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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城门松动 “望舒,新 ...

  •   深夜十一点四十五分。
      钥匙晃动声,掩门声微弱地响起,又迅速消失。
      室内一片漆黑,毫无动静。陶可辛有些着急地冲进卧室,目光在卧室里四处转了一圈,直到看见浴室玻璃隔断透出的微光,她半悬着的心才缓缓放了回去,平稳地落在她的胸腔内,砰砰地跳动着。
      玻璃推拉门没有合得严实,还留了一条缝隙,隐隐有袅袅白雾飘出,贴着她的脸颊,然后变得湿湿的。
      “望舒。”
      她站在光圈中,低垂着脑袋,像是一名犯错的学生,紧张地不停扣弄着自己的手。
      浴室里沉默了许久后,他的清淡嗓音穿透水雾,带着些微的沙哑,“陶可辛,现在几点了?”
      “差一刻凌晨。”
      “我记得是你亲口答应,说自己不会在深更半夜里出门了。”
      “我打了车。”她小声地开口反驳着。
      “这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了。我的确是答应你不在半夜里出门,可我得回家啊!不论再晚我都得回来的,不是吗?”尤其当确认他在家后,她心底说不上的开心。仿佛今日所有的委屈都被轻易抚平。
      数拍呼吸的时间过去,浴室内的灯光灭了。
      “跟你爸爸他们吃饭,你不开心?”
      “没有。”
      “为什么回来?不在家多陪陪他,我记得你说有三天假期。”还偏偏选择这个时辰点。
      “我爸爸身边有张阿姨陪着,他不用我陪。安排的三天假期,可是我已经奢侈地用掉了一天,都还没有开始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你爸爸应该会很想你陪陪他。”
      “有张阿姨、娇娇陪着,他不会太想我。”而她,只想陪着眼前人。“望舒,你一个人的时候,会...想我吗?”
      “不会。”他简言拒绝,城墙高筑,她只能仰望,却无法靠近城中人半步。
      “望舒,新年快乐!”
      “这个时间赶回来,就是为了说这句话?”
      陶可辛挪动脚步,鞋尖轻轻贴着玻璃推拉门,她在等待着什么。从她一进门就站到这里,将通道阻断后,就一直在等待,不动声色。“如果不仅仅是呢?”
      “你还想说什么?”
      投射在玻璃推拉门处的暗影微微动了,那处暗影扩大,颜色愈发深了。
      “以前在我小的时候,至少是我有记忆的年岁里,经常都看不到爸爸的笑容,他从来不会给我讲睡前故事,也从来都不会故意说话逗我笑,在我心中,他一直是严肃沉闷的人。在我上学住校后,我们见面就更少了,每每当我跟他多说上一次话,我就又察觉到爸爸的银丝多了几根,皱纹出现了几条。我长大了,他就变老了,这似乎是亘古不变的自然生长定律。今天,我突然发现爸爸好像笑容变多了,连带着相貌也变得年轻了,他会开口逗娇娇,也会温柔地对张阿姨说话,给她添菜,帮她拿外套。”她的指尖紧扣门沿,咬紧下唇,“爸爸变了很多,和我记忆中有了很大的差别。他对我说,这些都是张阿姨带给她的。望舒,人都是会被环境所改变的,就连与我有血缘关系的亲人都不例外。”
      “哗....”
      推拉门被她打开,沉沉夜色中,雾气弥漫,她只能隐约看到他的身影。
      此刻的他,像是深冬之时,一座伫立在被雾气袅绕峡谷之间的险峻高山,冷峻而孤独。“陶可辛,现在你看清楚了吗?”
      时隔两日,她之前提出的那句“想要看清楚。”未见他回应,却被他此时突然提起。
      “这么黑,我几乎都看不见,怎么能看得清楚?”
      “噔....”
      突来的光线,陶可辛下意识闭上了双眼缓解刺痛感。
      “现在呢?”
      代望舒的声音很平静,而她在这种平静之下却是惊涛骇浪。陶可辛睁开眼睛适应光线,代望舒的狼狈一览无余,发梢在滴水,睡衣肩膀那一团都被浸湿,睡衣贴着他的身躯,隐隐透出水渍,前襟处的衣扣错位导致衣摆参差不齐,有几分诙谐,夹杂着讥讽。此时衣袖未能遮住的右手腕处还染了两道颜料混杂在一起,看不出原色。
      “水雾太密,我看不清。”
      陶可辛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打开了室内的暖气,伴随着轰轰的响声,头顶处的热气源源不断被吹出。陶可辛温柔地将错位的衣扣一一解开,心无旁骛地用毛巾擦掉水珠,可肩膀处被打湿了完全擦不干,也就放弃了不再纠结,拿起毛巾替他擦头发。
      代望舒没开口,陶可辛也没说话,脚掌发疼她也没开口让代望舒低头。头发不再滴水后,她将半干的毛巾沾上水,轻柔地替他擦拭腕间的颜料。她拉着他转身往外走,而衣衫不整的他竟然保持安静跟着她的脚步。她在衣帽间里重新选了一件睡衣,替他换下已经是半湿的那件。
      整个过程中,代望舒一语不发,目光专注地凝聚在她逐渐变红的脸庞。
      她很认真替他擦手,像是生怕擦疼了他,她的动作小心翼翼,与从前他教她第一次使用画笔时不敢用力的样子如出一辙,她一笔一划地试探,在画纸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陶可辛脑袋正好处在他胸膛的位置,随着她的动作,扎成马尾的发梢时不时地撩动着他心口,传来酥痒的感受,像极了当年他看到画纸上深浅不一、歪歪扭扭的线条,想要添上几笔的心情。
      他腕间微转,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陶可辛,你看清楚了吗?”
      这是他今晚问的第三遍,仿佛誓不罢休的感觉。陶可辛指尖用力回握,“望舒,从小我就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讨人欢心。因为我觉得如果真是我喜欢的人,就算我不说出口,他也应该知道的。后来我用好多年的时间证明这是一个多么荒谬而可笑的错误,很多老师都说我是个好学生,却从来都没有老师夸过我聪明。你不在的这几年,我努力去学那些好听的话,自己也在心里反反复复练习了无数遍,想着在未来一定要说给你听。可是,每次当你用那种冷漠疏远的目光瞧着我时,我就怯了、怕了,不敢讲出口,不敢说给你听。”她指尖轻抚他的脸庞,从眉梢到眼角,再顺着鼻梁到唇畔,一遍又一遍,像少女得到了自己心念已久的玩偶,爱不释手不肯放过。
      她踮起脚尖仰头轻轻吻着他紧绷的下颚,一下,又一下。她牵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处,此刻响起“砰砰砰”的心跳声不知是谁的。
      是他?还是她?又或许是他与她的。
      陶可辛吻着他的嘴角,望着他,盈盈水眸撞进他深不可测的暗色眸底,她用力按住他的手,掌心紧贴着她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心脏,“其实我这里已经早就看得清楚,早早就有了答案。眼睛是会说谎的,我现在不再相信它了。望舒,我已经有了答案,你呢?”
      这几日,他有意无意将他的伤口撕裂,血淋淋赤裸地摊开摆在她的面前,无非是想让她知难而退。他把自己的傲气、尊严、从前不服输的倔强在这几天内都通通舍弃,全部都撕碎,只为让她看得更清楚。他不再是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桀骜少年了,不再是那个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天才青年画家了,现在的他甚至连穿一件衣服都要好长的时间,胜过从前他简笔勾勒出完整画稿所用的时长。
      他狼狈、落魄,像是落日黄昏时分那株奄奄一息的暮柳。
      代望舒俯身低头,他吻了她。
      这一刻,终于肯放下他漠然的孤独姿态,走向她,拥抱她。
      她冰凉的指尖触碰到他侧颈时,他的吻有片刻的停顿,随之而来是腰后的大力禁锢。她热泪盈眶地回吻着他,带着将一切抛之脑后的决绝,“望舒,不论你变了多少,我在意的始终都是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你不用想着随便用些手段就能吓跑我,你吓不跑我的。”
      他抬起左手轻拂过她的脸颊,“如果你已经看清了,决定了,那就好好待在我身边。”
      陶可辛呼吸蓦然紊乱,他终于默许了。
      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从眼角滑落,被他一一抹去,泪花却还是一直落个不停,不肯停歇。

      “吱....嘭...”
      窗外,绚烂光影交错,瞬间消失于云层之中,此起彼伏,无数闪逝的画面像是一部未完结的电影故事。
      “望舒,新年里的第一天结束了。”
      所以她特意赶回来,是真的只为了说一句新年快乐。
      代望舒眼底闪过无数的情绪,最终都只化成了一份温柔,“陶可辛,以前你从不肯在我面前哭的。”
      “所以我说,自己变了。变了好多!”陶可辛将头埋进代望舒的颈窝,任由泪渍浸湿他的衣襟,“只要我哭,你就会心软。是吗?”
      “不是。”
      “说谎,真的不会?”
      “不会。”
      “不心软是因为我哭得不够漂亮?不像电视里演员的梨花带雨?”
      陶可辛开始说话逗他了,代望舒嘴唇抿唇一条直线,有些无奈的意味,不像他嘴里说得那么斩钉截铁。
      “陶可辛,哭不能解决任何事,只能让自己更加软弱。”
      “我知道了,以后再不会了。”她脑袋服帖地枕着他的肩膀,开始昏昏欲睡,却不肯松手。“我觉得,自己以后应该会是一个好妈妈。”
      在代望舒以为她快要睡着时,她突然冷不丁地开口来了这么一句,一时半刻竟叫代望舒不知如何反应。
      “陶可辛,你打算要一直睡沙发吗?”
      “....”陶可辛瞪圆了双眼,然后眨巴眨巴,表情变得有些奇怪,难道他发现了,在试探自己?又或者他是准备邀请自己一起睡?“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不准备睡床吗?”
      “啊?”陶可辛慌了,他..他...他真的要开口邀请,那她应该要怎么回答!!一时间,陶可辛的脑子里闪过了无数的画面,“我...”
      代望舒没看出她的胡思乱想,摸了摸她的额头“你怎么了?脸变得这么红?是身体不舒服?”
      代望舒灼热的呼吸一直拂着她的脑门,陶可辛有些不自在地闪躲着,“我...我没事,暖气有些热。呵呵...”最后是无力地干笑。
      “那间空着的屋子我已经订了床,估计明天就能送到。”代望舒抿了抿唇,漆黑的眼瞳更暗了。
      “啊?哦...”原来他说的是这个意思。陶可辛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已经开始闷闷不乐了,她还以为....
      “陶可辛,你是不是想...”
      “我不是!我没有!你胡说!!我才没有多想要和你一起睡呢!!我...”陶可辛猛然噤声,话音戛然而止。
      面对陶可辛突如其来的狂躁,代望舒无辜地瞧着她开口,“我只是想问,你是不是受了凉有些发烧。看来是我想多了!你想到哪里去了?”
      她懊恼地捂住自己的脸,不敢示人。
      太丢脸了,太丢脸了,太丢脸了!!!
      想说的、不想说的、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被她给大声吼了出来。
      “我我我!!我要去睡觉了,晚安!!”
      瞧着陶可辛说完便也不回地跑着离开,留他一人在主卧,代望舒不再强忍,终是笑了。
      那一直被秋雾笼罩的眉宇,此时终于是云起雾散。
      或许他逗她,是故意的。
      直到她离开后,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一点。
      他不想见到她的哭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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