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与武当》云舟隐鹤

20、为爱剃头（三）

　　云舟子出身不错，性子却随意得很。许是豪绅世家拘束多了，入了江湖就更想做一只闲云野鹤。日子能过就行，吃穿住行都无所谓，这点倒像极四处云游的道人。云舟子的私宅就像他这人，一方小院一间瓦屋，想回就回想走就走，宛若一个简易客栈。
　　玄九却不同，他是个讲究的人。玄九的宅邸在塞北雪山下，隔着镜湖能看到对岸枫林远岫。简直是花木曲水绕亭台，雅卷美器盈楼阁。
　　自从云舟子与玄九捅破窗户纸好在了一起，云舟子就索性搬到了玄九的宅邸住。他原本并不喜这些身外物，倒也不是不欣赏，只是不喜欢被这些外物牵绊的感觉。他搬来后，他渐渐有些明白了玄九的感受，兴许正是因为这些牵绊，人才有了归属感。

　　这日，镜湖映云海红叶如绒垫白雪覆墨岱，秋高气爽阳光明媚。云舟子难得没接什么任务，捎带着酒菜就回了自宅，玄九的自宅。
　　云舟子一手提着捎带的江南佳酿一手提着小菜，穿过外庭花园，一进内庭，只见稻场上铺满了书册画卷。云舟子被这架势给震住了。按说云舟子也是好书之人，晒书之事自然不会不知。
　　只是，这玄九这是在搞什么？这时节晒书？
　　也不是不可以。
　　就，多余。毕竟马上就入冬了。塞北干冷，还惧书虫不成。
　　但，云舟子也没多想，脚下有神泰然自若地绕开这摆得跟迷魂阵似的书卷摊子，把捎带的酒菜拎进了后厨。完事后又去宅子里转了一圈，半个人也没瞧见。
　　云舟子有些犯嘀咕。虽说他们彼此互不干涉对方的事，可玄九这人放着一地书摊子就出去了？虽说塞北的气候可比江南强多了，不会说下雨便下雨，可这未免也太心大了一些。
　　哪有好书之人不惜书的。云舟子想了想，等了一会日头斜了些，书也晒得差不多了，便撸起袖子帮这个不知去哪里的宅主人收拾了满地书摊子。
　　这不收拾还好，一收拾云舟子整个人都不好了。这一本本扉页上写的都是什么，“梦圆刀咚”“暗香秘史”“刺客恋上鬼”“恋上狐狸精”“收妖反被妖收”“大师渡我”“烧火棍的正确用法”“武当艳史”……这都是些什么鬼！？云舟子手一抖，刚收起来的书册掉了一地。他也顾不上这么多了，只觉得头晕目眩。这些书名，一看就不是写好书啊！
　　云舟子扶着石桌好不容易勉力稳住身形，红着脸扶着额，瞄了一眼脚边这些一看就很不妙的书堆。是了，他怎么没想到为啥玄九那厮花样这么多呢？云舟子又快速地扫了一眼这被铺得满满当当的稻场，腹诽：看了这么多，花样不多才奇怪呢！
　　云舟子颓然地扶着石桌，就着一旁的石凳子坐下，一坐下就觉得座下触感不对，伸手一摸，居然又摸出一本书册来。好家伙，这里也有。玄九那假和尚是想闹哪样？
　　可云舟子到底是七窍玲珑。转念一想，他就明白了，若有所思地一手抵着下颚，一手捏过刚被他摔在桌上的书册。书册上大刺刺地写着“土豆包惊情”。云舟子冷笑一声，腹诽：什么烂名字。（土豆包：天机阁新出品的新家具，类似懒人沙发，是很受江湖人士期待。别问我为什么武侠世界会有沙发，问就是策划干的。）
　　午后，暖日熏熏催人醉，清风袅袅送桂香。云舟子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石桌被风拂开的书册，思绪飘飘扬扬远去又悠悠回旋落下。
　　在快乐的时候，和心悦的人做快乐的事，有什么错？
　　云舟子伸手将书拿了过来。
　　书中的剧情很简单，对于故事的着墨很少，简单说就是一个暗香爱而不得因爱生恨，在心爱之人大婚之日，将人绑回自己布置的洞房，用链条锁在土豆包懒人沙发上这般那般。典型的为了做而作的设定。过程倒是花样迭出，文笔也是十分香艳，且隐约间居然还带点似曾相识的感觉。
　　云舟子翻着书册，一边思索着这熟悉的文风。

　　不知不觉，暖日入云，霞染半边天。
　　然后，布置这个局却意外被人拉去打工的玄九回来了。
　　玄九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穿过庭院，大老远就看到让他抓心挠肺的人儿一袭青白衣衫，坐在桌边百无聊赖地翻着他千挑万选出的书册，可神色仪态半点不改平日的雅正清高。玄九心中疑惑。那书他可是用心选了。那火辣程度，别说像云舟子这般常年清心寡欲的类型，就算是这种久经花花世界的他都很难把持。可云舟子现在的样子可说面不改色心不跳，甚至看起来还有点犯困。这……
　　疑惑归疑惑，玄九已经走到云舟子身后了。云舟子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一般，依然怡然却不失优雅地坐着，只是翻书的动作停了下来。
　　清风流转，树影婆娑。桌边的桂树落下了几粒黄蕊，翻滚落下青石案。
　　“咳。”玄九轻咳一声，微红着脸，说出准备好的台词：“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在看什么？”
　　话未说完，眼前的人已经轻轻地笑了起来，笑了好一会才停下。“还光天化日呢。”云舟子转过头面对强装镇定的大和尚，咏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此时已近黄昏，半边云霞被夕阳染得彤红，远处的镜湖亦被这满天红霞烧得宛若一块上好的珊瑚琥珀。
　　玄九听出云舟子言语中的戏谑，脸不由地也被这晚霞映红了几分。
　　云舟子站起身，栖近玄九，用两人恰能听见的声音，暧昧道：“我在看什么，你能不知道吗？”
　　玄九没来由地有些慌张。云舟子并没有给他躲闪的机会，“小”鸟依人地傍上玄九的肩，一手搭着玄九的胸膛玩弄着他身上那串硕大的檀木念珠，道：“其实，你想要，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玄九红着脸，咽了口唾沫，害怕自己躁动的心暴露了自己的心思，又按捺不住胸中被云舟子挑起的胜负感，心慌意乱地推开云舟子，腆着脸念了一声佛号，道：“你别这样……多不好呀，我一个出家人怎会贪图、贪……”
　　“哦？”云舟子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这稻场上满地的书阵。
　　“那是！”玄九脑筋快速一转，强装镇定道，“我只是单纯趁天气好晒书而已。”
　　云舟子一挑眉。“哦~原来少林僧人戒色，却可以收藏禁书的。”而且这数量还不少。
　　玄九被逼急了。“就、就不能是我出家前收的吗？！”
　　“行，当然行。哈哈哈……”云舟子哈哈朗笑起来，摆了摆手，一边笑个不停，一边往屋内去，又被这满地迷魂书阵阻了道路，再度爆笑了出来。“你赶紧收拾收拾吧，这天都要黑了。酒菜我买好了，就等你了。”说着，轻巧地踮着脚，灵巧地闪进了屋。
　　玄九又羞又气，抱怨了句“跑的倒快，不愧是武当”，气鼓鼓地弯下腰收拾残局。忽然，他想起了什么，惊地差点丢下抱在怀里的书卷，大喊：“等等，你下厨！？”
　　屋内传来带着笑意的回话。“自然不是，放心。等你热饭呢，你就加紧收拾吧哈哈哈哈哈！”
　　玄九这才松了一口气，满心只剩下被耍弄得不服气。他玄九可是出身太阴的大狐狸，虽然现在出家做了和尚，狡猾还是有的，居然屡屡被这只憨憨呆头鹤戏弄，实在丢面子。
　　不过，还好，他还有后招。

　　不对劲。
　　就算看不见，云舟子也知道情况不对劲。
　　云舟子并未表现出异样，只是平复气息，不动神色地感知周围。
　　周围很静，不同于玄九那镜湖秘宅的恬静，此处更安静，而且是充满戒备的寂静。虽然并不在附近，但周围确实有着不少人的存在。戒备的，戏谑的，轻蔑的，不含善意却未含恶意，与他无关一般漠不关心，刻意回避着同时也试探着。
　　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窥伺？
　　空气中带着一些阴潮的霉味。
　　地窖？应该是。
　　呼吸的回声，炭火燃烧的声音，细碎的风声，还有纱幔摇曳的声音。
　　看起来，空间很大。
　　寒山地区有这么大的“地窖”？而且，谁会在地窖垂挂大量的纱幔呢？
　　这阵仗可真大……
　　云舟子微微睁开眼，眼前有一层白幕。
　　果然被蒙眼了。
　　那么手脚……
　　云舟子不动声色地活动手脚。
　　果然，手脚被什么东西扼住了。但并不是锁链，没有金属的碰撞声。质感光滑却并不冰冷，柔软却充满韧性。
　　绸缎？
　　绑得也不紧，但找不到可以挣脱的缝隙。
　　挺细心嘛。
　　云舟子又试着动了动腿脚，立刻受到了阻力。腿和胳膊也被什么东西仔细缠住。
　　同样的触感。
　　还真是周到的布置。身下依靠的感觉也不对。云舟子原以为自己是躺着的，实际上他是坐着的，准确的说是半坐半躺。身上的物件十分柔软，就像是躺椅上包裹了很多软垫，不，就像躺在个巨大的软垫中。
　　土豆包！

　　(以下省略）

　　日上三竿，燕雀唤早，暖阳透过窗纱落在床榻上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
　　云舟子幽幽地睁开双眼，拥着他的玄九还睡着。两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了玄九寒山下的宅邸。
　　云舟子试着从玄九怀里坐起身，可别说腰背了，抬手都酸痛地要命。
　　看来短时间他是起不来。
　　玄九少见得睡得很沉，云舟子轻轻抚摸着玄九恬静的睡颜。这人睡着倒是人畜无害，醒着的时候尽能折腾。
　　云舟子记不得他们是怎么回到宅邸的，也不记得他们后来怎么善后的或者该说是玄九后来怎么善后的。玄九许是怕他中途醒了，在他身上下的药量不轻，再加上这人在情爱上折腾起来总是精力旺盛，他最后实在是遭不住。可看着玄九现在魇足安逸的样子，他又不忍责怪这人。
　　云舟子靠着玄九手臂，安静地描摹着阳光下他温柔的轮廓。就当舍命陪君子吧。而且，他也不是没爽到。

　　不过。
　　最后，云舟子还是揍了玄九。
　　倒不是云舟子小气，实属玄九皮起来太过。
　　过了晌午，几个脚夫抬着个大木箱子，敲开了玄九寒山别院的门。
　　玄九当时吃饱喝足美着，正在庖厨忙着做甜羹讨好他的小情人。开门的人是云舟子。
　　云舟子一看，奇了怪，这么大一箱子啥玩意？再加上两人的关系虽没有挂锁，但也算是公认了，他也没多想就把箱子给起了。
　　结果，箱子里装这个云舟子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软椅。
　　他画在椅子上的污痕都没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