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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黄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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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师叔,小师妹来了。”
裴右洵带头跨进来。
花厅并不大,应该不是明月山庄平时议事的正厅。
程聿和唐周依次坐在下首,上首坐着两位年纪四十有余的男子,右边一位形容恢廓,气度端正,不用猜,正是明月山庄的庄主裴宪先。
左边一位看起来清癯一些,但胜在面容亲切,气质疏朗,便是号称明月山庄“智囊”的宋钦。
廷雨眠上前行礼。
“不用多礼,快起来!”
裴宪先的嗓音有如沉钟,敦厚而深远,“贤侄女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廷雨眠与裴右泞并排站着,虽然两人身量差不多,廷雨眠看上去却格外单薄。
裴宪先道:“世事无常,这一关虽然难过,总算也是过来了,你也不要过分伤心了,如今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下,这里没有人敢叫你受委屈。”
“谢谢裴叔叔。”
廷雨眠没有称呼裴宪先师叔,也没有称呼他庄主,只是折中叫了一句裴叔叔,在场的人都意识到了。
宋钦的气质明显温润了许多,“你的房间我已安排好了,离泞儿的院子不远,你们两个孩子要好,靠的近些来往也方便,日后如果有任何需要,直接和福伯说就好。”又对一旁垂首而立的福伯道:“廷姑娘的吃穿用度,一切都要比照着泞儿来。”
福伯自然躬身应下。
廷雨眠道:“蒙两位叔叔不弃,将我暂留此,我已十分感激,不敢再要求更多。”
宋钦道:“明月山庄的弟子都有月例,你爹久居在外,这些年积累下来的钱庄里都帮他存着,如今不过是把他多年的积蓄用在你身上,这是你应得的,哪里算的上要求?”
廷雨眠垂首不语。
宋钦心中了然,劝慰道:“你还年轻,来日方长,暂且安心住下,你放心,有明月山庄做主,廷家的事绝不会这样不了了之。”
廷雨眠抬起头,“是,多谢宋叔叔。”
宋钦笑得淡雅亲切。
众人见廷雨眠松口,或多或少都流露出欣然之意,只有程聿坐在椅子里,沉默着,若有所思。
唐周见他们差不多吩咐完了,起身提醒,“师叔,时候不早了,厨房问咱们要不要开饭?”
宋钦道:“也好,先吃饭吧?”看了一眼裴宪先,裴宪先颔首,福伯便赶紧下去预备。
众人纷纷起身往偏厅走,廷雨眠转身的过程中,正好对上了程聿的目光,心弦不禁拧紧!
裴右泞扶着廷雨眠问,“怎么了?”,
廷雨眠道:“没事,腿抽了一下,大概是路走多了。”
裴右泞道:“我那儿有泡脚的药粉,晚上让人给你送去。”
廷雨眠微笑,“嗯。”
落座之后,一道道精致的菜品便流水似的被端上了桌,等到圆桌被铺满,宋钦举杯道:“今日的饭是为廷姑娘洗尘,师兄我们敬一杯?”
裴宪先举杯,廷雨眠慌忙起身,“不敢,应该我敬大家”说着举了面前的茶杯,将包括裴右泞在内的桌上众人一一敬过。
宋钦给廷雨眠夹了一块糖醋里脊,“多吃些,都是一家人,不要这么拘谨,不知你爱吃什么,就多准备了些”
宋钦个子挺高,坐在廷雨眠身边给她夹菜时,仿佛是在照顾一个小孩子。
廷雨眠躬身谢过,她吃得很慢,落在旁人眼里自然是她食量小或是女儿家矜持,只有裴右泞知道,刚刚自己让廷雨眠尝了那么多点心,现在她哪里还吃得下饭?想到这里,不禁带着歉意往廷雨眠那儿瞟,廷雨眠察觉,对她莞尔一笑,然后低下头,硬着头皮将碗中的菜吃下去。
裴右洵看在眼里,想起他刚刚去接廷雨眠,两人绕桌散步的景象,心下了然。
席上裴宪先不怎么说话,大多是宋钦在暖场,可廷雨眠初来乍到,这顿饭自然不会吃得太热闹,正因如此,这顿饭也没有过分漫长,大家慢慢放下了筷子。
“聿儿”
听到裴宪先唤自己,程聿微微侧身。
“当晚可见着你师伯了?”
程聿道:“小师妹跑到客栈找我时,廷府已烧成一片火海,并未见着师伯。”
裴宪先转向廷雨眠,“事发前你爹可有察觉?”比起刚才问程聿,语气明显是和缓的。
廷雨眠努力回想,“爹未明说,他当天下午来陪我聊了一会儿天,说了些我儿时的趣事,还说,对不起我和我娘,我觉得他有些伤感,却不知他到底在想什么。”
裴宪先默了默,看着廷雨眠的眼睛,和声道:“那你爹可有什么东西交给你吗?”
“有!”
廷雨眠回得不假思索,除了程聿,所有的人都看向她。
裴宪先道:“可否给我看看?”
廷雨眠伸手往怀中探去,一时间,众人的目光纷纷胶着在她身上。
廷雨眠从怀中掏出一物捧在手心,珍重道:“这黑雪莲是我娘当年的陪嫁,爹说是我们廷家至宝,让我一定要仔细保存。”
这时,程聿本来盯着酒杯的目光不易察觉地松开。
黑雪莲本有七瓣,廷雨眠手中的却只有六瓣,隐隐能看见另一瓣的残根藏在花蒂里,像是被人硬生生撇断的。
但这不重要,裴宪先的眼中难掩失望,可他还是温和道:“传说黑雪莲可以延年续命,你爹既交给了你,你便好好收着,这也是他唯一留给你的东西了。”
廷雨眠郑重地点了点头,重新将黑雪莲放入怀中收好,临了还用手按了按,一副珍之重之的模样。
裴宪先眼睁睁地看着,不动声色地与宋钦对视了一眼。
一顿饭毕,小辈们都起身告辞。
宋钦陪他们一直走到了门口,本来是裴右洵要送廷雨眠去她的院子,但宋钦说有事让他留下来,然后对程聿道:“聿儿,你送廷姑娘去她的院子。”
唐周心想:别啊!阿眠太惨了吧!忙道:“师叔,还是让我来送小师妹吧!”
宋钦道:“你送右泞。”
右泞似乎没听见,低着头快步走了,唐周挠了挠头,还是追了过去。
众人慢慢走出了院子,宋钦对裴右洵道:“等会儿你爹可能会找你。”
裴右洵即刻了然,微笑道:“谢师叔。”
宋钦拍了拍他的肩膀,拾步往书房走去。
书房内,灯火通明。
裴宪先道:“没有给她?”
宋钦道:“不奇怪,毕竟是个涉世未深的女孩儿。”
裴宪先看过来,“你看这事儿与陈河有没有关系,或者揽星宫?”
宋钦道:“陈河计深,可他太重虚名,别人就罢了,对手是廷岳山,陈河应该不会冒这种风险。若是揽星宫……”
宋钦想了想,摇头,“他们哪里抽得出人在灭昆仑的同时,再灭了廷家满门?廷岳山有多少本事你我是清楚的,揽星宫若想杀他,必得倾其精锐,可他们的精锐早都被恒夜带到昆仑去了。”
裴宪先提醒,“你别忘了,给唐协递匿名纸条的是任迦,代表此事揽星宫已然插手。”
宋钦背起手,开始来回地踱步,“揽星宫给折剑阁递消息,将陈河的行踪告知,为的是让唐协出手,和陈河斗个两败俱伤,他们好渔人得利带走眠儿,这是我们一早就知道的。问题在于,灭昆仑,灭廷府,这两件事发生的时间点相隔太近,廷府被灭后,昆仑的仗都还没有打完,要真是任迦动的手,灭廷府取心法不得后他应该命人火速折返祁域,援驰恒夜,如果没有足够的人马作后援,任迦是不可能命恒夜死战昆仑的。昆仑与揽星宫同在祁域,揽星宫倾巢而出,本就是一招险棋,稍有不剩便会被反噬,可结果呢,就算是揽星宫在大峡谷中死伤惨重,恒夜还是拿下了昆仑,若单单是赌,这场赌局未免开得太大了些,他们赢得也太惊险了些!何况”
宋钦思绪一转,“咱们也不能认定那封信就是出自任迦之手。”
裴宪先听到最后一句,惊道:“李咸?你怀疑他?他为我们做事已经快十年了!”
宋钦口气疏冷,“李咸在明月山庄当了十年的揽星宫‘眼线’,我们一直对他深信不疑,但正如你所说,他干这见不得光的活已经快十年了,十年,足以磨平一个人的心志了。这一次揽星宫要李咸送匿名纸条去折剑阁,纸条的内容是提醒唐协留意陈河的动向,我们当时的决定是将计就计,联合折剑阁让唐周从家里带人事先布好埋伏,结果既救回了聿儿和眠儿,又没让揽星宫讨到任何便宜,这本是一石二鸟之计,可我觉得咱们赢的太顺,太彻底了,就像被人事先安排好了一样。”
明月山庄与揽星宫按兵不动的对峙了二十年,他们虽没有吃什么大亏,但除了二十年前宋钦杀死揽星宫主后,明月山庄又从揽星宫手上讨到过什么便宜?
这样灭自己志气的话宋钦不会说,裴宪先却心知肚明。
可李咸自小长在明月山庄,他的父亲也是明月山庄的门人,裴宪先还是很信任他的,所以道:“如果不是李咸,我们得不到消息,事情就不会这么顺利了,单靠这一点就怀疑他,未免有些牵强。”
宋钦没有反驳,只徐徐道:“嗯,我觉得奇怪的是,任迦是什么时候把这么多人送到临岭的,揽星宫距临岭千里之遥,先不说要用多少时间,这么多人翻山越岭的过来还能不被人发现,这要下多少功夫?他大费周章的做了这番部署,最后却轻易败逃?”
宋钦明显不认同地摇了摇头,“反过来追溯这场安排的源头,不正是李咸手上的那张纸条吗?”
这话一出,裴宪先心里也不禁打鼓,但他为人宽厚,从不愿轻易冤枉人,所以仍为部下争辩,“这么多年来,李咸送来的情报没有一次掺假,这次的纸条乃任迦亲笔,你我都是看过的,这又怎么说?”
宋钦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裴宪先,“纸条是任迦亲笔不错,可纸条上并未标注时间,更没有写明是给折剑阁的。”
裴宪先心中倏然一滞!
的确,李咸把匿名纸条交给自己的时候,纸条上并未明确称呼唐协,只是含糊的用了‘朋友’一词,所提之事只有‘盯陈河’而已,别的一切都是李咸告诉他的。
宋钦先是点出了事情的关键,接下来又提出了可怕假设。
“如果情况是这样呢?任迦在更早的时候将这张纸条给了李咸,交代他盯着陈河,而李咸因为某种原因一直收着这张纸条没有上报,直到几日前才给我们,并谎称是任迦刚刚送来,要他秘密递给折剑阁的。我们看见纸条,第一个想法自然是揽星宫想要坐山观虎斗,可这张纸条送来的时间巧妙,正好是聿儿与眠儿失踪的时候,内容更巧妙,只是‘盯陈河’而已,按照正常人的思路,应该会觉得一试也无妨。果然,事情和我们想象中一样,陈河败退,临岭的地头蛇被踢出了局,揽星宫好戏也没看成,危机解除,折剑阁与我们难免心生懈怠。此时若是有人事先研究过地形,利用峡谷险势突袭,胜算不仅有,而且很大!如果是这样,大峡谷中的那些人可能根本就不是来自揽星宫,周儿说他们穿了揽星宫人常穿的青衣,可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一点能够证明他们的身份!”
李咸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宪先心里一片冰凉!
如果当时廷雨眠的马没有受惊狂奔,如果他们没有安排唐周埋伏,或者李咸事先已知道了唐周的埋伏,事情的还会像今天这样发展吗?那些青衣人还会败退吗?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本是一场精妙的布局,黄雀本可取胜,却不料螳螂反扑,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