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星记》雷雨之后

48、续约

　　脚步声慢慢靠近，行至耳边，廷雨眠站起来，转过身子，不疾不徐的叫了一声，“程师兄。”

　　程聿停了停，问道：“这是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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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为何无人说话，绿苔道：“是！姑娘看奴婢喜欢就给了奴婢。”此时正值午后，阳光又烈，是一天中温度最高的时候，绿苔却觉得周围莫名有一股凉意。

　　竹影从容道：“是奴婢准备的多了些，姑娘刚吃了不少蜜瓜，可是不想浪费这么好的李子，所以送给绿苔”悄悄看绿苔一眼，绿苔赶紧点头，“是！是！姑娘爱惜食物，心疼奴婢！”

　　整个明月山庄，绿苔最怕的就是程聿。

　　“唔”

　　“唔”是什么意思啊？绿苔捧着李子，身子下意识的往廷雨眠身后缩。

　　察觉到绿苔的小动作，廷雨眠对她说，“我记得你爱吃凉的，把它拿去井水里湃着，晚上留给你和竹影当宵夜。”

　　绿苔如蒙大赦，捧着李子福身，脚下生风，瞬间就溜没了影！

　　竹影就淡定多了，柔声道：“大夫说姑娘要多晒太阳，现在阳光正好，姑娘坐坐，我去厨房看看补品炖好没有”转向程聿，“程公子若是不急，不妨稍留片刻，奴婢去去就来。”

　　程聿背手而立，不置可否，竹影只当他默认，安静退下。

　　一时间，小院中只剩下廷雨眠和程聿两人，远远看去，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在花架下对立，花荫落在他们脸上，掩住了表情。

　　廷雨眠垂眸而立，两只脚安安静静的藏在裤管中，只露出一小截白色的鞋尖。阳光折射在她雪色的中衣上，白的刺目。碎金似的阳光从藤间漏下，贴在那件鹅黄衫子上，更衬得廷雨眠形单体薄，如果不是那头垂下的长发，程聿错觉她仿佛会融化在这团暖光里。

　　空气里浮动着淡淡药香。

　　“上过药了吗？”程聿先开口。

　　廷雨眠道：“上过了。”

　　“身体怎么样？”

　　“没事”

　　“你不喜欢吃李子？”

　　“嗯”

　　短暂的静默。

　　“问剑之期将至，到时你要与我同去。”

　　“嗯”

　　又是静默，这次比上次长一点。

　　程聿背过手，“我前两天下山查驰纵横，今天有了消息。”

　　廷雨眠闻言抬头，程聿从石桌上捻起一颗葡萄，放在指尖转了转，“查验驰纵横尸体的仵作有一本验尸册，上面或有线索。”

　　“……嗯”

　　阳光灼灼，虽有花架，还是烤的人横生燥意。

　　“你只会说‘嗯’，是吗？”程聿道。

　　廷雨眠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我只关心凶手，你若知道了自会告诉我，其他的事不该我来过问。”

　　“你就不怕我骗你？”

　　廷雨眠语气淡淡，坦然道：“怕，可我目前没有别的选择。”

　　那如果有呢？程聿忽然心里发堵，脱口道：“心法在手，堂堂明月山庄，怎么会让你没有选择？”

　　廷雨眠身子不动，看向程聿的眼睛里写着莫名其妙，“不是你让我不要将碧玉令之事说出去的吗？”

　　脸上滑过一抹不自然，程聿移开目光，“知不知道是谁打晕了你？”

　　这句话廷雨眠这两天听多了，可她知道，程聿说的这个不是问句，于是问，“是杀我爹的凶手吗？”

　　“不是”

　　“与廷府凶案有关吗？”

　　程聿静静地看着他，“没有”

　　廷雨眠随即收回目光，干净利落的给出结论，“那我不需要知道。”

　　眼前的女子明明病体孱弱，却没有丝毫示弱之意，看样子就像仕女画中温柔娴静却毫无生气的仕女。

　　“我想说。”

　　程聿走到石桌旁边，撩开袍子坐下。

　　廷雨眠微微皱眉，不走？

　　“坐。”程聿道。

　　清风拂过，什么动静也没有。

　　“坐下。”

　　廷雨眠站着不动，低眉敛目，神情倒是十足的恭谨。

　　程聿心头无名火起！忽然倾身，一把握住了廷雨眠的腕子，掌心传来凉意，手腕的细度和腕间的细腻令他为之一恍，心头的压抑莫名去了大半。

　　此时的廷雨眠轻的就像一根羽毛，程聿还没使劲，她便向下扑来。一只手适时的扶上石桌的棱角，廷雨眠的胸口在上面磕了一下，然后稳稳的坐在了程聿旁边。

　　“你！”

　　廷雨眠又惊又羞，红晕瞬间从从额头蔓延到了脖子，脸上的清冷之色早已荡然无存。

　　程聿觉得这样的廷雨眠顺眼多了，反问道：“我怎么了？”

　　廷雨眠怒目相向，“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程聿又道：“我们原来有关系吗？”

　　廷雨眠瞪他一眼，使劲扭起了手腕，程聿不轻不重地圈着她，却纹丝不动，廷雨眠只好道：“我们原来有交易，现在交易结束了。”

　　“谁说的？”

　　廷雨眠默了默，“你已经把碧玉令还给我了。”

　　程聿轻描淡写，“哦，那是我嫌麻烦，暂时存在你那儿的。”

　　“无赖！”被他的若无其事刺痛，廷雨眠使出了吃奶的劲去拍打腕间的禄山之爪。

　　程聿混不在意自己被人殴打，问道：“你说什么？”

　　他积威已久，廷雨眠一时难辨真假，手一僵，委屈一波波涌上来，冲翻了心里的油盐酱醋，索性扭开头不予理睬。

　　程聿道：“是不是时太久，所以忘了我说过的话？”

　　廷雨眠心中倏然一痛！

　　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寸寸瓦解，她觉得难堪，想要躲闪，却又无处可藏，只得与他拉开距离，将脸扭的更彻底。

　　程聿没有注意到廷雨眠的反常，眼前的脖颈光滑细腻，一缕馨香幽幽地从她身上飘出来，令程聿有些心猿意马。

　　尖锐的痛化为难言的酸楚，一点一点向上攀爬，仿佛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廷雨眠觉得头晕目眩，喉间传来“咕噜”一声。

　　程聿回过神，终于感到不对劲，缓缓松手，那只失去禁锢的手竟软趴趴地掉了下来，再看廷雨眠，没有任何反应。程聿立刻将廷雨眠扳正，只见她梗着脖子，嘴唇咬紧，眼泪流了满脸。

　　程聿心里一怔，再一刺。

　　“别让你单独看见，否则小命难保，这么重要的事，我记的比你清楚”廷雨眠慢慢地正视程聿，“今天算不算，要现在动手吗？”

　　程聿眸中滑过悔意，脸上没有表情，圈着她的手往下，落到实处后缓缓松开，这可算是示好，廷雨眠却恍若未觉，她脸白如纸，两颊却泛起诡异的潮红，笑了笑，眼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嘲讽，“怎么了？我这么听话，你不高兴吗？”

　　从没被人这么奚落过，程聿心头一冷，说出来的话也甚是伤人，“高兴什么？你不是活的好好的吗？”

　　笑容滞在嘴角，受伤的眼神转瞬即逝，僵持片刻，廷雨眠突然以极快的速度倾身向前，长袖扫过石桌，顷刻间，她的手中就多了一把小刀！银光乍现，那双瘦弱的手反握刀柄，毫不犹豫的往胸口刺去！

　　“啪！”，小刀“哐当！”坠地。

　　程聿“腾”地一下站起来，“你疯了？”

　　廷雨眠喘着气，靠近程聿的那只手肿的老高，垂在身侧不停的抖，“我没疯，我只是牢牢的记住你教我的事情，做永远比说有用，只要你能帮我报仇，我什么都可以听你的，一条命没有什么大不了，碧玉令你都不屑一顾，何况是它？”廷雨眠的心里涌起悲凉的快感，“一条命换明月山庄顶尖高手为廷家三百多条冤魂报仇雪恨，这个天大的便宜，你说，我怎么能错过！”

　　院中安静的可怕，清风卷起沙粒，轻柔的拂过廷雨眠红肿的手，似安抚，似宽慰。

　　是谁把一个姑娘逼到这种地步。

　　廷雨眠睫毛颤抖，“你快点帮我找到凶手，完成当日的约定，你我之间便再无瓜葛”说完拾步离开，她晒了太久的太阳，晒的她头也晕，眼也花。

　　“打晕你的人是陈姜派去的，她不是为了碧玉令。”

　　廷雨眠没有停下脚步，她早就说过了，这一切根本与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你不想学武功了吗？”

　　廷雨眠来到花架的边缘，再走几步就要跨出荫凉。

　　“我可以教你。”

　　廷雨眠脚步一滞，继续往前走。

　　“一个没有武功的人，在江湖上就要任人宰割，你不会想一辈子靠别人吧？”

　　廷雨眠停下来，握了握拳，不知过了多久，嘴边浮起一抹自嘲，廷雨眠深吸一口气道：“何时教我？”

　　“等你伤好。”程聿道。

　　“一言为定！”再也不想在这里停留，廷雨眠松开拳头，快步往屋内走去。

　　出了花架，阳光烈的刺眼，日头高悬在湛蓝的天空，一会儿是圆的，一会儿又变成方的。

　　竹影远远的从拐角走来，落在廷雨眠眼里，人影摇晃，忽明忽灭。

　　跨过门槛，阳光被阻绝在外，黑暗与清凉相伴而来，其间彩色的光晕交相闪烁，廷雨眠匆忙摸上旁边可以支撑之物，她站在原地晃了晃，身子随即瘫下。

　　耳边响起竹影的惊呼声！有人从后面将她拦腰抱住。

　　午后客院的丫鬟从厨房端了药进来，陈姜接过，“这几日你们值夜辛苦了，今晚早些休息，我来照顾小南。”

　　小丫鬟慌忙道：“这怎么行？陈小姐是主子，主子不睡，奴婢们怎敢偷懒！”

　　陈姜和声道：“你看看，你们眼下都有了乌青，今晚好好歇息，明天一大早过来换我，否则小南没好，这一屋子的人反要累倒了。”说完施施然走到桌边端起那碗温热的药，然后坐到床沿上，轻轻唤道：“小南，吃药了。”

　　床铺上的女子脸色发白，行动间可以看出意识已十分模糊，可她十分听话，就着陈姜的手，一口气将碗中的药喝了大半，陈姜将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小丫鬟迟疑道：“或者奴婢请管家再派些人过来？”

　　陈姜拿出绢帕，细心的擦去小南嘴边的药汁，“不过一夜而已，不需如此劳师动众，否则要我弟弟知道了，又要责备于我，是我让你们休息的，万事有我承担，你不必担心。”

　　小丫鬟无法，“那奴婢明日一早便来换小姐。”

　　陈姜点了点头，然后指着桌上的一个锦盒道：“这是厨房午间送来的点心，我这几日嘴里发苦，不想吃甜的，你拿去和姐妹们分了吧。”

　　小丫鬟脸上一喜，“多谢陈小姐，小姐若没什么事，奴婢就先退下了。”

　　关门之声响起，陈姜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从中倒出了一粒蓝色的药丸，托在手心里递到小南唇边，小南本能的将药丸抿了，陈姜端过剩余的小半碗药，柔声道：“把药吞下去”说着将药碗抵在小南唇上。

　　“哥哥……”小南梦呓。

　　陈姜哄道：“乖，把药喝了，身体好了，哥哥就来看你了。”

　　小南喃喃呓语，“哥哥来看我？”

　　陈姜道：“对，喝了药，哥哥就来看你”

　　小南没再说话，当陈姜把药汁与药丸递到她嘴边时，她却没有丝毫犹豫，通通都咽了下去。

　　“好孩子”陈姜摸了摸小南的头发，托着小南的颈子，让她又躺了回去，然后唤道：“有人吗？”

　　一个小丫鬟进来，“陈小姐有何吩咐？”

　　陈姜问，“点心发下去了吗？”

　　小丫鬟笑道：“丽儿去发了，大家都要来谢小姐呢。”

　　陈姜含笑道：“一盒点心而已，小南刚把药喝了，你把碗收走，然后领着大家下去歇息吧。”

　　小丫鬟上来拿碗，顺势偷偷打量了一眼帘帐后面，小南似乎陷入熟睡。

　　陈姜坐在床沿上，珊瑚色的床帐掩映在她旁，把她衬的十分温婉，陈姜抬起莹白的手抚了抚小南瘦削的脸颊，柔声道：“今夜你哥哥会不会来看你呢？”

　　小南似被搅扰，不耐地蹭开脸，陈姜把手拿开，唇上留笑，眸中一片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