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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洗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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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跑了一炷香的功夫,眼前的景致从繁华的街道变成了开阔的山景,明月山庄不在京城,而是坐落在一座钟灵毓秀的远郊山峰上。
客京京郊环山抱翠,东面的明月山庄与北面的白马寺隔峰相望,山底青被绿浪,杳无人迹,山间云雾缭绕,百鸟清鸣,恍如蓬莱仙境。
廷雨眠下了马,视线穿过高耸入云的天梯,望向天珠峰顶,那里云雾缭绕,天台路迷,藏在云海深处的明月山庄凛然不可侵犯,圣洁的恍如天人居所。
廷雨眠心想,这便是爹心心念念守护了一辈子的地方。
天梯直达云霄,爬起来却比看起来更高,廷雨眠捏起袖子擦汗,唐周停下道:“阿眠,我背你!”
廷雨眠摇头,她望了望峰顶,决意要自己爬上去。
唐周顺着廷雨眠的目光往上看,以为她忌惮程聿,心中冷哼,干脆反身往地上一坐,堵气道:“我们休息一下!”
程聿大概没听见,仍在缓步上行,廷雨眠弯下腰对唐周道:“我不累。”
唐周不为所动,坚定道:“我腿疼。”
廷雨眠抿了抿嘴,知道唐周不是真的腿疼,劝道:“忍一忍,就快到了,你看,程师兄都走远了。”
唐周偏头大喊,“他当然走的快啦,叫他跟我换匹马骑试试!”
试试——试试——试试——
唐周愤怒的声音在群峰之间绕开,惊起山间白鸟无数。
廷雨眠匆忙转头,只见远处的人影停了下来,她急忙去拉唐周的手臂,催促道:“好了好了,歇好了,可以走了!”
唐周非但纹丝不动,一个反手将廷雨眠也拉了下来,与自己并排坐在石阶上,提高音量道:“急什么?上吊还要喘口气呢,咱们又不赶着去投胎。”
压迫的气场渐渐靠近,廷雨眠欲哭无泪。
“你干嘛?”
唐周戒备地往后一缩,程聿的脸忽然出现,不仅如此,他还蹲了下来,与唐周保持平视。
程聿道:“看你这么委屈,想补偿你”
那这凶狠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唐周正要拒绝,右腿已落到了程聿手中。
“我不,呃啊——!”
一声惨叫响起,刚刚落在枝头的白鸟再次起飞,向着群峰深处掠去。
当廷雨眠的左脚离开最后一级台阶时,她的头顶上方出现了一块端端正正的巨匾,上书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明月山庄”,字虽是刻上去的,却仿佛力透纸背,可以想象题字之人在写它时必定心意坚定。
匾下是正门,两侧各挂了一块竹雕竖匾,上面分别凸刻了一列狂草,顺着看过来,右边是“云深架梯九万里”,左边是“拨尘见月是仙人”
拨云见月?廷雨眠默默垂下了眼睛,她的亲人是否也有拨云见月的一天?
“阿——眠”
廷雨眠回头,只见唐周站在四五级台阶下,颤颤巍巍地向上抬腿,正伸出手,满头大汗地说,“我,我腿疼——”
“……”
“通知师父和师叔,我们回来了!”程聿吩咐门口的人,头也不回的往里面走,廷雨眠扶着唐周,快步跟上。
明月山庄的第一任庄主出生道家,崇尚随性自然,无为而治,所以明月山庄的建筑虽然恢弘,却毫无奢华藻饰,一户一窗,一屋一檐,一砖一瓦都散发着古朴韵味。
庄内遍植古松,伴以少量杂树,树木随性而长,彼此之间和谐共生,以至于虽然久居天珠峰顶,庄内却是生机勃勃,绿意盎然,并无高处不胜寒的清冷孤寂之感。
树影深处多有巨石,石面长满青苔,犹如岁月留痕,彰显着明月山庄的神圣与庄严。
长道两旁每隔五步就有弟子站岗放哨,见廷雨眠进来也无人打量,如同一旁的松树一样静声而立。
行至深处,古松渐渐稀了,视野变得开阔起来,地上绿草如茵,偶有一两棵年岁古旧的老松立在靑石之间,松枝舒展,华茂如盖。树下有几只仙鹤,毛色油亮,额顶艳红,迈着细长的腿在松间散步,与周围景致呼应,看起来颇得野趣。
唐周扬声呼唤,“师兄!”
裴右洵一身月白长袍,衣冠楚楚,携山间清风匆匆而来。
裴右洵笑容和煦,不知是否身在此山的缘故,他看上去倒比一个月前更加飘逸出尘,说话的时候还是那般音若清泉,令人心情舒畅。
“一路辛苦了!”裴右洵拍程聿的胳膊,又对唐周道:“你腿怎么了?”
“没事,被狗——!”
眼刀飞来,唐周打了个激灵,闷道:“我自己不小心磕的……”
廷雨眠默默地扶了扶唐周的胳膊。
裴右洵叹道:“怎么这么不小心呢?哦,师父师叔还在等,你们两快去吧!”
唐周一脸疑惑,“就我们两个?阿眠呢?”
裴右洵对廷雨眠微笑,“师叔说出门在外这么多天,你一定累极了,让我先送你去右泞那儿,好好地梳洗休息,晚些时候再去见他。”
廷雨眠没想到这位师叔还挺善解人意的,她也不想顶着一副倦容去见人。
“走了”
程聿不由分说,径直往议事厅走去,唐周拖着小碎步,愤愤跟上。
裴右洵边走边道:“右泞知道你今天来,开心得不得了,一早就开始准备,还怨我说的太晚了。”
廷雨眠道:“我也很想见她。”
裴右洵笑道:“这可话别跟她说,我怕她今晚兴奋的睡不着。”
他为人周到,绝口不提廷雨眠的伤心事,中途有一会儿,廷雨眠都觉得自己仿佛只是来走亲戚的。
裴右泞的小院中种了许多梅花,只是如今天气暖了,梅花隐有衰败之势,可以想象冬日里银装素裹之下是如何盛景。
穿过重重花木,隐约可见一名身着鹅黄衫子的女子站在廊下,旁边还陪着一个小丫鬟,丫鬟见裴右洵领着一个陌生女子进来,欣喜道:“小姐你看,廷姑娘来了!”一边说一边小跑下台阶,先是对着裴右洵福了福,然后扶过廷雨眠,笑道:“廷姑娘可来了,我们小姐眼巴巴等一下午了!”
廷雨眠手臂上的肌肉紧了一下,对她微笑。
裴右泞与她哥哥长的很像,容貌上自不必说,不过身为女子,那份春风和煦的气质在她身上更多出一份温婉来,让人不由的心生好感。
裴右泞有点羞怯地扶过廷雨眠,笑道:“我眼拙,不知该唤廷姐姐还是廷妹妹?”
她声音绵软,廷雨眠也不自觉地放柔了音调,“我属兔”
“我属蛇”裴右泞笑道:“廷姐姐一路辛苦,我预备了些东西,你进来看看喜不喜欢?”
“唉,有了廷姐姐,就把我给忘了!”
裴右泞脚步一顿,“大哥。”
裴右洵摸了摸她的头,“难为裴小姐还看得见我。”
裴右泞甜甜道:“大哥你不用去爹那儿吗?”
裴右洵睨了她一眼,“不用赶我,我现在就走。”说完拽了右泞一把,“扶这么紧做什么,你廷姐姐一时半会儿不会走的。”
裴右泞给说的不好意思,松开扶廷雨眠的手,转而来拉裴右洵的袖子,“我怕廷姐姐累嘛,大哥你进来坐会儿?”
裴右洵轻哼一声,“还是算了吧”转头对廷雨眠道:“好好休息,晚些时候我来接你。”
裴右泞的房间很大,却不会显得空旷,屋内摆设布局处处可见主人的巧思。
临窗而放的花梨木柜上摆放着甜白釉瓶,里面插着一节苍劲虬盘的梅花老枝,妙就妙在那老枝的剪影落在柜子上,恰好是一只抬头小蛇的模样。
再比如房间的一角放着的一排碧玉水瓮,从左到右依次变矮,每一个水瓮靠近底部的位置都插着一截碧玉小管,削尖的顶部向下滴水,正好落在下一个水瓮里,以此类推,直到落入最后一个碧玉水瓮里,那里面养了一黑一红两色鲤鱼,阳光下的水瓮碧绿清透,水面波光粼粼,鲤鱼在其间游动显得格外灵动。
裴右泞道:“廷姐姐不如先洗个澡?大哥昨日派人去白马寺后山取了水,早上刚送到的,我让丫鬟烧了,姐姐泡泡好解乏。”
她长得与裴右洵想象,声音却不尽相同,裴右洵的声音清冽,如同山间清泉,裴右泞的声音温柔,如春日软风。
“有劳。”廷雨眠客随主便。
裴右泞笑着摇摇头,唤来刚才那个小丫鬟陪廷雨眠去澡房。
裴右泞的丫鬟长得俊俏,性子也活泼,一路上热热闹闹的说话,既不会冷场让人尴尬,也不会过分聒噪,惹客人厌烦。
廷雨眠觉得这个丫鬟挺讨喜,便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鬟甜甜道:“回廷姑娘的话,我叫翠儿。”
廷雨眠微怔,“翠儿?”
小丫鬟道:“是呀”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吗?”
廷雨眠道:“无事,只是突然想起了从前照顾我的丫鬟,她的名字里也有一个翠字。”
翠儿年纪虽小,心思却很细,微笑道:“那可真是巧了,想来那位姐姐一定把姑娘照顾的很好,姑娘才会对她这样念念不忘,不像我,我们小姐最常对我说的一句话就是‘你给我出去!’”
她学得像模像样,逗得廷雨眠失笑。
廷雨眠本不觉得很累,也许颠簸了这么久,身体早就麻木了,可当她走进浴池里,微烫的水从脚至肩慢慢涌上来,她才发现自己仿佛一团雪球,泡在水里慢慢地化开。
她舀了一勺热水在手心里,水质清冽细软,是很好的山泉水。听裴右泞话中的意思,这白马寺的水好像还不是寻常之物,若是用来泡茶倒挺合适,用来洗澡未免太过奢侈。
洗完了澡,廷雨眠闭把头靠在浴池边,热气氤氲,脑中的意识渐渐模糊,廷雨眠梦见自己躺在一块云上,那块云托着她一路向上,暖风拂过她的脸,把她也变成了一朵云,很轻,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