笑到最后。

      永明帝眼睛已经不好了,只见一片影影绰绰走来,他哑着嗓子喊了句:“二郎。”

      李承琸道:“父皇,是我,六郎。”

      他眼睛极黑,此时凝视永明帝,竟有几分地狱恶鬼之态,永明帝躲不开他目光,半晌颓然道:“你我好歹是血亲,朕也是为你好,你身体不好,硬要做皇帝,也活不下去的。”

      李承琸弯唇,却无笑意:“父皇,你知道我不爱听这个。”

      他说:“三哥对我下毒时,骨肉相残,您怎么不说这个?”

      更何况他掌权四年,不是太子,不是皇帝,只是名不正言不顺的摄政王,无非是永明帝以与他鱼死网破相逼,不愿退位,甚至不愿立太子。

      李承琸固然可以惨胜,京中百姓却会遭殃,所以才按捺了四年。

      如今该收网了。

      “您已经不行了,”李承琸低声道,“千日愁的滋味如何?二哥三哥也是这样去的,父皇去陪他们可好?”

      永明帝忽然笑了,他回光返照,此时竟畅快大笑起来:“李承琸,你不甘!”

      他忽然抓住李承琸的右手,只听裂帛声响起,乾清宫外,一排弩手忽然出现!

      是永明帝的死士!

      “殿下!小心!”

      李承琸的暗卫扑过来,而永明帝还在长笑:“李承琸!我的好六郎!朕就是不喜欢你,朕就是不要你继位又如何!”

      他又哭道:“二郎!三郎!爹爹为你们报仇了!”

      李承琸冷眼,并不心惊,死士并没有避开永明帝,他就是如此恨他,宁愿自己死后尸首不全,也要和他同归于尽。

      可他本也就不打算活着。

      他猛地咳出来一大口鲜血,他中毒日久,太医让他忌伤神忌心火,可他哪个做得到?

      他本就时日无多,反而无所畏惧。

      孟雪娇和楚王在偏殿等着,楚王是个好孩子,孟雪娇有扶立之功,又是那样光风霁月的大将,他也能放心和永明帝一起走了。

      “殿下,小心!”

      李承琸瞳孔紧缩,殿门前舞着巨斧冲过来的,分明是孟雪娇!

      她怎么来了?

      而孟雪娇来不及说更多,一支利箭从李承琸身侧射出来!

      是永明帝的死士!

      孟雪娇扑过去,只觉右肋一痛,就人事不知了。

      *

      孟雪娇甫一睁眼,便见了绣着拜月银兔的床帐,不由得皱眉,她已不是那十四五的女孩儿,这样幼稚可爱的图案,是谁给她用上的?

      还有这香,闻着倒像未出阁时闺房里惯用的杏花香丸,可她早就弃用,是谁换了回来?

      孟雪娇坐起来,才发现自己身上很是轻快,胸下箭伤连个疤痕都没有。

      可是哪来的神医为她救治?那是不是说殿下也大好了!

      孟雪娇恨不得立马见李承琸一面,然而就在此时,外面来的脚步声,外加熟悉的嗓子:“姑娘可醒了?您先吃些点心垫垫罢!”

      这分明是陪了孟雪娇二三十年的忠仆秋暖的声音,只是似乎更清脆些,可秋暖不是早就死了么?

      孟雪娇坐起来,颤声:“是谁?殿下如何了?”

      她听见一阵脚步声,小丫鬟清脆道:“是我秋暖呀小姐,小姐醒醒神,夫人在等咱们,咱们今日要去诗会呢。”

      她眼睛瞪得圆圆的:“殿下又是谁,小姐睡糊涂了吗?”

      孟雪娇眨眨眼睛,更觉不对劲,秋暖死前额间已见了白发,面前的秋暖怎么鲜妍如二八少女?

      孟雪娇试探道:“秋暖,我什么时候换的拜月兔,我这年纪身份用这床帐羞不羞人,快换下来吧!”

      秋暖却是笑道:“这纹样不是小姐和太太一同挑的么,最适合您这个年纪。”

      秋暖还一迭声地道:“今儿太太要带您去诗会,听说那最俊秀的林小郎也在,我给姑娘绾个漂亮的发式,最招人疼。”

      孟雪娇忽然有了个猜想,她颤声:“秋暖,现在是何年何月?”

      “永明十七年四月呀,”秋暖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姐,您快醒醒神,今儿还要去看诗会呢。”

      孟雪娇忽的眼泪就流下来,永明十七年,她亲人俱在,殿下的毒也还能解。

      人生倒流,她居然回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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