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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闯入 ...

  •   农事于国是极其重要,因此自本朝太/.祖起,便定下了春分日,需由皇帝亲自往农田耕种、祭祀的祖制。

      传至平泰帝时,更是四十二年绝无断绝,兼之去年时各地大大小小均有天灾,所以今年的春分日祭祀,显得更有意义了。

      头天夜里顾珩干脆留宿宫中。

      而平泰帝更是丑时三刻便起,换了短打服装,与当今萧皇后与冯贵妃一道,龙旗华盖,侍从相随,其后是皇族贵胄、再后是世家百家,俱分男女,男子都是利于干活的短打,女子不戴华丽金钗,浩浩荡荡地往城郊皇田去了。

      到时候,男子们围观平泰帝种地,女子们则由萧皇后领着,在农田旁的祭坛祭祀,之后还有一系列的活动,要从早到晚,象征一年四季从种到收,均可风调雨顺。

      苍天给了这大日子些许颜面,晴朗无云,太阳落在人身上时,也终于多了一丝丝暖意。

      虽然如今世家各有肚肠,但平泰帝弹压世家这些年,哪怕近年来对朝政掌控渐渐力不从心,但积威犹在,且今天是在祀与戎的国之大事,世家也不敢等闲视之,连那些有官职的纨绔子弟都不敢私逃请假,都是恭恭敬敬的在场站着。

      但这些人都不是锯了嘴的葫芦,站在那儿也要生事。

      “看来你那哥哥前两天,摔得是不轻啊。”有人低声对冯家两个公子揶揄,“今天这等大日子缺了席,怕是这一年,都顺不了喽。”

      冯家二公子知那事丢人,白了他一眼没说话,冯三公子则冷笑说:“张兄行伍出身,一把子的好力气,不知要是也被人从摘星塔上扔了下来,能断几根肋骨?”

      那位张姓公子显然看不起冯家人,嘲笑道:“那等鼠辈要是找上我的门,该是我扔他们下去才是。”

      最前面站着的顾珩,听见这句话,耳朵动了动。
      哦,是吗?那可以找机会试试呢。

      冯家两个公子对他怒目而视,围着那一圈的人有看热闹的,也有劝解说和的,更有为冯阿宝出头的。

      比如那曲修扬,与冯阿宝最是投缘交好,心中更看不起那张公子。
      说起来,大部分世家都是自前朝便传承至今的,而如今的三大姓更是本朝初起时,便因功封爵的。

      而那张家,不过是在高宗时因剿匪有功而封,至今不足百年,区区新贵罢了,在冯阿宝、曲修扬等人眼中,只比那些寒门小户,或者庶人泥腿子,好一点点而已。

      他们平时能与他一起,也不过看在张家握有兵权罢了,逗猫逗狗看个热闹的人家,还真当自己能和他们平起平坐了?

      因此他听见张公子揶揄冯阿宝,便斜眼打量,冷说 :“张将军既然会说,怎么不见你去拿贼?说嘴谁不会啊,我还说那什么神偷什么煞星的,遇见老子我,都得跪下。”

      顾珩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好笑。

      张公子平时最讨厌曲修扬那眼高于顶,又跟在冯阿宝身后的狗腿样,此时听见了,抬手掏了掏耳朵,方道:

      “论口气还得是会读书的曲公子,陛下犁地的牛都要上天了。只是曲公子这么会说,前年科试怎么落了第啊?那边几个上不得台面不入流的玩意儿,都跑到曲公子前面了。”

      “你——”

      就在曲修扬恼羞成怒,要控制不住音量的时候,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好了。既然知道有不入流的东西在,还要丢人吗?”

      说话的这位,正是当今萧皇后的母族,三大姓之一的萧家嫡支年轻一代中,最最有名的萧卿北,被人称为当世第一佳公子的。

      虽然萧卿北不是世子,平日里更不像冯阿宝一样上蹿下跳的厉害,但在纨绔弟子中颇有声望,是以他一说话,曲修扬和张公子互相不服气地对视一眼,再不说了。

      但又有人忙不迭地捧着萧卿北道:“四皇子今年头回参加春分祭祀,举止进退有度,才是真正的贵胄。”
      四皇子顾玢今年刚满十六岁,恰好是可以参加祭祀的年纪。

      三皇子顾环领了皇命在外未归,冯阿宝又不在,所以他当然可以全心全意拍萧家马屁。

      萧卿北依旧是端正稳重的样子,但谁都能看出他很受用这话。

      至于身上流着寒门皇后血的信王顾珩,再怎么受到平泰帝的喜欢,于世家而言,不过是每逢祭祀或者大朝会才会出现一下的吉祥物罢了。

      因此那些人忙不迭赞同这话,话音飘进了顾珩和顾玢的耳朵。

      对于这群世家的心思,顾珩心知肚明,只是觉得这些人很有趣。
      之前每年都拿顾环和自己比,今年又拿顾玢和自己比。

      这让他不免好奇,等顾环、顾玢都在时,他们打算怎么个比法呢?
      挺期待的。

      顾玢站在那儿,目光落在了顾珩的背影之上,努力告诫自己,要藏好其中的鄙薄。
      这是母后说的,有三哥在,他就不能掉以轻心,而顾珩在父皇心目中地位非凡,所以他要时时留心,不要得罪了他,见恶于父皇。

      可是顾玢心中就是不甘心。
      想这位无所事事,只会在家养着些庶民泥腿子的小孩子的二哥,就因为是信王,便能在这样的日子里,站在自己之前。

      呵,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顾玢正自幻想着,已经犁了一半地的平泰帝累了,站在田埂上道:“寿儿,你过来。”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直接叫了小名。
      而百官也习以为常,只有顾玢心中更忿忿不平。

      顾珩应声之后走了过去,全然不知身后自己那位同父异母的弟弟,眼中迸射出的嫉妒之光。

      平泰帝单纯只见二儿子就欢喜,眼见他已经去扶着犁头,又觉得腿不酸腰不疼了,慈和笑道:“我在前面赶牛,你在后面给朕扶着。”

      顾珩点点头,并没有说话。

      搁别人身上,是最大不敬的事情,到了顾珩这儿,平泰帝就只剩满腔父爱了。
      寿儿有什么错呢?寿儿只是惜字如金罢了。

      扶着犁头的小太监早就退开,但没有退走,而是跟在顾珩身边,以防这位不声不响的王爷不妨,伤到自己。

      只是众人都没想到,顾珩刚走了没几步,犁头都没扶热乎呢,忽得就听见一声婴儿的啼哭,紧接着便是个男子凄厉至极的喊声:
      “皇帝老爷!草民冤枉!轩州百姓冤枉啊!”

      滑稽的称呼,孩子的哭声,顿时就让整个祭祀地,和炸了锅似的沸沸扬扬。
      有人色变,有人懵懂,有人惊惧,更有人高声道:
      “刺客!有刺客!保护陛下!”

      顾珩第一时刻,便站在了平泰帝身边,迎着声音的方向,向来不动不摇的木讷脸上,多了层任何人都能瞧出的警惕。

      平泰帝是正经亲征过的皇帝,不过一惊,比在场任何人都先冷静了下来,立刻挥手让顾珩退到一旁,高声道:
      “什么人?留活口!”

      立刻有羽林卫的头领,骠骑将军楚穆满身甲胄过来,单膝跪地道:“卑职有罪,让人闯进皇田惊扰圣驾,打断祭祀。人已经控制了,还请陛下安心。”

      平泰帝皱了眉头,四十多年的高位,早就让他不怒自威,此时不过是皱眉,便让在场许多人想起了他壮年时期的种种,一时鸦雀无声。
      今日不管是为着什么,只怕都不会善了。

      “什么人?带过来,朕这个皇帝老爷,要听听他有什么冤枉。”平泰帝吩咐。
      楚穆不过顿了一下,便听见平泰帝从鼻子里,发出了个“嗯?”

      他哪里还敢迟疑,立刻应是退下,不多时便带着六个羽林卫,押着个衣衫褴褛,头上带血,怀中抱着个襁褓婴儿的男子。

      全场当然只有顾珩一人知道,这人便是赵大叔和芽儿了。

      赵大叔方才大声喊冤时,心中还是有些胆怯的,可当真的到了皇帝面前,第一眼看见的,却是站在那儿,不言不语的顾珩。
      他忽然一点儿胆怯都没有了。

      信王说到做到,让他有了面圣诉冤的机会,那么他终于走到了这一步,怎能再怕?
      当下,他抱着芽儿匍匐在地,拼命叩头道:
      “皇帝老爷为草民做主,求皇帝老爷为草民做主!”

      已是满脸的血。

      平泰帝面黑似铁,一挥手,羽林卫明白,立刻按住赵大叔,让他不得动弹。

      “你有什么冤枉,说来我听。”平泰帝肃然道。

      那赵大叔一点儿都不耽误,将冯阿宝为私吞铁矿,勾结轩州林知州,杀人越货,杀良冒功的事情,通通说了一遍。

      他说一句,在场的世家百官脸上就黑一分,尤其是以定国公为首的冯家人,早就脊背发寒,不知如何是好了。

      “……草民所言,句句属实,求皇帝老爷为轩州无辜百姓做主!”

      等那赵大叔说完,平泰帝的脸,皱纹都给绷平了。
      他冷冷地扫向定国公。

      定国公两腿一软,立刻撩袍跪倒在地:“陛下,这都是那人信口雌黄污蔑犬子,哄骗陛下,还望陛下明察!”
      心中想起了冯阿宝在家中的话,对林家深恨。
      果然是冲着自家来的吗?竟算计至此,做了好一场大戏!

      只他话音未落,那赵大叔目眦欲裂地盯着他,两眼通红:“匹夫!你就是定国公?冯阿宝就是你教出来的儿子?好好好,好好好!”

      他连说了六个“好”,抱着孩子呲着牙,竟似要扑过去咬死定国公一般。。
      若不是他还想着要护住怀中的孩子,只怕真就挣脱控制着他的羽林卫了。

      众羽林卫都要吓傻了,立刻拉住他。

      而赵大叔一击不成,再次跪倒在地上,冲着平泰帝拼命磕头:
      “求皇帝老爷做主,草民所言句句属实,如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求皇帝老爷做主!草民愿意自证清白,还请皇帝老爷做主!”

      在他的哭诉声中,芽儿的哭声亦是愈烈。

      连那些羽林卫都动了恻隐之心。

      岂料就是这一瞬的恻隐,就被赵大叔找到了空子,大喊一声,起身就冲着那犁头撞去。
      竟然是要一死!

      没拉住他的几个羽林卫只道不好,想死的心都有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影子忽然闪在赵大叔身前,要去阻拦。
      只是那赵大叔记着顾珩的话,一心求死,所以用尽了力气。
      结果就撞在了那人的怀中。

      在场的其他人,只看见顾珩被撞在犁头之上,左臂划伤,鲜血直涌的模样。

      “寿儿!”平泰帝哪儿想到会变成这样?顿时大急,喊到。

      一旁的楚穆已经打算自刎谢罪了。
      只说演个戏而已,怎么还让王爷受伤了呢?

      受伤的顾珩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头,两手已经将芽儿接抱在了怀中,轻轻拍着。

      幸好,幸好。他心想,抱着孩子的样子,格外温柔,幸好你没受伤,幸好来得及救下,幸好一切如自己所愿。

      只有在场的世家众人,一时不知该什么表情看顾珩。
      信王眼中,只有那留着泥腿子下贱血液的孩子吗?!

      平泰帝三步并做两步,早就过来,关切道:“寿儿,太医!太医!”
      跟着来的太医早就抱着药箱跑来,要给顾珩包扎。

      顾珩没让他们碰自己,只抱着芽儿,看向面前的赵大叔。

      存了死志的赵大叔没死成,再没了力气,被人拖走趴在地上,只能看见顾珩的靴子。

      他记得的,上次在杨柳青看见信王时,他穿的就是这双靴子。
      信王问他敢不敢死,他说敢。

      他想着家都没了,孤身一人,若能申冤,命算什么?
      原来信王,并没有打算让自己去死吧?

      “你是,你是信王吗?”他断断续续地问。
      顾珩本想点点头,想他该看不见,便疲倦地道:“嗯。”

      “别人说,信王连我们的孩子都能养,真的吗?”
      “嗯……”

      “求王爷,求王爷……留下芽儿,留下……”赵大叔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于力竭,昏死过去。

      顾珩垂目,忽然抱着孩子跪在平泰帝面前,一言不发。
      平泰帝糊涂了,忙伸手拉他道:“你这孩子,是做什么?”

      顾珩没有顺着他的力气起身,只一手抱着啼哭的芽儿,一手拉了拉平泰帝的衣角,轻轻摇了摇。

      是他小时候和平泰帝撒娇时,才会做的动作。

      平泰帝顿时,又看了眼昏死在那儿的赵大叔,立刻道:
      “此案交给信王查办,命大理寺、刑部、兵部协助,一月之限,朕要个满意的答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闯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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