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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盘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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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道:“你可想清楚了?”
拦儿从怀中掏出那半个冷掉的烧饼,端详片刻,下定决心往旁边一丢,坚定道:“想清楚了,按您老的那句话,富贵险中求!”
管家垂眸看着他,似是叹了一口气,又好像没有,转头对陈河道:“让他随我一起吧”
陈河点头,吩咐下属扶好管家,众人迁就管家的步子,缓慢地朝巷口行去。
拦儿爬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家”,窄窄的天,破破烂烂的草席堆,还有那个他很宝贝的破瓷碗,小巷的地面黝黑湿滑,拦儿站在这里,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他要离开这里了?
“跟上!”一个下属扭过头来冲他喊。
拦儿答应一声,迎着光向巷口跑去。
巷口总共停了两辆马车,装饰普通,看不出主次,两名属下扶管家上了第一辆马车,陈河目送管家上车后,径自上了第二辆马车。拦儿被人从身后拎起后襟,丢进了管家的马车里,拦儿的脸贴在厚厚的波斯毯子上,不仅不难受,反而产生了一种陌生的舒适感。
管家道:“他照顾我就行。”
陈河的下属应了一声,退出去放下车帘,坐在了车架的一边,同刚刚另一位下属一起,驱马启程。
感觉到马车动了,拦儿爬起来,看清了车厢的全貌。这是一辆很宽敞的马车,除了地上铺着柔软厚实的波斯毯,车厢四壁都用绸缎缝好,车中有一个小几,上面放着茶水点心,角落里有一个香炉,里面点着凝神静气的檀香。管家坐在矮椅上,他身上没有力气,几乎是瘫靠在了一堆软枕里的,下半身盖着一张棕色的薄毯。
拦儿跪坐在毯子上,他刚刚豪情万丈,可当这些“富贵之物”真的摆在他面前时,他又害怕了。
管家微微起身,捡了一块点心送过来,“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心?”说完已经开始喘气,拦儿忙把点心接在手里,那点心可爱精致,他的手却是脏兮兮的,拦儿心里发酸,抬头道:“瞎老头”喊完自觉失礼,神色赧然。
管家淡淡一笑,“你叫我管家吧。”
拦儿点头,“咱们这是去哪儿?”
“客京”
“去那儿作甚?”
“去找我的小主人。”
“然后呢”
“安置好她。”
“哦,那之后呢?”
管家道:“之后,就专心过咱们的好日子了。”
一个真心的笑容从小乞丐的脸上绽开,人生中第一次对明天充满了期待。管家侧开脸去看窗外,从帘子飞起的间隙,他看见了那些一闪而过的街道和人群。
“你还有什么亲戚朋友没有”管家问拦儿。
“没啦,就我一个。”
这是当然的,但凡还有点依靠,又怎么会沦为乞丐。
管家又问,“你这辈子有什么愿望没有?”
拦儿道:“吃好菜!喝好酒!睡好床!有许多的仆人供我指挥,然后安心的享福!”
管家什么也没再说了,拦儿见状,以为管家觉得他贪心,于是也低下头,安静的吃起点心来。
他们是第四天夜里到的客京,陈河将他们安置在了一座别苑,可是没有派人把守,只是留了一个大夫,还有几个不会武功的仆人和丫鬟伺候,然后便与管家告了别,连夜往归云庄赶去。
陈河的一切行为都与他承诺的一样,没有丝毫偏差,仿佛他真的只是要送管家来客京而已。
入夜,仆人们伺候管家洗了澡,由大夫帮着诊断上药,上药前,大夫将药碗端到管家面前,“请大人检验。”
管家闭上眼,“有劳大夫了”这是不用看了。
大夫给管家的伤患处上了药,衣襟掀起,拦儿倒抽了一口凉气,再看大夫却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些寻常伤口,他动作干净利落,几乎没怎么让管家受罪。
大夫处理完管家的伤口,便收拾东西出门,管家让服侍的人也出去,单留下拦儿一个人,拦儿趴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管家奇怪道:“你在干什么?”拦儿跑到管家床边,正色道:“我担心隔墙有耳!”
管家闭着眼睛笑了,小乞丐知道他在笑自己,一时也红了脸,不好意思道:“我听街边说书先生都这么说。”
管家道:“你说得对,是该小心些。”
拦儿不解道:“你为何不检查那药,万一他们下毒怎么办?”
管家却反问,“他们为什么要下毒?”
拦儿激动道:“害你呀!你以为那个!”管家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拦儿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了,虚着声音说,“这些人就是看着客气,你以为他们真对你好呀?”
管家道:“那刚刚在巷子里为什么不动手?他何必大老远把我们带到客京,再自己连夜赶回临岭。”
拦儿被问住了,管家告诉他,“他要害的不是我。”
“那是谁?”
“是个大人物”
“哪个大人物?”
管家摇了摇头。
拦儿瘪瘪嘴,换了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害那个大人物?”
管家道:“因为他也是个大人物,又不甘心这世上有两个大人物,他想做唯一的那个。”
拦儿的脑袋乱了,“那跟你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救你。”
管家道:“因为他太贪,他想不费一兵一卒就让那个大人物自己把位子让出来。”
拦儿惊奇,“这么厉害?”
管家道:“他没这么厉害,所以来找我。”
拦儿看着管家的脸,逡巡了两圈,狐疑道:“你还有这本事?”
管家道:“我一个人没有,很多个我就会有了。”
拦儿停止了发问,他的确听不懂管家在说什么。
管家见他不再发问,道:“明日把别苑里的下人都找来。”
“做什么?”拦儿忍不住又问了一个问题。
管家微笑,“让你享福”
程聿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当他走上第一级台阶时,他意识到房内有人,等他走到门口时,他已经知道了里面的人是谁了。
吱呀——!
程聿没有放轻开门的动作,廷雨眠手滑开,对着进来的程聿重重地点了一个头。
“这么客气?”
程聿缓步走到桌边坐下,拎过茶壶给自己倒茶。
廷雨眠僵在凳子上,尴尬道:“我,我没睡着。”
程聿拎茶壶的手停在半空,廷雨眠移开视线,轻声道:“你这里太暖和了。”
“所以你就把自己睡成了年画?”
程聿喝了一口茶,本以为是冷透的陈茶,抿在嘴里居然温热醇厚,不禁垂眸看了一眼。
廷雨眠摸摸自己热烘烘的脸,轻咳一声,岔开话题道:“竹影说你今天找过我?”
程聿放下杯子,“是,我有点事要问你。”
“你说”
“黑雪莲是你娘的遗物?”
“是”
“她怎么得来的?”
“不知道,我爹遇到我娘的时候,黑雪莲就在她身上了。”
“你娘叫什么名字?”
“林绰。”
“她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我娘是孤儿,除了我和我爹,应该就没有别的亲人了。”
程聿若有所思,又道:“你知不知道你爹和你娘是怎么认识的?”
“我爹有一次去医馆看病,我娘是大夫。”
“那间医馆开在哪里?”
“苏潭”
苏潭,距祁域千里之遥。
“一直都在那儿吗?”程聿追问道。
“好像是的。”
“你娘有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可能有吧,我没听她说过,她很少会说自己以前的事。”
程聿的心情颇为沉重,看来这位廷夫人在认识廷岳山之前,还有许多不能说的秘密。
廷雨眠道:“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我娘的事?”
程聿道:“没什么,想看看能不能找出别的线索。”他在想刚才的事,没有注意到廷雨眠的异常。
过了一会儿,廷雨眠站起来道:“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程聿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廷雨眠顿了顿,举步往门口走去,一只脚已经跨过了门槛,又听程聿说,“以后无事不要来这里,徒惹人怀疑。”
廷雨眠的手扶上门框,背着身子说,“知道了。”
裙裾滑过门槛,消失在了夜色里。
林绰是孤儿?
门户大开,月光肆无忌惮地照进来,程聿坐在桌前,心乱如麻。
陈河是凌晨回到的归云庄,回去后他并没有歇息,而是直接去了书房,书房所在的院落植被茂盛,曲径通幽,中间道路宽敞,陈河一进院子就看见房内灯火通明。
一进门他便解了披风,一双素手接过,许是连夜赶路的缘故,披风上沾染了晨露,摸在手上潮潮的。
陈河坐在圆桌前,桌上斟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他喝了一口,觉得很解乏。
那名女子似乎不急着要与陈河说话,在他喝茶时自去绞了一块滚烫的手巾把子给他擦脸,等他捂着脸放松了片刻,才施施然坐在了他对面,柔声道:“累了吧,事情办的如何?”
热手巾敷在脸上,陈河嗡声道:“人已经送到客京。”
女子轻轻地“嗯”了一声。
陈河把手巾拿下来,往对面一丢,“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女子将面前的手巾拿起来,当着陈河的面慢慢将那块手巾展开理顺,她的手指白嫩修长,恍若水葱,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也能让人产生赏心悦目的感觉。
只听她缓缓道:“救了他有三好,一好,跟着他便多了一份醉春风心法的线索。二好,廷岳山已逝,比武取法之事已然行不通,醉春风心法究竟是给明月山庄,还是留给他唯一的女儿,说起来都有道理,如果这女孩是一介孤女,寄人篱下又无人做主,心法自然只能给明月山庄,但倘若凭空冒出个廷岳山的心腹,这名心腹又费尽心思的要为他的小主人打算,那便有趣了,小姑娘好说话,他却不是好糊弄的,走到现在这步,明月山庄的麻烦就是归云庄的机会。三好,平白卖个人情给他,日后即便走漏了风声,也只是归云庄庄主一片助人的好心而已。进亦可攻,退亦可守,这么好的买卖,为什么不做?”
陈河饮了一口茶,眼里心里都是满意,又道:“还有件事,未曾和你说过,信已经送出去了,明日打点好行装,咱们是时候去找明月山庄的老朋友叙叙旧了。”
女子柔声道“好”
她抬起头,将手巾拿到水盆边,水面照映下的脸上还是那片清浅笑容,犹如芙蓉初开,清丽无比,毛巾丢进盆里,水中的景象登时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