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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援手 ...

  •   连绵不绝的山峰,遮天蔽日的密林,明月山庄凌云绝顶,俯视着客京京郊里的万物生灵。

      宽大的瀑布悬挂在万仞绝壁上,瀑布的对面有一块巨石,巨石受到泉水的长年洗刷,早已光滑如镜,就是鱼儿路过也要打滑,此时此刻,石面上却稳稳当当地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人面向瀑布,背手而立,另一个人稍垂着首,神态恭谨却不卑微,嘴唇蠕蠕而动,正向背手之人汇报自己刚刚得到的密报。瀑布飞溅,水声哗然,如果不是站在他们身侧,根本不可能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

      谈话很快就结束了,背手之人向后挥手,另一人一个燕子穿纵,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在了密林间,背手之人却在原地站了很久,脑中久久不去的是那句,“黑雪莲曾为揽星宫所有。”

      随着众门派的离开,苏潭镇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廷府如今已成焦土,公门的人蒙着白布巾,清了三天才将现场的焦尸和断壁残垣清理干净,头几天,廷府门前还围了许多百姓,一边看着公人干活,一边感叹廷岳山名震江湖,竟以这种方式坠落,后来慢慢变的门可罗雀,偶尔有几只鸟在焦黑的木头上跳几下,由于一片死寂,觅不到食物,就连它们也不来了。这处被烧焦的府宅变成了苏潭的一个陈年旧印,记录着一段黑暗的往事。

      廷府向西不远处有一个巷子,由于阴冷潮湿地方狭小,加之是个死胡同,所以很少有人愿意来。现在只有一个老乞丐躺在那里,他的身下垫着一张破草席,全身连带着大半张脸都被另一张草席遮住,一头枯的像稻草的灰发和胡子虬在一起,胡乱蓬松的盖脸颊两侧,远远看去真不知是死是活。

      “哒!哒!哒!”一个小乞丐从巷口跑了过来,他摇了摇老乞丐,高兴道:“你运气好,我在蓬云客栈讨到两个烧饼,快吃吧!喂!”他将烧饼递到了老乞丐的鼻子下面挥了挥。

      烧饼的香味让老乞丐蠕动了一下,他将手从席子里拿出来,接过那个烧饼。他的手干瘦如同枯枝,正是一个乞丐应该有的手,可他手上的皮肤虬起,仔细看去就像一大块一大块的水泡,有些地方似乎还在流脓,有些地方已经干了。小乞丐虽是个专业的乞丐,看见他的手也不免恶心,伸出一根手指抵在鼻子下面,“要不我去药铺给你讨点药吧,你这身上都快烂了。”

      老乞丐闭着眼,对于小乞丐话中的嫌弃毫不介意,他一口一口的吃着烧饼,缓缓道:“不用,再过几日就能好,你放心,只要我能活下来,保你一辈子大富大贵”他的声音干枯涩哑,就像钝刀拉朽木。

      小乞丐撇了撇嘴,走到对面的墙边,转身靠上去。他从怀中摸出另一个烧饼,啃了一口,懒懒道:“什么大富大贵呀,你看看你这身!唉,也罢!你要是多活几天,也算我做了一场功德,这辈子没指望,来世求能投个好胎,再也不要受这腌臜气了”他恶狠狠地啃了一口烧饼,好像要把这一生所受的屈辱通通嚼个粉碎。

      老乞丐淡淡道:“以你这点出息,纵使来世投了个好胎,怕也守不住富贵。”

      小乞丐将剩下的烧饼揣在怀里,一蹦三尺高,“嘿!你这瞎老头,我好心救了你,你却来咒我!”

      老乞丐手中的烧饼早已被他三两口吞了下去,此刻他又隐在了那张草席和他的一头乱发中,见小乞丐在一旁跳脚,老乞丐道:“我是告诉你,富贵险中求。”

      小乞丐不屑的哼了一声,抱着骨瘦如柴的胳膊,嘲讽道:“险我是看出来了,瞧你这一身的烂脓,那时候我若拖的你慢点儿,你早就成灰了,富呢?”脚尖往前踢了踢,“你身上盖的草席还是我的呢”他平时给人欺负惯了,现在见到比自己更惨的,忽然就产生了优越感。

      小乞丐绕着缩在墙根的老乞丐身边走了两圈,一本正经道:“瞎老头,虽说你比我痴长几岁,可在当乞丐这方面,我可是你的老师。是~我知道~,你以前在廷府当差的时候过的是挺滋润的,可如今翻了天啦,你的主家没了,你呢,好日子也到头了,能捡回一条命就是福大命大,你该感恩戴德地活着。咱们做乞丐的,靠的就是认命,每天填饱肚子才是正事,什么大富大贵啊,做做梦就算了,我救你纯粹是出于好心,这世道早就坏透了,这世上的人也坏透了,该他们的好东西他们早就藏好了,就算几辈子都用不了,宁愿烂在手里也不愿意漏点给别人,不该他们的也早被他们抢光了,哪里轮得到咱们?我生下来就是穷命,你呢,比我好点儿,还享过福,可那都过去了啊,咱们都得往前看,现在的你能活下来就是老天爷照顾你了,看在你以前常给我留饭的份儿上,我就带着你一起讨饭,总不会饿死的。”

      小乞丐见老乞丐一动不动,想一定是自己的话触动了他,心中不免有几分得意。

      “无知乞儿,真人面前也敢大放厥词!”阴冷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小乞丐浑身一抖,缩着脑袋循声看去,只见三人逆光而站,他们的表情藏在阴影里,却令人不寒而栗,高大的身躯将巷口堵的严严实实。

      小乞丐腿一软,当场跪了下去。

      这个巷子因是一个死巷,通常少有行人来往,湿滑的青石地面上都已长了青苔,小乞丐跪在地上,只见一双皂靴和一片蓝色的衣摆从眼前飘过,定住。小乞丐瞥了一眼睡在地上的老乞丐,他又变成了那副不知死活的模样。

      阴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这回却多了恭敬,“晚辈陈河,见过鲁前辈。”

      老乞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陈河继续道:“晚辈日前得知鲁前辈未死,立刻快马加鞭前来苏潭相迎,鲁前辈此时若想去客京,晚辈有意送您一程,不知您意下如何?”

      老乞丐还是一动不动。

      陈河道:“晚辈一片好意,乃是顾念廷前辈昔日盛情,还请鲁前辈不要多疑。”

      老乞丐闭着眼睛,“没什么多疑的,我只是没想到你是第一个”他睁开眼睛看向陈河,这双眼睛精光内敛,不是廷府管家又是谁。

      陈河背着手,颔首道:“晚辈当日走得匆忙,留了几个人下来收拾东西,这才知道鲁前辈还活着。”

      管家一把掀开草席,盘腿坐起,一股恶臭顿时散了出来!陈河素来治下甚严,纵使这样,空气里漂浮的气味还是令他身后的人忍不住屏了一下呼吸。

      陈河却面带微笑,“尝闻父亲说起,廷前辈早年还在明月山庄时有一位副手,陪着他走南闯北,出生入死,后来在他叛出师门的那一天被明月山庄老庄主失手打死了,廷前辈从此避走苏潭,再也没有回来过。”

      管家的脸上十足淡漠,鬓边乱发丛生,却遮不住他犀利的眼神。

      陈河解释道:“晚辈失言,晚辈的意思是廷前辈假意脱离师门。”

      管家收回眼神,陈河继续道:“传闻当年廷前辈中了符通天的暗算,后来他去找符通天报仇,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情,不过他们也忽略了一点,先不说廷前辈当时是否已经痊愈,纵使他身体已经无碍,但惊沙帮兵多将广,他独自前往如何就能肯定自己可以全身而退?又或者他抱着必死的决心要报这一箭之仇,那他廷氏一门如何安身?必要有一个人帮他,廷前辈不涉江湖已久,这个帮他的人必然是他的亲信,当今世上除了前辈,还有谁能得他这份信任?何况先前廷前辈早已说明当年离开山庄乃权宜之计,那么前辈之死大概也是老庄主为廷前辈叛出师门再添的一把火罢了,当年的那位副手若没死,廷前辈又需要安置他,既要能留在廷前辈身边,又要能名正言顺帮他处理‘家务’,晚辈愚笨,除了管家再也想不出别的身份了。”

      管家哼笑道:“早就听说归云庄陈河陈庄主心细如发,老夫今日才算见了真章!”

      陈河欠了欠身,道:“前辈过誉了,天已不早,不知前辈考虑的如何?”

      管家道:“我可以跟你走,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不会为你做任何事,现下我虽不能自保,一死之力还不缺。”

      陈河含笑,“陈某可以在此立誓,绝不会胁迫鲁前辈做任何您不愿做的事,正如晚辈来时说的那样,此行只是为了送您回客京,聊表心意,仅此而已。”

      管家道:“那就多谢庄主了。”

      陈河说了一句“哪里”便吩咐身后的两名手下将管家搀起,管家全身溃烂,已经绵软不堪。

      小乞丐怯怯地喊了一声:“瞎老头……”

      一名手下大声斥道:“大胆!”
      小乞丐吓得跌跪回去,全身抖如筛糠!

      管家侧了头,那两名手下感觉他好像有话要与那小乞儿说,请示了陈河一眼,陈河颔首,二人扶着管家转回身子。管家看着低头跪在青石路上的小乞丐,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丐抖着嗓子回答道:“拦,拦儿。”

      管家又问他,“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拦儿抬起头,看了管家一眼,又看了那两名手下一眼,眼里先是欣喜,后来又变得畏惧。他自五岁起流浪江湖,见惯了世间冷暖,那名蓝衫公子明明十足的倨傲尊贵,可他却对瞎老头这么恭敬,自己若是跟了去,或许人生的际遇就此不同了。可是,江湖水深,内里浊浪翻涌,他无权无势,一不小心翻了船,或许连小命都保不住。

      管家淡然道:“你若不愿跟我走,我留些银子给你,你离开这里,随便找个地方做点小生意,安稳度日吧。”

      陈河挥手,其中一个下属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递给拦儿,拦儿看着眼前的银票,整整五百两!按照如今的物价,寻常百姓一年的开销不过十二、三两,富庶些的不过二十几两,五百两已可谓是天价了!

      他一辈子也赚不到的钱,他们随随便便就拿出来了,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忽然,拦儿推开那张夹着银票的手,对管家道:“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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