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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棋局(大修) ...

  •   平泰四十二年,二月十二日。

      京城杨柳青四层的一等雅间中,信王顾珩跪坐在矮榻上,披着玄色暗绣斗篷,腿上盖着大毛的毯子,抱着手炉,瞧眼前矮桌上的残棋出神。

      一侧是小太监斜坐在脚踏上,烤着栗子,另一侧悬窗半开,窗外是个小小露台,街上小贩货郎、行人百姓、帮闲懒汉、或叫卖吆喝,或形色悠悠,从或在墙根儿一蹲,冷风吹进那别是一般风貌的喧闹入屋,勾着人只想往外看。

      但顾珩依旧和坐定了似的,手执白子,对着眼前的棋盘出神。

      棋至中盘他还落后四子半,想赢是很难的了。

      偏对面歪躺着的定国公世子,一边不耐烦地抛接着手中的黑子,一边还要絮絮叨叨的。

      “王爷这等钟灵毓秀的尤物,怎么能用这么破烂的棋子?小爷我那儿好些好棋,汉白玉的、翡翠的、红宝蓝宝、羊脂白玉,过几日送到府上,王爷挑着就是。”

      “王爷千金玉体,怎么能喝这种茶?等今年明前的茶送来,小爷送王爷一车。”

      “这喝茶的家伙事儿怎配王爷金口?我家有半仓库宋汝窑,都送王爷了。”

      一句一句都是自我夸耀,且词无好词,尤物、玉体的,听得人心里腻味又恶心,明显就没将眼前这位王爷,当“王爷”看。

      顾珩好静懒言,平时多动一下、多说一个字都觉得浪费,不过听见最后一句时,他还是抬起头,看了定国公世子一眼。

      半库房的宋汝窑?这得多少假的啊!

      偏偏就是这一眼,让定国公世子自信更浓郁了,立刻坐起来,靠近桌子,对着顾珩挤眉弄眼的,做出个自谓风流的轻薄模样。

      他体丰脸圆,白白胖胖的,唇比一般人厚些,所以这一动,双下巴都跟着乱晃,看得顾珩眼晕,手中的棋子差点儿落错了地方。

      正常点,说话的样子正常点。他心中琢磨,轻呼一口气,将子落好。

      偏生对面的冯阿宝不知道顾珩心想,只在棋盘上立刻又落一子,而后盯着顾珩的那张脸,哪怕手脚不敢不干净,眼神却是露/骨色/意。

      满京城都道顾珩是京城第一美人,男生女相,气质温和,五官端丽,却美而不柔,又因为好静懒言,深居简出,偶尔一见,只觉是不可亲近的冷清感。

      当今世家子弟中,颇有些好南风的,又个个仗着家世,总想亲近顾珩,若不是忌惮顾珩是当今平泰帝最爱的儿子,那群世家子只怕能用上非常手段。

      当然了,定国公世子冯阿宝认定自己不一样,他可是三大姓之首冯家的世子,从小众星捧月,金银堆里长大,哪儿有他到不了手的?

      陛下最宠爱的儿子又如何?
      平泰帝老了,但顾珩二十五岁了,却依旧闲散无职。
      无兵无权的王爷,也叫王爷?

      早在几年前,他就放出豪言,早晚要将顾珩拿下,“尝尝那王爷的功夫”。
      但几年过去了,他连顾珩一指头都没碰到,今天要不是因着一盘古谱残局,只怕连人都约不出来呢。
      不过顾珩既然肯赴约,冯阿宝立刻觉得自己又行了!

      他垂涎欲滴地看着顾珩的脸,又开始喋喋不休地说话了:“王爷可知道我们府上的一桩奇事?”
      “……”顾珩不答言,看着棋盘,只是眉尾轻扬。

      “那个贼偷‘是我’,竟然打算偷到我们定国公府上。”
      “……”噢,他知道这事。

      神偷“是我”这几年横行京城,偷了许多达官显贵、富贵人家,但至今别人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所以京兆尹头疼得很。

      冯阿宝非常自信地说:“敢招惹我府上,他真是找死——王爷,这盘棋我可是要赢了——我爹调了城防营的兵,必叫他有来无回!”

      “……”哦,城防营啊,真有势力。
      不过也是,毕竟定国公府有半仓库汝窑呢,不偷你家偷谁去?顾珩想着,再落一子。

      “等抓到那贼,我非得把他扒光了巡街才是!”冯阿宝说着,神色猥琐起来,“呵,不过要是女贼就好了。”
      他男女通吃,南风时还喜欢在下面,在京中不是秘密。

      他说着,挤眉弄眼地对顾珩说:“王爷这般年纪,还没看过吧?”

      “……”顾珩眼尾微垂的双眸抬起,扫了一眼冯宝宝,幽幽问:“看抓贼?”

      冯阿宝听见顾珩和自己说话了,觉得自己非常行了,双下巴抖动着笑道:
      “王爷还是别看抓贼了,这盘棋我可是要赢了的。”

      顾珩复又盯着棋盘不言语,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更看不出是不是在冥思苦想破局之道。

      远处传来钟鼓之声。

      未时了。顾珩想着,捡了个剥好的栗子吃。

      冯阿宝立刻也要去拿栗子。
      不过顾珩还是快一些的,眼瞅着两个人的手就要碰在一起时,他已经拿了栗子,撤了。

      啧,冯阿宝很是遗憾。

      就在顾珩破局,冯阿宝遐思的时候,隔着十字街口对面的定国公府,忽然就乱了,甚至有弓箭自府中射出,差点儿伤到人。

      顾珩留意,将悬窗整个推开看过去。
      坐在这儿,刚好可以看见幽深的定国公府的后花园。

      冯阿宝知道家中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本很自得,可此时从杨柳青楼上看向自家后院,眼中却闪过一丝狠戾。

      这破楼大剌剌竖在这儿,倒把他们家里面看了个三四成,让人很是不爽了。

      要不是杨柳青的东家是故太子,要不是顾珩一直很护着故太子一家老幼……

      他正想的时候,就听见外面楼梯上有匆匆的脚步,不多时一个人脸色苍白地跑来这雅间,也不看顾珩,只对冯阿宝说:

      “世子,不,不好了……家主让您快些回家”。

      冯阿宝脸上的笑还没退呢,见来人的模样惊觉不好,脸双下巴都扭曲了起来。

      他也顾不上棋,只和顾珩匆匆告辞,和来人出了雅间门便急道:“难道那贼子没拿到?”
      “是。”

      冯阿宝气得直咬牙:“废物!丢了什么?”

      家丁两股战战,牙齿都在打颤:“世子,是,是家……家祠中的丹书铁券……”

      “什么?!”

      屋外,冯阿宝因腿软而从四楼的楼梯直接滚到了三楼,碰倒了两个店中使女,骂骂咧咧地很是难听,引得掌柜的忙来说和。

      他气得扯着嗓子叫骂,引得掌柜的忙来说和。

      屋内,小太监恩琴年轻,摸出去在楼梯口看了半天热闹,方笑眯眯地回来关了门,对顾珩说:
      “王爷,定国公府丢的东西,挺要紧啊。”

      顾珩眉毛轻扬,颇有兴趣地看他。
      恩琴知道他在问自己,笑说:“有半库房汝窑的人家,怎么刚听说有贼得手,就立刻变成那蹴鞠,滴溜溜就滚走了?”

      说着,他走过来,将张纸条递在顾珩手中:
      “王爷,丢在门口的,您看看。”

      顾珩接过纸条,没有半分诧异,只眉目已经松开,嘴角轻提,权作一笑。

      他没有立刻打开纸条,而是再次看向那棋盘,将手中提着的棋子落在一角,这才打了个呵欠,捏着纸条,起身走到露台,倚栏看热闹。

      得说,比看冯阿宝抓贼更有趣的,是看他抓不到贼。

      恩琴忙捧着手炉出来,顾珩不接,只将手在上面暖着。

      恩琴对定国公府的事没兴趣,就好奇那盘棋:“王爷赢了?”
      顾珩点头。

      恩琴喜悦极了:“赢了多少?”
      “半子。”顾珩答他。

      “才半子啊……”恩琴复又沮丧起来,他家王爷,该赢多多的才是。
      顾珩瞧他:“莫贪。”

      棋如人生,哪怕是半子,赢了就是赢了。

      恩琴最怕想道理,反正听王爷的话就是了。

      倒是楼下已匆匆跑到楼下的冯阿宝,与人撞了个满怀,引起一阵骚动。

      顾珩越过栏杆往楼下看,就见个带着大斗笠的人摔坐在地,一侧的地上,还掉了半串糖葫芦。

      冯阿宝正要再骂,地上那人一蹬腿,指着地上的糖葫芦,怒道:“他娘的!哪儿来的球竟敢撞你老子我?我糖葫芦掉了,你赔我!”
      声音清脆,该是个少年郎。

      冯阿宝觉得自己今天晦气死了,此刻听那人的话更是怒火攻心,抬脚便踢,口中骂道:“好小子反了你!十二条街打听打听,你冯爷爷是谁!”

      那人被踢得滚了一圈,斗笠滑下来盖住了脸,狼狈极了。
      不过他嘴上却不服,跳起来撸袖子就要过来打人:“你他娘的是谁爷爷?小爷不打到你桃花朵朵开,你就不知道小爷是你祖宗!”

      冯阿宝气急,周围有人围观,都因为怕冯阿宝不敢上前,只有杨柳青的掌柜见在自家店前闹起来不好,忙过来劝和:“世子息怒,世子何必与这等闲汉计较……”

      那人撸了一半袖子的手忽然停住,瞪大了眼睛打量一番冯阿宝,终于气怯:“世,世子?”
      冯阿宝哪里肯依?依旧一叠声地喊,要家丁将他拿了,送京兆府查办。

      楼上的顾珩站将一切看在眼里,本想张嘴,可是看看有四层楼距离那么远的地面,便打消了念头。

      说话于他已经很难了,更何况大声说话?
      他敲了一下栏杆。

      身侧的恩琴立刻明白,忙高声替他主家开口:“世子!”

      冯阿宝抬起他的大圆脑袋,阴郁地看着。

      不过这距离,恩琴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也不怕,只高声道:
      “这里是杨柳青,世子如今家中有急事,何必为小事节外生枝,放了他吧。”

      冯阿宝呵呵冷笑,扫了一眼杨柳青的招牌。

      死人不用顾忌,活人的面子想不想给,在他。
      不过那毕竟是顾珩,加之家中有事,冯阿宝呵呵一声:
      “算你走运。”
      方才扬长而去。

      众人一哄而散,只那人对着冯阿宝的背影,愤愤又不敢大声骂,只啐了一口,跳起来左手食指一抬斗笠,仰起头。

      恰好和顾珩看了个对眼。

      顾珩说话不行,眼神却非常好用,虽然离得远,也看清了地下那人的模样。

      很是秀美的一双桃花眼,白净的皮肤,还有那天然的笑唇,虽然消瘦,看着却有股子朝气。

      与自己差不多岁数的青年。

      顾珩一时失神微怔,一种熟悉感涌了上来。
      这个人,他定是见过的。

      青年人眯缝着眼睛,只一眼就挪不开。这不近不远的距离,顾珩又迎着阳光,周身光晕,看不太清。
      但,朦胧美,更美!

      他吹了个口哨,流氓兮兮地笑说:“哟,竟是美人救我,美人想要什么?说出来我买了谢你。”

      美人顾珩凤目低垂,一张嘴薄得抿成了一条线。

      再美他也是信王,再闲散他也是当今皇帝嫡子,哪怕是世家对他多有觊觎,也不敢如此调戏他。

      恩琴不满了,扒着栏杆,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指着那人怒喝:“放肆,哪儿来的臭流氓!敢对王爷无理。”

      青年听说,忙吐了下舌头,将斗笠按下,大喊一声:“对不起!告辞!”
      而后,撒开腿就要跑了。

      顾珩却在心中笑了。

      他想起来了。
      糖葫芦。

      他难得开了口,对着青年的背影道:“喂。”

      音量平常,四楼屋内说话,屋外都听不见的那种。

      偏生那青年听见了,还真的站住了,抬头看他,笑嘻嘻地高声问他:“王爷叫我吗?”
      声音特别洪亮,再高几层都能听见的那种。
      顾珩抬手,指着街对面一个卖糖葫芦的货郎,不说话。

      恩琴很是意外地看着自家王爷。
      卖糖葫芦的货郎被信王这一指,不觉腿软,差点儿坐在地上。

      青年却立刻明白了,马上从袖中取出钱袋,一个箭步蹿到货郎身前,笑道:“大叔,小爷买你你这一垛。”
      说完,很大方地取了个足有五两的碎银子。
      不过就连顾珩都没看见,那青年掏出的钱袋角落里,绣着定国公府徽记。

      货郎转惧为喜,把糖葫芦往青年怀中一送,捧着钱就跑。

      青年人摇摇晃晃、得意洋洋,在众人“看啊!他与信王说话了”的艳羡目光中,回到杨柳青门口,但没进门,而是将糖葫芦给了掌柜的,托他送上去。

      掌柜的也不明白这小子怎么入了顾珩的眼,但没多话,而是将糖葫芦送了上去。
      顾珩拿了一根,依旧是靠着栏杆站着。
      街上,青年袖着手,仰着头,眯缝着眼睛看顾珩吃了一口。
      “王爷,好吃吗?”他笑问。
      顾珩点点头。
      挺甜的,不那么酸。

      青年更得意了,这才挥手作别,抬步离开。
      顾珩看着他的背影,嘴唇轻提,权作一笑。

      “定国公府,丢东西了啊。”他的目光再次转向定国公府,和刚对此事提起兴趣般,淡淡道。
      打开恩琴捡回来的纸条,其上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王爷所托已成,还请王爷守约。

      他走回雅间,将纸条扔进炭火盆中,看着纸条燃尽。

      “挺好。”
      他评断了一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棋局(大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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