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星记》雷雨之后

19、归途

　　四月初六，晴，万事皆宜。

　　唔窝握——！

　　伴着徐徐东升的太阳，鱼家拗的公鸡亮出了一嗓子响亮而持久的清鸣。

　　农妇们早已扎好头巾，系好围裙，开始烧水煮饭，农夫们忍着惺忪的睡意从炕上爬起来准备开始一天的辛勤劳作。

　　刘嫂子家的烟囱里比其他人家更早的冒起了炊烟，因为今天是唐周他们回明月山庄的日子。

　　被刘嫂子拒绝帮忙后，唐周和程聿就坐在桌边说话，廷雨眠昨夜吃了唐周带来的药，今早换上了唐周带来的新衣，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不少。

　　“阿眠，过来坐！”

　　唐周招呼刚换完衣服的廷雨眠。

　　昨日那场慌不择路的逃跑结束后就没了下文，唐周不问，廷雨眠便也不说，干脆就把一切都当作没发生过，自然地走到小桌边坐下。

　　唐周没有提及昨天的事，只是指了指她眼下那一圈淡淡的乌青问，“怎么了？睡得不好吗？”

　　廷雨眠抿了抿嘴，“挺好，就是要去明月山庄了，有点紧张。”

　　唐周想，她没了父亲，和明月山庄之间毕竟隔着一层，忐忑些也是有的，于是笑道：“这有什么紧张的，你放心，来时师父特意交代了我，让我一定好好护送你回去，师父平日里虽然对我们严厉，可是对右泞极好，你去了他一定喜欢，右泞也盼着你快些去呢，而且万事有我，你不用担心。”

　　廷雨眠一边对唐周的体贴心怀感激，一边也知道他是想岔了，如今别说是寄人篱下，就是仰人鼻息，甚至流落街头她都不会再有任何怨言，她在意的并不是这件事。

　　程聿道：“吃完饭早些上路，争取入夜前到山庄。”

　　唐周点头，“嗯，快马加鞭说不定下午就能到，阿眠，你不会骑马，坐马车吧。”

　　廷雨眠表示听唐周安排。

　　三人还在说着话，刘嫂子已将热气腾腾的早饭端上了桌，山芋白粥，煮玉米，煎鸡蛋，素馅包子，杂粮馒头，香煎芋头糕、银丝卷，还有刘嫂子的独家秘制——腌萝卜丝拌小鱼干，清脆的腌萝卜丝配上咸鲜的小鱼干，淋上两圈芝麻油，随便一拌都格外爽口，唐周尝了一次便再也停不下来了。

　　刘嫂子天没亮就起来忙活，也没叫他们，廷雨眠后半夜才睡着，所以起的晚了一些，现在看刘嫂子忙碌的身影，觉得不好意思，忙道：“嫂子，这么多我们怎么吃得了，您别忙了，快来一起吃吧。”

　　刘嫂子摆手笑道：“不多不多，你们今天还要赶路，得多吃点！”

　　廷雨眠微笑道：“路上有茶棚，还有驿站，我们饿不着。”

　　刘嫂子也笑道：“外面的吃食哪有家里的好？我那儿还有现磨的豆浆，你们一人喝一碗”说完就进厨房端豆浆去了。

　　廷雨眠看着满桌的吃食，侧身轻轻道：“唐周……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唐周塞了一口馒头，问也不问，从怀中掏出钱袋来，往廷雨眠面前的桌子上一丢，砸出一声闷响，“够吗？”

　　廷雨眠微笑，“回去还你。”

　　唐周也笑了笑，并不推辞，然后一心一意地从萝卜丝中捡小鱼干吃。

　　程聿默默地吃馒头。

　　吃完早饭，唐周与程聿在不远处套马车，廷雨眠把钱袋放在小鱼儿手里，刘嫂子连忙挡下，“哎哟！这可不行！”

　　廷雨眠道：“嫂子，我们打扰了你许多日子，这是应该的，您这么好心的照顾我们，自己平时舍不得吃的鸡也拿来给我们补身子了。小鱼儿还小，将来有的是用钱的地方，这些银子您千万不要推辞。”

　　刘嫂子不管，摆手道：“那也不成，再说公子都给过了。”

　　廷雨眠还没明白过来她说的具体是谁，刘嫂子已撩开从小鱼儿的外衫，从里面扯下玉佩，亮在廷雨眠眼前道：“你看，说是给小鱼儿的，这么贵重，我哪好意思收啊！”

　　廷雨眠看了看不远处的程聿，程聿忽然也往这边看来。

　　廷雨眠说，“嫂子，这是给小鱼儿的，昨天要不是他，我们恐怕都要出事了，小鱼儿是我们的救命恩人，这块玉佩程,他既给了小鱼儿，就是小鱼儿的了，这包银子是感谢您这些天对我们的收留和照顾，您就收下罢！”

　　刘嫂子还要推，廷雨眠直接握住了她的手，“来日有机会，我还想回来喝您做的好汤水，您要不收，倒叫我不好意思打扰了。”

　　刘嫂子腼腆道：“那，那谢谢姑娘了，赶明儿姑娘来了，我还给你炖甜汤喝！”

　　小鱼儿从吃饭的时候就一直蔫蔫的，现在廷雨眠要走了，心里更是一阵难过，“廷姐姐，你不要忘了我呀，一定记得带大哥哥回来看我。”

　　廷雨眠弯下腰，刮了下小鱼儿的鼻子，“好，我记住了，你还记得唐哥哥昨天晚上跟你说的话吗？”

　　小鱼儿点头，“好好吃饭，长大了保护爹和娘！”

　　廷雨眠摸了摸小鱼儿的头，鼓励一笑。

　　刘嫂子看了眼在远处套车的人，拉过廷雨眠的手，悄悄道：“姑娘，你相公虽然不爱说话，可是挺疼你的，自打他醒后，回回都是他亲自来给你熬药，这样的男子这年头可不多了，你要小鱼儿好好吃饭，嫂子也多叮嘱你一句，回去以后好好地养身体，早点生个一儿半女的，把你相公套牢才是！”

　　廷雨眠闻言，脸又忍不住烧了起来，刘嫂子在给她指点“驯夫”的事儿上热情如火，以她的功力实难招架，这会儿解释没有意义，廷雨眠低着头哼了两声，糊弄过去了。

　　小鱼儿苦着一张脸问，“娘，套牢什么呀？”

　　刘嫂子戳了一下小鱼儿的脑袋，低喝道：“小孩子家的，瞎打听什么？”

　　小鱼儿摸了摸额头上的红印，委屈极了。

　　“阿眠，我们要走了。”

　　唐周走过来。

　　廷雨眠便和刘嫂子，小鱼儿道了别，跟着唐周一道往程聿这边来。

　　唐周道：“我带的人都在村口，咱们出了鱼家拗，差不多下午就能到明月山庄。”

　　唐周把廷雨眠扶上马车，然后亲自驾车，程聿骑马，三人向村外而去。

　　马车颠簸了一阵，没多会儿便停下来，车外响起陌生人的声音，应该是他们与护卫汇合了。

　　廷雨眠静静地坐着，唐周掀起帘子道：“阿眠，我们离开鱼家拗了，现在要换个人给你驾车，我骑马，你一掀开窗帘就能看到我。”

　　廷雨眠点点头，对于唐周的细心十分感动，她知道，唐周原本并不是一个细腻的人。

　　硌啦啦——，车轮碾上路面的碎石子，马车继续前行。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吧，廷雨眠坐在车里感觉车身颠的越来越厉害，耳边同时传来了大面积的水声。她掀开窗帘，原来他们已经行入了一处大峡谷。

　　地上布满了鹅卵石，峡谷中央蜿蜒着浅浅的溪流，堪堪没过马蹄，车轮碾在鹅卵石上，发出“咯哒咯哒”的声音。

　　峡谷两边壁立万仞，植被稀少，偶有一两株绿色的植物从巨石中挤出身段，放眼望去显得格外坚韧。

　　远处高悬着银色瀑布，飞流直下，泉水喷薄，瀑布底端弥漫着白色的水雾，已经高过了人身，煞是壮观。

　　谷底虽亮却少有阳光，所以让人感觉一片清凉，偶有飞鸟掠过，发出长鸣，清越的叫声在谷间回响，久久不去，抬头仰望，天空已成细细一线，在深色峭壁的映衬下显得湛蓝如洗。

　　唐周见廷雨眠露出脸来打量，便笑着问她，“好看吗？”

　　峡谷空旷，瀑布飞溅的声音又盖耳，唐周的话刚一出口就淹没在了水声中，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于是又加大声音再问了一遍：“我说——好看吗——”

　　廷雨眠把手圈在嘴边，大声回道：“好看——”

　　也许是周围景色奇异，呼喊又很能释放人的情绪，两人都情不自禁地笑了。

　　他们玩儿得正开心，一支黑羽箭“嗖！”地穿过马队飞射而来，驾车的人捂住喉咙，还未叫出声就直直地斜倒了下去！

　　马儿受惊，前蹄冲着天空高高蹽起，一声嘶鸣后向着前方狂奔而去！

　　唐周眼瞧着廷雨眠前一秒花容失色，后一秒就跌进了马车里，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旁边飞速掠过。

　　“阿眠！”

　　唐周惊急，冲着人群大吼，“快拦住她！”

　　此刻队伍已经行至靠近瀑布的位置，他们甚至能感受到水雾喷在脸上的清凉，泉水从高空溅落，砸在巨石上，声音完全掩盖了唐周的惊呼，导致只有马车周围的几个人听见了他的呼喊，但马车速度太快，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程聿原本就在队伍的最前头，忽觉身后一阵骚动，还未等到他回头，只见峡谷前方突然杀出许多青衣人，青巾遮面，或骑马或步行，直向他们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