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惊悉 ...
-
明亮的书房里,龙涎香的气味缭缭绕开,事折虽然铺了满满一桌,却被分配的井然有序,毛笔搁在笔架上,墨汁干了,笔尖裂开。
“庄主。”
门外有人低声请示。
“进来。”
小北推门而入,步履爽利,落地无声,仿佛脚下踩的不是地毯,而是棉花。
“卑职已带人仔细清扫过,临岭范围内未发现折剑阁眼线。”
平直的声线,外人很难从中判断消息是好是坏。
陈河虚靠椅背,闭目养神,“都这会儿了,留下来都是做‘正当生意’的,你去哪儿扫?”
小北跪下,“卑职无能!”
陈河眸色疏淡,所有的一切都是例行公事罢了,这场游戏他早就输了。
“他们到哪儿了?”
“大峡谷。”
小北顿了顿,继续道:“卑职正要禀报庄主,唐周等人在大峡谷遇袭。”
陈河身子没动,眼睛却睁开了,“什么时候?”
小北道;“我们撤退之后。”
“谁干的?”
“揽星宫。”
陈河很少会将一个问题问上两遍,这次却例外了,“揽星宫?”
小北道:“他们全都穿着青衣,竖着旗帜,卑职看的真切,正是揽星宫。”
陈河道:“可有伤亡?”
小北知道接下来这句话一定会惹庄主不快,可没办法,他不敢有丝毫遮掩,“折剑阁的人基本无事,揽星宫中了埋伏,死伤过半。”
陈河微微挺身,“谁的埋伏?折剑阁?”
“两方人马缠斗之际,不知从哪里冒出两三百号人,从峡谷顶端向揽星宫的人身上投石,导致他们死伤严重。唐周以吹哨为号,下面的人随声而动,阵型统一,配合默契,看起来好像早有预备。”
小北说到后来便自觉地收敛视线,追随陈河已久,早已熟悉了他的脾性,‘喜怒不形于色’,既是习惯也是要求。
没想到陈河却笑了,“我还以为就咱们一家被人算计了,原来后面还有一个更倒霉的”。”
“庄主……”
小北垂首,及时将“息怒”二字咽了回去。
陈河冷道:“技不如人,就合该如此!”
小北把头垂得更低。
陈河右肘撑桌,手指内折,食指指骨突出,抵在唇上。
当日小北抓住小鱼儿的时候,那孩子身上的信函和玉佩都在,可见消息没有送出去。
唐周之所以能够截归云庄的胡,当然不可能像他说的那样是他们约好了,或许,他看见了小鱼儿身上的玉佩?
陈河心里拱起一股暗火,上次在苏潭,陈河已经哄得房掌柜把驰纵横的尸体交给归云庄处理,结果唐周插了一手,让驰纵横的尸体落到了官府手里。
唐周这小子手段不怎么样,奈何运气实在太好,竟让自己折了两次!陈河脑中的意识几乎与脸上的表情同时出现,他下意识地往前看,只见小北垂首而跪,连睫毛都不曾动一下。
问题是,陈河想,小鱼儿刚在市集上露面就被抓来了,折剑阁的人是什么时候注意到他身上的玉佩的?就算折剑阁的人碰巧认出了那枚玉佩,他总要去向唐周禀报吧?唐周总要先派人查探是谁掳走了小鱼儿,然后与唐协商议对策,抽调人手,这么多事做下来就已经耽误不少时间了,他却能紧赶在归云庄之后到?
陈河怎么也想不通,他几乎是一见到小鱼儿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除非唐周能未卜先知,否则……
不,为什么他会认为唐周能追上他是凭运气呢?也可能是唐周“出发”的比他早啊!
陈河回想当日,程聿极力与他周旋却毫不反抗……
纷乱的思绪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
陈河慢慢地退回去,重新梳理了思路,事情发生在廷府,程聿流落到临岭,来救他的是折剑阁。
廷府,归云庄,折剑阁。
苏潭,临岭,丰原。
从地理位置上看,离苏潭最近的三个地方是临岭,丰原和庆安。折剑阁与归云庄相距不过二十里,其中归云庄所在的临岭位于东北方向,离同在东边的明月山庄最近,折剑阁所在的丰原位于临岭南面,庆安则位于临岭西面,门派较少,且都是小派,远无法与折归两派比肩。三地接壤环抱,苏潭正好窝居其中,如果唐周等人在苏潭出了什么事,那他们最有可能会落脚的地方,正好就是这三地之一。
有这么巧吗?
折剑阁产业遍布东境,其中又以丰原、临岭、庆安最密,这岂不是天然的安全网?唐周完全可以事先提醒他爹,也就是折剑阁主唐协在此三地安排好眼线。
廷府灭门后,程聿救走了廷雨眠,他们应该是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所以程聿才会受伤,流落到渔家拗。
裴右洵没来,很有可能是去了庆安。
唐周就近抄回老家折剑阁,一边盯着自己,一边四处寻找程聿的下落,无论哪头有了消息,对他来说都会是好消息。
药店、米铺、绸缎庄,这时候的临岭,如果早就布满了折剑阁的眼线,那么唐周根本不需要真的收到什么信和玉佩,临岭上的事没人会比归云庄更早获悉,一旦程聿在临岭出现,归云庄都应该是第一个知道的,唐周只要盯着归云庄就不会找不到程聿!
所以,与其说唐周从归云庄手中救下了程聿和廷雨眠,还不如说归云庄帮唐周救了他们。
陈河的脸色阴郁的可怕,呵,原来折腾了一场,全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可是明月山庄为什么要联合折剑阁事先部署好这一切?是因为此次事关醉春风心法和廷岳山,所以他们早在出发前就做好了准备以策万全,还是因为驰纵横的事令他们产生了怀疑,所以临时起意?程聿的伤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能在廷府灭门的情况下,唯独救走廷雨眠?
后面的事就更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了,揽星宫远在祁域,他们是从哪儿得知廷雨眠的行踪的?
折剑阁又怎么能反过来觉察到揽星宫的动向?如果是明月山庄递的消息?那明月山庄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揽星宫派这么多人从祁域跑到了临岭,归云庄的人居然一点都没察觉到,岂不怪哉?揽星宫可不是折剑阁啊,他们一点地理优势都没有,甚至可以说,在地理上揽星宫是绝对居于劣势的,他们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天降到这里的?如果是别的门派他或许还会怀疑是受人暗中相助,可这是揽星宫,被东境人士蔑称为“非我族类”的揽星宫啊!
想得深了,陈河越发头痛。这些事情揉在一起,就像线团一样互相勾连却又杂乱无章,想破解,唯有找出“线头”才行。
“小北。”
小北起身至陈河身侧,陈河挥手,小北立刻弯腰附耳。
片刻后,小北沉声领命,退出去。
外面日头正盛,刺眼的阳光透过纸窗大面积地照进来,衬得书房内既明亮又通透。
香笼里的龙涎香不知何时已经烧完,空中浮着一股冷气,砚台搁在书桌上,里面盛着寒浸浸的墨汁,浓得好像永远也不会化开。
珠帘轻响,陈河靠在椅子上恍若未闻。
香笼被揭开,亮着火星的香块落下,滚在厚厚的灰烬上,镂空的黄铜帽子搭上去,轻浅的鸣音在寂静中显得突兀,听在心里却没有金属的酸冷之感,反而驱散了几缕愁云。
香气袅袅绕开。
陈河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一双素手适时地扶上他的太阳穴,轻揉按压。
“愁什么?”
女子声音温柔,听上去不像问问题,倒像是诱哄。
陈河闭着眼不说话,全身的注意力集中到了太阳穴上,身后的人不催促,手法专注而细腻,一点点瓦解着指下紧绷的神经。
“底下的人做事不仔细。”
这话若在平时从陈河的嘴里说出来,绝不会是这样稀松平常的语气。
“怎么说?”身后的人轻浅道。
“千里之外的势力都能渗进来。”
“揽星宫?”
“你不是都听到了吗,还问什么?”
陈河没好气。
一声轻笑,仿佛吹过云端的风,“我只是想确定一下,我听到的,跟你听到的是不是一个意思。”
“你知道我不喜欢别人卖关子。”
“所以你不喜欢唐周。”
陈河眉头一皱,作势要起来,又被那双素手按住了,“别动,仔细头疼。”
明明是责怪的话,可天下没有哪个男人会真的生气。
陈河重新靠回去,身后的人静静地按了会儿,又道:“穿青衣,打旗号的,就一定是揽星宫吗?”
陈河顿了顿,忽然坐了起来,“如果不是揽星宫,那是?”
“明月山庄啊。”那双素手扶在椅背上,轻飘飘地替陈河说了出来。
陈河转过头,女子从容道:“杀掉廷岳山,取走醉春风,骗过廷雨眠,嫁祸揽星宫。”
短短二十个字,就道明了一场惊天的阴谋。
陈河嘴角僵硬,有了这个推论,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成立,连明月山庄为什么会事先部署都有了充分的理由。
陈河道:“不能是揽星宫做的吗?”
“不能。”
女子回答得非常快,素白的手上多出了一个信封。
“这什么?”陈河问。
女子道:“直接看不就知道了,你不是不喜欢别人卖关子吗?”
陈河拿过信封,直接撕开,抽出信纸,纸上的字不多,根本不用读,瞄一眼便能通晓内容。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视线粘在其中几个字上,满脸惊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