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下的归途》黑糖球

42、咱们回家 可可，你想

　　城东上南街，二段五十六号，某处老式小区住宅。
　　陶可辛终于挤出了下班高峰期时段拥挤的人潮，穿出小巷，走进小区。进门前，她双手合十哈了口气，暖暖手，才开门。
　　“可可。”
　　“张阿姨，我爸呢？”陶可辛将包挂在玄关处的壁钩上，边说着边伸头往厨房瞧了瞧。
　　“你爸爸在给你熬银耳呢，快些进门来！！路上肯定冷吧...洗手液、消毒酒精都在洗手间里，你们平日里在实验室呆惯了，想来更注重环境清洁。这里你爸爸特意给你准备的，来试试！！”
　　“张阿姨，我自己来就成，您忙！”
　　“那....那行，我把鞋给你放这，你换好后赶紧进来...”张月热情得将陶可辛迎进家里，甚至连拖鞋都是张月帮忙从鞋柜里拿出来的。张月说着又回头朝厨房里的陶纲喊了声，“陶纲，你刚才说是要红酱油，对吧。我下去买了，很快就回来。”
　　张月风风火火的赶下楼。临走前还嘱咐陶可辛赶紧进去。
　　可是，张月越客气、越关怀，陶可辛便越不自在。
　　仿佛她是来作客，而不是回家。
　　陶可辛依张月所言一一照做，她才发现张月将这里安排的井井有条，从前空荡的屋子变得是满满当当。
　　她走到厨房时，陶纲正好在炉前忙得不可开交，陶可辛顺手将锅铲递给陶纲，“爸，怎么突然想起叫我回家吃饭呢？”
　　“上次你张阿姨生日原本就说在家里吃的，结果娇娇那丫头闹着要出去吃。可可，我们都很长时间没有一起吃过饭了....这再有不到一月都要到除夕了，一年就要结束.....”从她研究生开始，每年不过只有春节、中秋节、端午节赶回家吃晚饭，都没能住上一晚，便就匆匆赶回学校。陶纲原本也没有多在意，想着姑娘忙自己的事，可前半月张月突然提及陶可辛的年龄，陶纲才忽然觉得自己的姑娘长大了，他也老了，都还没能好好陪她成长，她已独立不再需要父亲的帮助。
　　“爸爸，明年我不会有从前那样忙碌，会有很多时间一起吃饭的。”
　　“真的？来，赶紧尝尝这味道，和你从前小时候是一个味不？”
　　陶可辛接过瓷碗，小口抿着，毫不吝啬给了夸赞“嗯。一样好喝！！”
　　“看来手艺还行，我还以为你张阿姨哄我呢！好喝我就放心了....”
　　灯光下，陶纲眼角的皱纹愈发明显。
　　以前，陶可辛在厨房里是要仰望陶纲的。不知不觉间，开始平视。陶纲明显老了，可陶可辛却觉得，此时眼前的父亲比从前要更年轻、活力。
　　这一刻，陶可辛对于张月抢走自己爸爸她心里仅存的一点点耿耿于怀也都消失了。
　　毕竟，她真的把陶纲照顾得很好。
　　“爸爸！”
　　陶纲忙着手里，应和着嗯了声。
　　门铃突然响了，陶纲戳了下走神的陶可辛，“估计你张阿姨忘记带钥匙了，你去帮忙开开门。”
　　“哦，好！”
　　陶可辛一路小跑出厨房，双手随意擦了擦，伸手开门。
　　张月满脸笑容，介绍着站在她身边，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的男人，“可可，这是刘瑾。”
　　陶可辛礼貌地笑着点头，后退半步让他们进来。
　　“刘瑾，这是陶可辛，可可。”
　　那男人对陶可辛点头示意，“你好，我是刘瑾。”
　　面对张月的刻意强调，陶可辛再次礼貌地点头回应，说了句，“你好。”
　　这顿饭，完全变了意味。
　　陶可辛再天真，也不会看不懂这顿饭的意思。连带着，瓷碗里晶莹剔透的透明花瓣都变了味。
　　陶纲借口盛菜进了厨房，没多久，张月用前往帮忙的借口离开餐桌。
　　突然，就只剩下陶可辛与刘瑾相对而坐。
　　无言沉默，尴尬。
　　陶可辛，用瓷勺认真地拨开银耳，撩动早已泛凉的黏稠饮品，小口抿着。
　　更深露重，霜厚湿冷。
　　厨房靠近窗台边缘，陶纲眼角的皱褶加深，“张月，这事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就直接将人带回家里！！”
　　“怎么没商量，上次我不是跟你提过了嘛！你又没开口拒绝！再说，今晚也是碰巧他有时间，一下就约上了，这缘分是老天都在牵线的！！”张月沾沾自喜，掰着手指头，“你看看这刘瑾，个高、身体瞧着也还结实，工作也稳定，父母都是退休工人，家里有车有房，就算嫁过去后，不用单独买房，咱们可可今后的负担也轻！！听我那同事说，这刘瑾平日里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唯一的爱好就是踢足球，身边完全没有莺莺燕燕，可可这性子也可以轻松驾驭！！”
　　“可是，你也不能直接把人带回家吧！我还没跟可可说过呢！！”
　　“这有什么的。可可一向都听你的话，就像咱俩那事一样，没告诉可可，周遭的人都是叫我们躲着瞒着的，怕影响可可那年高考。可你瞧，根本不用你那样优柔寡断，我直接上门，咱们一起吃饭，可可不还是接受我！！成绩一样很好，考上重点大学！！一点都没受影响。”
　　“好了，好了。不说了，赶紧出去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这有什么，两人就是需要独处的时间...我们去打搅什么！！！”
　　张月不想出去，可磨不过陶纲，在他的催促下，磨磨蹭蹭走出了厨房。
　　餐桌前，已空无一人。
　　张月猛地跑进客厅，没压制住声音，听着有些刺耳“刘瑾呢？”
　　陶可辛端坐在沙发上，没看电视，专注地瞧着茶几。
　　“他说临时有急事，先走一步。”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补充了句，“刚走”
　　张月没多想，指了指陶可辛的方向，对着陶纲眼神示意，然后开口，“那我下去送送他，这儿黑，怕他不好找方向。”
　　屋子里突然只剩下父女两人，又没有别的声音。
　　陶纲局促地在陶可辛身边坐下，掌心蹭了下腿部，又缓缓揣进衣兜里。
　　“可可。”
　　“爸爸，现在已经九点了，我可以回去了吗？”
　　“你要回学校？什么事情要急着这么晚回去处理，不能在家睡一晚？”
　　陶纲脸上的法令纹渐深，随着他说话的姿势微微移动。陶可辛认真地瞧着自己父亲，那种眼神有些陌生，让陶纲不得不开始重新审视坐在身边的女儿。
　　突然，陶可辛收回视线，瞧着茶几表面，再次恢复了乖巧听话的模样。令陶纲觉得那种陌生感不过是他的错觉。
　　“爸爸，娇娇东西多，我怕给她弄乱。”
　　陶可辛语气低缓，陶纲瞬间被打懵了头。
　　这间小屋，不过就两间卧室。
　　从前，两人各占一间，互不相扰。
　　后来，同张月在一起，平日里生活上都由张月打点，他也不将这些事放在心上。
　　从陶可辛高考结束上大学后，她几乎都不住在家里。
　　陶纲此时竟然才反应过来这缘由为何，不过是不想他为难。
　　“可可。”
　　陶纲无地自容。
　　陶可辛起身，视线低垂瞧着自己父亲的几根银发，“爸爸，现在一切都很好，我也好，张阿姨对您也很好。请您转告张阿姨，不用太操心我的事，如果合适，我会带他回来吃饭的。很晚了，爸爸，我真的要走了，您不用送。”
　　陶纲才反应过来，从陶可辛中学开始，他几乎没怎么送她上学了。也不像陶可娇刚到这里那会儿，整日里缠着张月。
　　原本他有些坚定的决心突然开始动摇了。
　　“可可，你想妈妈吗？”
　　“我没怎么见过她，所以谈不上想不想。”
　　毕竟不过是通过旁人零星的三言两语拼凑而成的身影，她不太想。陶可辛没让陶纲送，最后是在张月回来之前自己走的。

　　此时，一辆豪车缓缓驶进，停放在医院西门外的路边。
　　李琳拉紧毛线帽系了个结，躲过寒风的刮噬，熟门熟路坐进了车里。
　　依旧是沉闷的暖气，淡淡的香烟味道。
　　“陈太太。”
　　宋雪睱优雅地翘着二郎腿，烟雾自红唇缓缓溢出，“结果怎么样？”
　　“.....”这味道，让李琳喉管发痒，她却硬是忍住了咳嗽。
　　“实话实说即可。”
　　李琳虽然肢体被冻得僵硬，可脑子转得飞快，在心底斟酌语句究竟应该怎么将这坨烫手山芋给转到旁处。可宋雪睱的这句话却叫李琳犯了难，明显她清楚自己的情况，可是却想从专业人士口中证实。碍着她的身份，医院无人敢说，宋雪睱无意之中抓住了怯生而倔强的李琳。
　　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李琳犯了难。
　　不如实说吧，可能会得罪面前的人
　　但如实说吧，可能会得罪医院的人。
　　“小李，你小我很多，如果愿意，可以唤我一声宋姨。”
　　一直听人唤陈太太，原来她姓宋？李琳短暂地走了神。
　　“陈....”在宋雪睱的眼神下，李琳唤了称呼，“宋姨。”可是在心里，李琳不敢真的把眼前人当姨。
　　“既然唤声宋姨，说话自然可随意些，不用太客套、刻意。”
　　香烟燃尽，被她弹落指间。
　　“您几年前的那次流产，损伤了身体底子，且子宫壁已经非常薄弱，从检查结果来看，用概率学上的话来解释，您再有小孩的概率为0.001%的可能。”李琳双手紧贴膝盖，端坐着，紧张程度不亚于她第一次出诊。
　　“叮...”
　　一只香烟被重新点燃。
　　车内原本隐约的烟草味逐渐变得浓烈。李琳没忍住，咳出了声，“咳....”
　　“不喜欢烟味？”
　　“是我自己的鼻子对身边的味道特别敏感，还没适应。”
　　“这社会里总是初处牛犊不怕虎，刚出社会的新人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说。医院里比你精通专业、经验丰富的人不敢说的，你倒是也不遮掩。小姑娘，别人夸赞聪明，倒也并非是你真的聪明，也有可能只是旁人想让你自以为聪明！”
　　“......”李琳寒毛颤栗。
　　“如果你是真的聪明，我们见面的事....”
　　点到即止，李琳连忙点头，“我只见过您一次，半月前的晚上帮张姐替您问诊，例行把脉之外，没有见过。”
　　车影驶入夜色中。
　　李琳才蓦然惊觉冷汗湿了背心，明明额头没流汗，她却仍旧抬手拭了一下。

　　城东，“青釉”二层。
　　有处不算太大的露天空地，被打造成露天观景台。地面铺满草茵，暖白色浸染湛蓝细点的大理石筑成的圆形独支桌面，四张配套同样款式的凳子，视野宽阔的落地窗，有一扇可自动打开。
　　夏夜，可以乘凉赏月；冬日里关上窗户，完全感受不到冷意。
　　这里除了黄景秋之外，原本不会有人上来。冉让无意闯入一次后念念不舍，偶尔还是会趁黄景秋没在的时候上来享受享受，黄景秋知道，但也由着她去。
　　今晚，那不大的圆桌被四人围满。
　　“廖哥！你可得多吃点，平日里景秋姐从不让我在二楼吃东西的....”
　　冲着黄景秋发话，冉让可劲撒欢，竟然点了火锅外卖。等外卖被冉让拎上来时，三人都不明显的愣了一会儿。黄景秋无奈，只得微微开些窗户，散气！
　　“你就仗着景秋宠你呗。我说小冉啊，你啥时候能长大啊！廖哥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像豆丁，怎么都读大学了，还是这个样！”廖哥颇有些嫌弃。
　　“哼！！”冉让吃得欢，没太搭理他，吃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我突然想起，我还约了人，先走一步”
　　“这姑娘怎么一惊一乍的！”
　　“小冉就那样。廖哥，你可别逗她了。”黄景秋替冉让说了句话，才看向坐在一旁比较安静的代望舒，举杯晃了晃“阿代，我前两日听廖哥说，你入围初赛了，恭喜恭喜啊！”
　　代望舒嘴角勾了勾，可脸上的阴郁却半分没消减，“景秋，廖哥说你要关掉青釉，为什么？”
　　黄景秋愣了愣，视线扫向廖哥，却正好瞅到廖哥转头躲避的动作，心下了然，摇摇头失笑了声，“知道瞒不过你。其实也没想瞒你，也不是说关掉青釉，只是要歇一段时间。我累了，想歇歇，四处走走！！”
　　见代望舒、廖哥不太相信的神情，黄景秋抿了口杯沿，不知怎的还没咽下时便放下茶杯，“是我没说清楚。青釉需重新装修打造，我只是借这段时间，自己正好带我妈回她故乡。”
　　“这样啊....”廖哥松了口气，“还以为你真不要青釉了呢！！”
　　“廖哥，果然跟你这样的生意人说话得说透一点，否则指不定你怎么去传消息呢！”
　　“嗡嗡嗡...”
　　手机震动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代望舒将视线投向手机时，神情舒缓。
　　其余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
　　只见代望舒起身，说了句“我下去接她。”便大步离去。
　　面对黄景秋惊叹的目光，廖哥无奈地摊开手掌，“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去西岭雪山时阿代根本不给我开口劝说的机会，我以为失败了才打电话给你，谁知没两天他竟主动开口要我帮忙找些比赛的资料。”
　　黄景秋替他斟了壶热茶，“看来阿代是为了这女孩。”
　　廖哥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散开热气，“只要阿代能走出来，为谁都可以！这小冉也真是，点了火锅没吃两口，人就不见了！！廖哥我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竟然还在楼上准备了煮茶的器皿，你整日里待在二楼不会就是学习煮茶烧水吧？”
　　“茶艺修身养性，你瞧与我搭吗？”
　　“天南地北。”
　　黄景秋抿唇浅笑，将精致茶杯移到他面前，“廖哥，尝尝。”
　　抿茶间，廖哥下意识朝对面的黄景秋投去视线，浅雾袅袅，她的面容被热气沾湿看着有些模糊。
　　衬得她嘴畔的那朵殷红的初蕊，悄然绽放，栩栩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