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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江河是胆小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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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我开始恋爱。
钟思文走后,我独自坐在梯台上,就着毕业蛋糕喝酒,喝多了靠着白墙看月亮。
月亮,你都清晰地瞧见了吗,关于我们的故事。
半夜的时候气温骤降。我眼里的世界因酒精已开始扭曲重置,我蜷缩起来,双手抱着双腿,以此共享身体内的热量,扶着白墙支撑着脑袋,困倦袭来,我打算今晚就在这里将就一夜。
隐隐约约有个男孩的身影向我靠近,我大概能猜到是谁,众人聚集在一起唱歌狂欢告白时,我与这个男孩儿都独坐在不同的地方,喝酒时,我们对视过一次,我躲避过他的眼神。
我疲于与他人交往,好像跟随在陈昭身边那么多年,并没有过能够交付或愿意亲近的人。生老病死是要经历的苦楚,生死别离是要经历的苦楚,与他人纠缠越多羁绊越多,就越无法保持对世界清醒的认知。
他平静地坐在我身边,用毛毯披在我身上。黑白色的骑行服,摘下皮质手套放进荷包里,带着护腕和护膝。我被困意控制,就慢慢睡去,发出轻微的呼吸声。他陪伴在旁边,不做声。
我醒来,已经凌晨,很久都没睡过如此安稳的觉了,醒来时,男孩依旧坐在身旁,没有离开。发现我清醒,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玉溪,里面没有剩几根烟。我一直觉得这种烟的味道应该很像树皮。他点燃了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脸。我只看见了一个大致的轮廓,比普通男孩的肤色要黑,应该经常在太阳底下曝晒,带着笑眼。有一瞬间,我觉得他可能跟自己是同一种人。
谢谢你的毛毯。我将毛毯递给他。
他接过。
刚刚,我看见你们了。你和另外一个女孩。你们在对着天空说话。
准确的说,是月亮。我纠正他。
她好像说了很多,你站在旁边一直沉默着。
我没什么好说的。
你可以跟我说。
为什么要跟你说?
…
果然,话一多,我就显得刻薄。
在情感上,我与同龄人相比显得更加固执与保守。越透彻地明白没有什么能够被独占与长久,就越怀疑他人接近的目的性。所以当别人一不小心想要与我有更亲近的认识时,我就会瞬间将自己武装。
每个人的情绪都需要有一个地方被释放。男孩说。
我一时间感觉恍惚,这句话在很久之前似乎在那里听见过,那个再也没有亮起的灰色垃圾桶头像,竟已是很多年前发生的事情了。
你叫什么名字?
康辞。
久仰你的大名。
我与康辞其实很有缘分,我不再常去昭和开始,康辞就转了学,去了昭和,康辞长时间跟着江河东奔西走,我几乎没碰见过康辞。我们之间的缘分,是错过。
我经常听见江河夸康辞,说他有魄力,做事果断,我对他也充满好奇心。
余晚。
我知道。
凌晨四点,世界介于沉睡与苏醒之间。
天空灰蒙蒙的。
我从帆布包里拿出补妆用的粉饼和裸色的口红,镜子里的我略显狼狈,带妆时间长了外加不知道什么时候流过泪了,底妆有明显的痕迹。口红颜色都印在了酒瓶上,我是浅唇,没有颜色的点缀显得有些病态。
我简单地补好妆容。
康辞满意地看看我,喝空最后一瓶酒,起身。
“你也总是把自己喝醉吗。”
“浑浊也是一种浪漫,人有些时候不必那么清醒。”
我点点头。
“有人说过,你的长的很白吗。你从来没有晒过太阳吗。”
“天生的。”
“你的皮肤里藏了一座雪山。”
“很拙劣的形容。”我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该走了。
早班的公交车是六点,我们舍近求远地选择了绕道走路。
你听见过星星眨眼的声音吗,还有云在你头顶漫步的声音,这里的树说悄悄话的声音。我说。
康辞没有回答,饶有兴致的看着我。
要等万家灯火熄灭,世界都睡着了,一片寂静的时候你才会听见。我补充道。
虽然我听不太懂,但我似乎能明白你的天马行空。
是的。我的心里有另一个世界。今天喝了酒,就胡言乱语。
你经常走这条路吗,这里的路灯很少,一个人走不会害怕吗。他问。
会,在黑夜中我总是走的很快。
我往前走,康辞停下了脚步站在我的背后。我听见他说,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可以每天都陪你走这条路。
我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更没有回答。我只是继续往前走。看着高楼大厦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的亮起,把亮光留给赶路的人。
他很吃惊于我竟然对他的身份和喜好了如指掌。尽管我们初次见面。其实从他的着装和行动上,很容易就能猜出来。是个运动员,喜欢重型机车,谈过很多恋爱。
我知道,我们是同一类人。
那个时候我以为在这段关系里我会胜券在握,但正因为我太了解危险的模样,所以我才会输的一塌糊涂。
“我到家了。”
“余晚,明天有一场毕业表演,我想和你一起去看。”
“好。”我没有任何矫情和犹豫。干脆又直接。
沉默了片刻,我猜到康辞应该有些惊讶。
我乘坐35路公交车在约定的地点下车,在一家网吧,他坐在包间里打游戏。
毕业表演在市中心商圈的室外,我们提前赶了过去,今年高考成绩不错,学校花了大价钱搭建了一个舞台,开场表演前还放了鞭炮助兴,我调侃舞美以大红色为基调,灯光搭配也显俗气。毕竟是自己待过三年的母校,我依旧对今天的演出充满兴致。
八点演出开始,我和康辞七点到达的时候,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我一只手拿着米粉,另一只手为了避免与康辞走失,紧紧地拽住康辞的衣角。
康辞朝我招招手,我顺着康辞的方向走。
我跟着康辞走上布满铁锈的长梯,很陡峭,直通广场二楼的茶坊。茶坊分室内与室外两个空间,室外的部分有个很好的能看表演的视角。
我有些担心,询问康辞,我们真的能去别人的茶坊吗。
“当然,我为你准备了最佳观影位置。”
我与康辞到达茶坊,我才发现茶坊的室外已经坐着好几个与他年纪相仿的陌生面孔,发现了我与康辞就起身把最好的位置让出来。
“老大。”
我用余光瞄了一眼康辞,昂着头,有模有样的样子。像第二个江河。
那打招呼的男孩捕捉到了我的神情,奉承道,“这是大嫂吧?”
我吓得连连摆手,躲到康辞的身后。
“别胡乱开玩笑,”康辞指着他左侧的藤椅对着我说,“你坐这儿。”
康辞为我安排的位置是真的不错。舞台的右侧上方,略过拥挤的人群,能够清晰地看见舞台的全貌,收音效果也好,不被嘈杂的人声影响。
康辞与我面对面坐着。
舞台上表演的一位舞者失误,突兀得朝反方向跳着舞,引起台下一阵哄笑,康辞注视我,我愣愣地看着出糗的舞者发呆,无动于衷。
“我在想,有什么能够让你真正觉得开心。”
我偏过头,演出的声音高昂,我只能勉强通过他的嘴型猜测他在说什么,我主动靠近康辞听他讲话。
“我只是突然想到,小时候学走路时也总是被绊倒,我做事经常笨手笨脚。”
康辞有些无奈,“我好像明白了纣王为何烽火戏诸侯。”
我挑眉,不作回答。
风开始吹的很急,天气预报说晚上会有阵雨,演出进行到一半,天空开始飘起零星小雨。演员演出完领导开始轮番上台致辞,康辞昏昏欲睡,上下眼皮都在打架,为了陪着我,还强撑着看演出。
不如我们去周围的商城避避雨。我提议。
表演不是还没有结束吗?
我指指头顶,看样子会下大雨的。
康辞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乌云堆叠,向下倾轧。
我们走吧。
离我们最近的商场,步行大约要十分钟左右,南方的阵雨来的又急又快,水像是从天上一盆一盆地泼下来,还没走两步,我和康辞浑身差不多都湿透了,躲在街边的服装店门口避雨。
康辞有些尴尬,“我不知道今天会下这么大的雨。”
“没关系,这又不是你能决定的。”
我这么说康辞就更觉得不好意思,第一次约我出门,就害的我淋了一场大雨。
“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有两件事情是你不能决定的。”
“哪两件?”他问。
“天上的事情和地上的事情。”
看着我一脸认真的神情康辞扑哧一声笑出声来,雨水带来的压抑的气氛被打破。
我看着雨没有一点儿想要停止的意思,伸出手来接从屋檐上顺流而下的雨水,对康辞提议,“不如我们跑过去吧。”
“好阿。”
康辞快速地脱下身上已经湿透的白色体恤衫,赤裸着上身。一把拉住我的手,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慢数三声之后,带着我在大雨中奔跑,他跑在我前面。我在他身后可以看见他古铜色皮肤的背部,长时间的锻炼有成熟的肌肉,在大雨中他的发丝被淋湿,
他一只手牵着我,在磅礴大雨中,我的手因寒气而变得冰冷,他的身体却像一个火炉,散发着热气;另一只手与我一起举着衣服,尽力为我挡雨,哪怕收效甚微。
他高过我一个头,他此刻看起来很特别。
“那个,我鞋带散了。”
他转过头,雨太大了,打在他脸上,只能眯起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散开的鞋带。
“快走吧,马上就到了。”我指着不远处的商城。
康辞点点头。
老城区的商城人不多,来往的都是买食材的老人。两个人站在超市门口躲雨,浑身还滴着水,康辞扭干彻底湿透的衣服,再用它擦干净脸,自然地蹲下,为我系好鞋带。
“你穿着裙子,淋了雨打湿了,不方便弯腰。”寻了个“正当理由”,所有的行为都可以变得理所应当。
我翘起脚左右摆动,看着康辞笑了。
“走吧。”直到两个人身上都不再滴水才走进商城,这商城建立了好多年了,设施都有些老旧,原来还林立些奢侈品店,后来都关门了,老城区生活的都是上一辈的老人,对这些都不太感兴趣,白日里商城也只有超市开着。
我推了个推车往里走。
这里的超市仍旧保留着街道菜市场的特色,食材都是散装,店员也都是周围的住户,结账时会悄悄多算几两刚好满超市的折扣。生鲜的腥味,蔬果的清香,甚至还有现做熟食的香料味。
我的肚子不争气的响了。
“买点儿什么吃?”
“巧克力蛋糕吧。”
超市有一片专门供顾客吃蛋糕的区域。
“一起吃吧。”我拿着巧克力蛋糕。
我不再坐在长椅的中间,康辞也不再坐我对面,两人并坐着分享同一个蛋糕。
回家的路上,康辞把手上的手链取下套在了我的手上。手链上写着:PROMISE。
这个手链陪了我了十年,今天我把它送给你,未来的日子,你来陪我好不好。
“思文,我恋爱了,现在好像说喜欢你就和打招呼一样容易。算不上承诺。我真怕他跟我说我爱你。还好,他只说你相信我,说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无底的深渊,然后义无反顾地跳了,有一些时间,我真的分不清楚他究竟是康辞,还是我的垃圾桶”
凌晨三点,我睡不着坐在窗台上看月亮,忍不住给钟思文发了一条短信。
陈昭在昭和附近的酒吧里找到了江河。
他胡子拉碴,穿着好几天以前的衣服,屏幕上蓝色微弱的灯光照亮他,电脑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旁边放着空烟盒和空可乐瓶。陈昭叫他名字的时候他没有回应,带着耳机,把音乐开到最大,修长地手指疯狂敲击着键盘,这是他在这里待的第好几个日夜。
陈昭靠近他,拽下耳机,他没有像从前那般暴怒,只是颓靡地抬眼看,发现是陈昭。从她的手里拿回了耳机。
结束了最后一把游戏,他靠在沙发椅上,眼神空洞,眼皮底下是暗沉的黑眼圈。
“江河,你会后悔的。”
“我听不懂你再说什么。”
“江河,如果有一天钟思文真的走了,你会后悔的!”
他没有回应,伸手去拿烟盒,摇了摇发现里面已经空了,烦躁地甩回桌上,举起手呼叫服务员。陈昭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再向网吧购买香烟。
“跟我出去。昭和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忙不过来就关门几天。”江河索性破罐子破摔。
“钟思文就在门口等你,你不出去她是不会走的,她一个小女孩大半夜蹲在那里等你也不安全。”
江河甩开陈昭抓住她的手,朝着服务员的方向喊,“再要一包烟。”
流畅地拆开新包装,拈出一根烟,低下头,点燃,深呼吸吞吐。
“与我无关。”
“你究竟在害怕什么?”陈昭急了。
“你在害怕什么,我就在害怕什么。”江河神清低落。
陈昭被问的哑口无言。是阿,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质问他,当初自己不也和他一样。
“我们各自扫门前雪吧,她刚刚信誓旦旦地说要在这里等你,你真的不喜欢,你真的放心的下,你就任由她,我相信你懂得怎么对付女孩。”陈昭抢过他刚买的新烟,揣进自己的荷包里。
网吧门口站满了人,江河带着耳机,看着避雨的人,才发现外面开始飘雨。
这个笨蛋小孩,肯定早就回家了。江河笃定,滑动耳机按钮,放大了电脑游戏的音量。
雨下的不密,却下的很大,砸在地上发出的声音偷溜进江河的耳朵里,他听得心痒痒,根本没办法专心地玩游戏。
就出去看一眼,江河跟自己说。
钟思文站在网吧对面的商铺屋檐下避雨,江河站在网吧门口暗自骂自己蠢,怎么会有人甘愿淋雨。
钟思文眼睛尖,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多出来的江河,她兴奋地高举着手挥舞。
江河准备转身离开。
“江河!!!胆小鬼!!”
他停下脚步,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钟思文发现他又要逃跑,一边向网吧跑一边喊,“江河!!胆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