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月》顾华年

3、第三章

　　吕潇潇今天的心情糟透了。

　　先是记忆力减退的病情完全没有头绪，再是又遇见了江清黎那么一个琢磨不透的怪人。

　　她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随手丢掉手提包，踢掉鞋子，准备在床上瘫一会儿放空心情。
　　——如果不是看到了那个奇怪的行李箱。

　　一个黑色的行李箱，体积可观，突兀地立在卧室门到床之间。

　　自己什么时候买的行李箱？
　　吕潇潇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握起拳头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还是一丁点的记忆都没有。

　　等等——
　　这个行李箱一定不是自己的！

　　她忽然察觉到哪里不对劲了。尽管记忆力衰退的厉害，但这并不代表她基本的常识和判断能力出了差错。

　　首先，作为一名资深宅女，现在又因为记忆力衰退陷入困境，她根本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搬家或者旅行；再者，即使是买了行李箱，她也不会将那么大的东西放在门到床之间这个位置。一居室的房子空间狭小，卧室里抛开床和书桌，可以活动的空间所剩无几。把一个用不到的东西放在从门到床的必经之路，势必每次进卧室都要绕道走。这不科学！

　　那这个行李箱究竟是哪里来的？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家里？

　　吕潇潇心底一凛，一时连呼吸都忘记了，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只觉昏暗狭小的卧室压的她无法动弹。

　　动物在遇到危险前，往往会有一种神奇的感知力，这种感知力驱使它们远离威胁。而人作为动物的一种，有时也会产生这种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直觉。

　　就像此时，直觉告诉吕潇潇，这个行李箱就是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开，便会有她想象不到的可怕后果。但同时，潜意识又告诉她，她必须去打开这个盒子。

　　吕潇潇认命般地走过去，浑身上下都在颤抖，她把行李箱的拉链拉开一个小小的口子，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白色的塑料袋？
　　不对，好像是保鲜膜。

　　吕潇潇的眉头皱的很深。

　　寂静的空间里只有拉链再一次被拉开的声音。

　　下一秒，她尖叫出声。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像闪光弹一般留下一片空白。

　　“砰”的一声闷响，行李箱被她踢翻在地上。吕潇潇自己也瘫坐在原地，瞳孔缩成了针尖，她的胸脯剧烈起伏，恐惧的如同一条搁浅的鱼。

　　保鲜膜里裹着一只人的手。

　　*

　　“死者性别男，身份不明，身高183cm，体重75kg，年龄在25~30岁之间，遇害事件约为今天中午，死后三个小时内被肢解并用保鲜膜包裹住。死因暂时不明。”

　　吕潇潇作为头号嫌疑人被带到了警局。

　　经历了一开始的惊吓，她现在刚刚缓过来，整个人有些脱力，脸色苍白茫然。

　　警察们看着她这幅憔悴的样子，又看了看她瘦小的身体，显然也不觉得吕潇潇可以完成杀人分尸这一系列高难度犯罪。

　　更何况，杀人后直接分尸装在行李箱，再故意报警，这种事情但凡有点脑子都做不出来吧。

　　苏阳看着吕潇潇苍白有些干裂的嘴唇，倒了一杯水，然后表情温和地坐在她对面：“别担心，你把自己的行程仔细复述一遍。我们不会冤枉好人的。”

　　吕潇潇点点头，将将自己如何看病，如何回家的事情都告诉了吴苏。

　　她现在住的小区尽管有些年代，但是基本设备还算完善，大路小路上都安装了摄像头。拍摄到的场景也和吕潇潇复述的相吻合。

　　苏阳的眉头皱了起来。
　　录像里没有出现如此醒目的行李箱，也没有出现符合死者身形相貌的人。

　　忽然，负责信息技术的小警察一拍脑瓜儿，眼睛亮了起来：“苏队，我刚刚发现，这里的摄像头是有死角的！”接着便指着屏幕一通分析。

　　不知是当初设计规划时出了问题，还是设计师刻意为之，吕潇潇家所在的那栋楼，周围的小路并不是规则的，因此，尽管每条路上都有摄像头，最后依旧阴错阳差形成了视觉盲区。

　　“吴队你看，就是这个地方，摄像头根本记录不到！”小警察说：“我们刚刚有同事去实地考察了一下，死角正对厨房窗户。吕小姐所在的二楼楼层低，要爬上去也并非难事。”

　　苏阳斟酌片刻，一锤定音：“吕小姐，我们可能需要你把能证明你不在场的证人带过来了。”

　　如果吕潇潇撒了谎，先从有监控的地方离开，中途完成杀人分尸一系列犯罪行为，将被害人运从监控死角运回家中，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十点钟，江清黎赶到警局。

　　他此时已经换掉了衣服，圆领的卫衣和宽松的休闲裤削减了他身上清冷的气质，也使他看上去年轻了不少，像是刚毕业的学生。

　　吕潇潇远远看见了他，露出了一个抱歉的笑容。

　　三个小时前才分开，现在就又见面了，只是没想到会在警局里。

　　江清黎朝她点了一下头，示意不用担心，接着便在苏阳对面坐下。

　　“吕潇潇小姐在下午三点十分与我面诊，二十分钟后去做各项检查，依据医院的人流量，做完检查大概需要两个半小时，而她也恰好于五点五十分回到科室。当然，警官也可以去调医院里的监控，与我的叙述不会有太大出入。”

　　苏阳敏锐地问道：“江医生的记忆里很好啊，是每一个病人的就诊时间都记的如此精确吗？”

　　江清黎目光坦然：“并不，只是吕小姐就诊前的那位病人是外地人，今天比较赶时间，一直在看手表，所以我不自觉留意了，而吕小姐再次回科室，差不多是我下班的时间。”

　　苏阳点点头，记录下来，又问：“据嫌疑人吕某叙述，江医生您下班后和她一同就餐。请问这是为什么呢？据我所知医生和病人私下里不应该有这种来往吧。”

　　江清黎：“这是我的一点私心，吕小姐的病情比较特殊，我作为医生很感兴趣，想要多了解一些。”

　　苏阳的笔停了下来，他看向江清黎的眼睛：“什么病情？嫌疑人吕某是有神经方面的疾病吗？”

　　江清黎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冷冷开口：“作为医生我有义务为病人保密，而且我个人认为这与本案并无关系。”

　　此时，吕潇潇的犯罪嫌疑已经洗脱，案情再次陷入停滞。

　　吕潇潇起身，刚想询问自己是否可以回家，却见江清黎丝毫没有回去的意思。

　　深夜的警局空荡寂静，浩然正气也无法驱散丝丝冷意，白炽灯高高地贴在天花板上，灯光也是冷的。

　　江清黎曲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警官，我能问一下被害者的死因吗？”

　　苏阳皱起眉头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些干什么？”

　　他话音未落便被突兀地打断了。

　　一个小警察抱着一大摞资料，风风火火跑了过来，大喊：“苏队，法医给出鉴定结果了，被害者是因为心脏骤停导致的猝死！”

　　自然死亡？
　　那就算不上被害者了啊。

　　吕潇潇也愣住了。

　　这个将尸体装入行李箱后放在自己家里的人，究竟是出于怎样的心理，才会将一个已经死亡的人肢解呢？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即使是有深仇大恨，对方不是已经死掉了吗，此时再去侮辱尸体反而会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

　　还是说……辱尸者的目标其实是她？

　　吕潇潇不寒而栗，定定神后开口：“苏警官，我能看看尸体复原后的照片吗？”

　　苏阳也想到了这一层，面容肃静地将交给她一张照片。

　　被害人很帅，是那种可以轻而易举描绘出来的，凌厉的帅。

　　一张骨骼感和肌肉感都很明显的脸，高且笔停的鼻梁和浓烈的断眉散发着浓浓的荷尔蒙气息，薄唇，下巴的线条如同刀削斧刻。眼窝深陷，眉骨却很高，有些眉压眼。尽管他的瞳孔已经因为死亡而失去了焦距，但是尖锐的内外眼角却清晰地告诉别人，此人生前绝不是个良善之辈。

　　吕潇潇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人太熟悉了，她几乎百分百确定，自己的脑子里有这么一个人物印象。她曾经必然认识这么一个人。

　　咬肌，断眉，尖眼角……

　　吕潇潇瞳孔一缩，脑海中闪过一丝亮光。

　　或许不是认识，而是描绘过。

　　“一定不要看自己写完的剧本”
　　这句话再次冷不丁地跳了出来。

　　吕潇潇感觉自己二十多年的记忆都没有像现在那么好过，此时，她清晰地记起了剧本中对杀人狂男主角的描写。

　　外貌，身高，一一吻合。

　　“吕小姐，您是认识这位被害者吗？”

　　苏阳敏锐地观察到她颤抖的手指和逐渐惨白的脸颊，语气焦灼。派出所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吕潇潇身上。

　　江清黎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看向她的目光也是淡漠的，犹如他这个人——仿佛时刻都浸在水里，沉静凉薄。

　　吕潇潇凝重开口：“被害者后腰上，是不是有一枚匕首的刺青？”

　　——“有！”
　　一锤定音。

　　“那么吕小姐，可否解释一下，你和被害者是什么关系呢？”

　　吕潇潇放下了照片，对上苏阳探究的目光。她的心跳速度已经到达了极限，全身的血液都往大脑涌了过去，头重脚轻，耳中嗡嗡作响。仅仅是维持着站立这个简单的姿势，就已经要用光她全身的力气了。

　　这个世界太奇幻了，几乎已经超出了她二十多年来的认知。

　　吕潇潇说：“你们可能不信，我大概有预知未来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