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令]低头思顾湘》绾绾兔

35、第三十五章

　　江湖快马飞报第九条：沧浪山庄庄主沧浪散人冒死相救四季山庄庄主邓明诚，此乃义字当头，侠之风骨也，无愧于江湖第一大善人之美名。

　　温客行把文册揉成一团，不屑道：“这小子也算江湖第一大善人，问过我温大善人同意了么？”

　　你说他发脾气就发脾气，干嘛拿我的文册撒气啊。好不容易把文册抢救了回来，我认认真真将皱起的纸面抚平，便是瞧见上面的“沧浪散人”四字就开心的不得了。

　　温客行看不下去，把陈思淼赶了进来，反而自己跑出去驾车。

　　这次走的急，除了带上姓陈的小子为我们带路，鬼谷的人几乎都被我留在了凌云山。这会儿车厢里就只剩我、周子舒还有一脸莫名其妙的陈思淼。

　　几日的相处，陈思淼也大概了解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有些委屈的扒拉着周子舒道：“周恩公，温恩公是嫌我马车驾的不好么？”

　　“你不必恩公恩公的叫，听着怪难受的，我们年长你不少，叫前辈就可以了。”

　　陈思淼点点头，看向我：“顾前辈……”

　　“哎，”周子舒又更正了他一次，“你不可叫她前辈，你一般如何称呼你的义父？”

　　陈思淼茫然：“就，爹爹啊……”

　　周子舒笑道：“那便喊她娘亲？”

　　我与陈思淼对望了一眼，纷纷表示很无语。他不想叫一个看起来没他大的女人娘亲，我也不想白得一便宜儿子。我义正言辞道：“不，你叫我大佬就行了。”

　　陈思淼沉默片刻，若无其事的当刚才那段对话没发生：“顾恩公，你真的认识我爹么？他老人家这些年云游四海，四处助人为乐，可也没听说有什么桃花啊……”

　　这点周子舒倒是颇为认同：“这么多年，江湖上虽一直有沧浪散人的美名，却也的确未曾听闻他有什么红粉知己。”

　　我哼哼：“他敢！”

　　陈思淼听着我的话，瑟缩了一下，顺便往周子舒旁边坐了坐。

　　我颇为郁闷道：“也不知道他干嘛起个沧浪散人的名号，又拗口又不好听。”

　　“这个我听大哥说过，刚创立沧浪山庄的时候，爹爹每日都在念同一句诗——‘沧浪与湘水，归恨共无涯’，所以后来我们山庄就被题名为沧浪山庄。爹爹后来在江湖上广做善事，别人问其名号，他只自称沧浪山庄之人，久而久之江湖上就都敬他一声沧浪散人。”

　　我愣了一下：“沧浪什么湘？哎你别跟我掉文，我又听不懂。”

　　周子舒被我逗笑了：“你说老温一个文化人，怎么教出你这样的丫头。”

　　“我怎么了，”我瞪他，随后又傻兮兮的笑着，“我觉得我挺好啊！曹大哥喜欢我这样的！”

　　周子舒摇摇头，表示没眼看。不过他也算好心，为我解释道：“沧浪与湘水，归恨共无涯。这句诗出自唐朝诗人齐己的《寒节日寄乡友》，本是离乡游子用来寄以思乡之情的，最后这两句是借沧浪与湘水来表达自己心中没有尽头的遗憾与感伤。”

　　我仍然不解。

　　“你是湘水，”他摸摸我的头，“所以他就是沧浪。”

　　陈思淼对他这句话很有共鸣：“怪不得，我们这么多兄弟姐妹，叫思潇的，思江的，思淮的，思泽的什么都有，却唯独没有人叫思湘。我之前还以为他老人家是不喜欢湘，如今想来应该是太喜欢了，所以才格外珍惜。”

　　虽然他们说的天花乱坠，感觉应该很感人的样子，可我完全没什么想法。你说这有文化人就是不一样，表个白都咬文嚼字的，可我也听不懂啊。若是一开始就告诉我沧浪山庄庄主的名字叫曹蔚宁，哪还用这么麻烦，结果耽误了这么长时间的功夫不说，还浪费了我好些眼泪。

　　等我见到那个大傻子，我非好好问问他，成天都在想些什么。

　　“不过阿湘，你的光荣事迹倒也上了榜。”周子舒指着文册道。

　　江湖快马飞报第三条：青崖山鬼谷重出江湖，新任鬼谷谷主顾湘以一人之力单挑五蛇派！遥闻顾谷主其人，武功高强，为人狠厉，专精一门单手拧断颈骨之绝学。

　　你说这情报司，咋这么会夸大其词，我哪有一人单挑五蛇派，我也只杀了三个而已。而且他从哪得来的消息，知道我喜欢掐人脖子，莫不是还派了人跟踪记录。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第二次进江湖快马飞报，我就从第十名一跃进前三，看来本姑娘还是很有当谷主的天分。

　　周子舒无奈：“你这丫头，怎道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我不解：“为什么要为耻，这不都是我一个个打出来的名声。莫想他人欺我弱，便要我比他人狠。子舒哥，我知道你们总说要护着我，可没有谁能永远保护谁，事到如今，阿湘不后悔。”

　　周子舒大概是被我说动了，叹了口气，把手放在我手上。

　　正当我俩互相感动着，陈思淼也泪眼汪汪，很是不合时宜的凑了上来，企图与我们抱在一起。然后马车就停了，姓陈的被我的老父亲很不客气的丢了出去。

　　“到了？”我诧异。

　　温客行摇着扇子道：“到了。”

　　我从马车下来，入目是写着“沧浪山庄”四字的牌匾，以及山庄身后巍峨高耸的青山。看着有点眼熟，我恍然大悟，这不是青崖山么？合着这沧浪山庄就建在了鬼谷前面，这隔了也没个十里地吧。原来他曾经离我这么近，我是捶胸顿足，恨不得立刻拧着曹蔚宁的耳朵，问他是什么脑回路。

　　给我们开门的是沧浪山庄的家仆，见着陈思淼，分外热络道：“九少爷您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好家伙，这都排到第九了，曹蔚宁是真的无聊，收了多少个便宜儿子啊！

　　陈思淼道：“爹爹可在庄里？”

　　“庄主早上刚出门，不知是去了哪儿，说是如果顺利，要在外面待一阵子不回来。”

　　我有些失望，可想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好事多磨”，都已经五十多年没见了，却也是急不来的事。温客行合起他的扇子，扇柄朝上捏在手心里，朝着陈思淼做了个揖，一副翩翩公子的做派：“如此，那我们便只能在贵府多叨扰几日，还请陈少侠莫要嫌弃。”

　　我和陈思淼一同打了个寒颤，纷纷觉得这人如今这番作妖，铁定没打什么好主意。我疯狂朝周子舒眼神暗示着，可也不知为何，今日周子舒与我之间信号接受不太好，任凭我眼角抽了筋，他也未曾理我。

　　无奈之下，我们只好随着陈思淼，先在沧浪山庄安顿下来。

　　要说这沧浪山庄，据说总共有十三位少爷，都是曹蔚宁的养子，最大的如今年过半百，最小的刚刚及冠。这要是赵敬还在世，便也要直呼行家，但凡这些养子里有个性格像蝎王的，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曹蔚宁一年到头，几乎都在外面游历做好事，山庄平日靠大少爷卢思潇和二少爷李思江打理。这两人虽说人都是好人，却一个火爆易怒，一个毒舌无口，平日没少吵架。

　　我们刚在沧浪山庄安置下来的时候，便正好看着两人在门庭大打出手。

　　周子舒对此表示不感兴趣，毕竟周庄主精于管教，他手下那些孩子个顶个的厉害，因此对于别人家的孩子，他总是没什么想法。陈思淼见状，就先领了他去客房。

　　所以看戏的到了最后，就只剩我和我的老父亲。

　　温客行是闲的慌，我是因为之前周子舒在马车上说的话。你说这要真和曹蔚宁相认了，这些老大不小的老头儿，该不会都要叫我“娘亲”吧，想想就全身一阵恶寒。

　　我递了把瓜子过去，问我的主人：“来点不，五香的。”

　　我的主人没有同我客气，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摇摇头：“这些人不行啊，年纪一大把，武功这么差，你们家小曹怎么教的？还不如你当年。”

　　“拜托我的好主人，”我没好气，“阿湘当年虽然功夫不济，但你得看跟谁比，跟你和周絮比肯定是差回事，跟那些老油条比自然也比不得。但在我们这辈里，我也就比曹蔚宁的大师兄稍微弱一点，连大傻，咳连曹大哥都打不过我！”

　　温客行笑了：“那还不是我教的好。”

　　我翻了个白眼，就不顺着他的话往下夸他。

　　温客行又道：“不过养子都这把年纪了，想来这曹蔚宁也是个头发花白，眼神不好的老头儿了，你还要他做什么？不如早早死了心，哥再给找几个貌美如花的。”

　　救命，我的老父亲怎么成天想着拆我官配，我朝他做了个鬼脸。

　　其实他说的这些，我也不是没想过，五十年过去了，成岭弟弟都长成一个小老头儿了，曹大哥又会变成什么样呢。可后来我就觉得，这些根本不重要，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他不都是我的曹大哥么。

　　要论世上有一副好皮囊的人多了去了，我主人不也是一眼瞧中了一个乞丐般的痨病鬼。

　　一旦认定了，便是除了他谁都不可以，便是他变成什么样我都可以。这一点上，我还是随我主人的。

　　拍了拍手中的瓜子皮，我解下腰间的鞭子，温客行挑了挑眉。我对他道：“主人，你且在这歇息歇息，阿湘去去就回。”

　　他见我抽鞭子，自然是知道我做什么的。倒不是我想欺负这两个加起来年龄能有一百多岁的老头儿，只是日子平平无奇，总得给自己找些乐子，更何况这些人，日后不也是我名义上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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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挥动长鞭，凌空而至，一左一右各甩了一鞭子。

　　刚才还在缠斗的两人被迫分开，说来这家人也是奇怪，明明刚才打的多难舍难分，这会儿发现我的存在，便合力向我攻来。他俩均持长剑，试探两下，便发现使的是以前清风剑派的武学招式。

　　清风剑派的武功早些年在江湖上也是人人称赞的，只是曹蔚宁那时还太年轻，领悟的不够到家。但要说清风剑法确实是有点东西的，比如莫怀阳。后来我听主人说，当时他虽是力竭而上，但为了杀莫怀阳还是费了一番功夫。温客行的武功已经是出神入化的地步，此生除败在长明剑仙手下，再无败绩，就算是全盛时期的周子舒与他交手，也会逊于半招。

　　能得到温客行认可的剑法，自然十分了得。

　　不厉害的，只是此时练了这个剑法的人。虽然他们二打一，可我完全不落下风，甚至因为长鞭加持，他们根本进不了我身。

　　持剑者，若剑不能近敌身，那还要剑做什么呢。

　　我击退两人数尺后方才发现，有一股杀气自背后而来。侧身间，瞧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持剑擦着我的肩膀而过，不过因为我及时避开了，这一剑连我衣服都没碰到。

　　这人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我好似听到对面的老头儿喊了一句“四弟”还是“十弟”的，约莫也是留在沧浪山庄的便宜儿子。曹蔚宁虽然武功教的不行，但山庄上下，齐心协力的凝聚力着实不错。

　　我很喜欢打架，与其说是打架，不如说是喜欢“以德服人”。

　　我长大的地方，最是需要别人认可，只有别人认可你够强，才能活下去。所以有时候，我很好战，便是后来遇到曹蔚宁，其实我已经收敛了许多。

　　不过，他们不会以为，三个人就能打过我了吧。

　　我来了兴致，重新武起长鞭。

　　俗话说的好，三个臭皮匠那也能顶一个诸葛亮，这三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不是我的对手。所以一开始我也没把他们当回事，打着打着才发现，他们三个一起上的时候，好像多了个什么阵法站位。我闹不明白，但一下从优势变成了劣势，还是察觉出来了。

　　不知是谁的刀背击打在了我持鞭的手腕上，一个没拿稳，鞭子掉落在地。接踵而来的剑招让我根本没时间去捡鞭子，只能靠脚上的轻功闪避着。虽说我倒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可要真出招，就是杀招了，他们毕竟不是我的敌人，犹豫了一下，我最后还是没出手。

　　“喂，差不多够了啊！”我向后退了一大步，眼瞧着再继续，就要掉到水池子里去了，赶紧认输。

　　也不知道是不是年龄大了，耳朵有点背，对方似全然没听到我的话，再次挥剑而至。我一个下腰，堪堪躲过迎面而来的剑锋，随即发现另一人持剑向我脚面划来。我几乎是下意识后翻了个跟头，这个动作做到一半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不对啊，后面是水池！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落水的时候，有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凌波踏水而来。

　　他单手揽着我的腰，与我一同在空中转了几个圈，可我们当时已是在水塘之上，再多转几圈，最后也是要落入水池的。他便将手中剑掷入水中，踏着剑柄，带我飞回了岸上。我在他怀里转的晕头转向，可刚落地，一抬头，正好对上了他那双清亮的眼睛。

　　谁说他变成老头子了，这不是还和当年一样么。

　　“阿湘……”

　　他似有话要说，可我已经搂着他的脖子，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