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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起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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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宪先抱着奄奄一息的席枕云,风也似的在林间穿梭,来到半山腰,大雪压垮了树枝,断枝裹着残雪,搭在了一处衣冠冢上。
裴宪先跪倒在墓碑前,想要放下席枕云,却被她紧紧地扯住了衣衫,裴宪先低下头,只见席枕云面白如雪,一张口涌出一抔艳红的血来,裴宪先心中惊痛,只赶紧将她往自己的怀中抱,一双眼睛里好似只有她。
裴右洵紧跟着过来,想要冲上去,被廷雨眠拉住,“裴师兄,给他们一点时间吧。”她容色悲悯,却有一种令人意外的安抚效果,裴右洵失魂落魄,没有上前。
席枕云闭了闭眼,手上的劲微微松了些,她望着裴宪先,嘴唇开开合合,可是说不出话来,急得把喉咙里的血往下咽,猛地被呛,溅得裴宪先衣服上都是血点子,席枕云难过已极,从眼角流下一串清泪。
裴宪先俯下身子,对着她的额头亲了又亲,他极少贴的像现在这样近,彼此之间呼吸可闻,淡雅的檀香和药香纠缠在一起,以后都不再需要了。席枕云艰难地转动眼珠,看看眼前的墓碑,再转回来,看着自己的丈夫慢慢道:“是一件事,是他也不知道的,”席枕云吞下喉间的滑腻,“真正的,醉春风心法,是我送到闻渊的,病榻前的。”
裴宪先一脸惊疑地睁大了眼睛,席枕云脸上毫无生气,可是眼睛却明的吓人,仿佛平静的银河,裴宪先只在当中略略扫了一下,便舀起繁星无数。
怀疑,失落,欢喜,不舍,多种复杂的情绪在裴宪先的眼睛里闪现,最终在席枕云的“期盼”中全都化为了释然,席枕云仰着脖子,眼中的星星承载着放心与歉疚,终于不堪重负的坠落了。
裴宪先抱着席枕云往旁边移,离开了宋钦的衣冠冢,在旁边不远处将席枕云放下,徒手开始挖坑,裴右洵此时才奔过来,看着容色宁静的母亲,双系一软,俯身垂泪,裴宪先由着他,不去理睬,他是当世名宿,这个坑挖得却很慢,最后他把席枕云抱进坑里的时候,他的双手鲜血淋漓。
“洵儿,去把聿儿叫来。”
裴宪先跪坐在自己的膝盖上,了无生气。
母亲去世,父亲必然伤心难耐,裴右洵不愿违拗,撑着地面站起来,刚走了两步,就听背后“噗!”的一声,他只觉天塌了,猛地回头看,还未从惊痛中醒过来,身旁一道黑影已冲上前去,扑到了裴宪先的面前。
“师父!”
一声凄厉大喊,震得裴右洵肝胆俱裂,与程聿两人一左一右,扑跪跪在了裴宪先身边。
裴宪先的腹部插着匕首,血流如注,势不可挡,裴右洵要拔匕首,被裴宪先按住,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
“临危受命,委屈你……”
裴宪先沉肃了一辈子,今天是第二次摸裴右洵的头。他一生光明磊落,待人宽容,唯独对这个儿子没说过一句和气的话,他心里觉得亏欠良多,自愧不配安慰他,因此明明爱子情深,临终遗言还要从他母亲身上来找缘由,“你娘隐忍了一辈子,今日好不容易才得了,分明之身,你不要过度伤心,否则她在天之灵,也难以安寝。”
人之将死,其言也哀,裴宪先说了一句,“百年之后,我会向你赔罪。”
裴右洵便难以为继,他握着刀柄,论气力应该远胜于裴宪先,可裴右洵没有用强,或许此时他才发现,他对裴宪先竟然敬重到了如此地步,甚至愿意拥护他自由选择生死的意志,可是从情感上来说,有些话不说,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裴右洵摇头,汗水和泪液在脸上交融流下,“爹,您睡了这么久,我有很多话想跟您说,我还有很多想法需要您的支持,求你,别丢下我,别丢下右泞。”
裴宪先心中苦涩,坚持道:“不要疏远周儿和眠儿,也不要怨恨程聿,从今以后团结揽星宫,照顾好妹妹,爹一直都以你为荣。”
裴宪先转头,向旁边伸出手,他大概已经看不清了,手在空中无目的的摸索,程聿握住了它,裴宪先道:“我留了一封信在房里,你带回去给任迦。”
程聿没有答话,他知道只要自己答应,裴宪先可能马上就死了,就在这个时候,裴宪先突然用两只手抓住了程聿的衣领,仿佛活过来了一般,他抓着程聿,双眼目眦欲裂,正如他从未对裴右洵有过片刻温柔,他也从未对程聿如此严厉。
“你是明月山庄的弟子,是我裴宪先最骄傲的徒弟,有朝一日你如果背叛了明月山庄,我,我死不瞑目!”
廷雨眠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她不知道裴宪先对程聿提出了什么要求,但当她看到程聿点头时,裴宪先就像被抽走了魂魄,重重地跌了下去。
裴宪先抓着裴右洵的手,还有程聿的衣襟,但他已经感受不到这些人间的温度了,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转过头,看着面前的两座坟茔坟墓,眼前闪过很多的画面,画面还没有结束,裴宪先轻轻一笑,如青山白雪,戈壁苍鹰。
他说,“下辈子,我们都不上山。”
从后山回来后,程聿一直沉默寡言,唐周在山门口等他们,因为不见裴右洵,又担心,着急地张口询问,程聿像没听见一样,跨过门槛,慢慢地往山庄里面走,自然得好像这里还是他的家。
廷雨眠和唐周待了许久,之后来找程聿,屋子里静悄悄的,廷雨眠还以为程聿不在,幸而往深处望了一眼,才发现程聿躺在了床上,廷雨眠走过去看他,被程聿拖进怀里,两个人带着一身的泥土相拥而卧,谁也不说一句话。
直到天色清明,程聿才说了第一句话,“师父放心不下山庄。”
廷雨眠从程聿的怀里抬起头,只觉半边胳膊麻得很,程聿察觉,伸手替她轻轻揉道:“周故的身份暴露,折剑阁岌岌可危,裴右洵现在有明月山庄和归云庄,可是难保那伙人联合发难,我答应师父和明月山庄结盟,但是还没想好怎么帮他。”
这就是程聿,即使处于极度悲伤的状态,他也不会误了正事。
廷雨眠喜欢这样的程聿,但她希望程聿以后不要再一个人辛苦了。
“想想,总会有办法的。”
廷雨眠拱进程聿怀里,抱着他的腰,把脸嵌在他的脖颈处。
一夕之间,明月山庄一片缟素,天珠峰顶被染上雪白,仿佛寒冬杀个回马枪,又下了一场大雪。
当天上午,唐周受两位师兄所托,回折剑阁搬人,顺便护送唐协回家,裴右洵担心裴右泞独自伤心,也命她同行,裴右泞恳求让廷雨眠陪她,裴右洵问过,一样照准。小北与孤鸿同日出发,快马而往,一个奉裴右洵之命赶往归云庄,一个领程聿令去龙城搬救兵。
泉阳楼的小二和食客们不知这些暗地里的安排,都想着那号称江湖极净之地的明月山庄,恐怕将要染血。没想到天珠峰上的豪侠们忽然纷纷向裴右洵辞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一天之内消失殆尽,最后一个离开的人是莫大声,他睡醒午觉出门的时候才发现人都跑光了。
泉阳楼的听客们着实想不明白,直到两天以后才又有风声冒出来,竟是醉春风心法现世,听说如今流落到了蓬莱山掌门徐若谷的手中,还有一说是落到了惊沙派手里,可不管碧玉令在这两处的哪一处,总可比明月山庄和揽星宫好对付多了!
众人闻风,哪有不去追的道理?
怪道跑得那样急,徐若谷也不知哪里冒出这么多人,在天珠峰上不显,此时他就跟捅了马蜂窝似的无处可躲,料想上了廷雨眠的当,可是后路被堵死,也不可能跑回去找她算账,只能马不停蹄地赶回蓬莱山,一路上被那些人杀气腾腾地赶着,连停下来吃饭的功夫都没有了。
这件事很快就被人编作奇闻轶事,卖给了京城里最有名的戏馆,说书先生的结语意味深长:当年多罗鬼撒下的大网,兴许从来就没有收起过。
渡明祠内,闻渊祖师的灵位被撤去,神案正中主位悬空。
裴右洵一身重孝,程聿亦身穿孝服,这几日他与裴右洵一起为裴宪先守灵,两人并肩在神案前,整夜整夜的跪,身板依旧听得笔直,远远望去,犹如两座玉山。
裴右洵骤然失去父母,明月山庄遭逢惊变,他的心情自是沉重,因而不大言语,程聿本就寡言,所以两人常常待着一夜,除了商量目前的困局,无一句话好说。
直到有一天,平升送来裴宪先和席枕云的牌位,因为裴氏夫妇离世突然,而裴右洵不知是否伤心过度,加上太忙,就把订做牌位的事给忘了,还是唐周临走前命平升去办,所以牌位到了今天才做好送来。
平升见裴右洵跪着,欲把裴宪先的牌位请上主位供奉,就听程聿道:“别摆在那里。”
平升觉得程聿唐突无礼,再联想此番风波都是他和廷雨眠引起的,于是下意识地拢眉,他一腔激愤挡在胸口,想要一吐为快,便去看裴右洵,谁知裴右洵也正抬起头看他,“没听见?”语气淡淡的,掺了一丝不悦。
平升一凛,把手缩了回来道:“属下请示,老庄主和夫人的牌位要如何处置?”
裴右洵一时想不到妥善的法子,正想着先安置在自己房中,容后再谈,程聿道:“烧掉,把灰扬在后山。”
裴右洵侧首,待看清程聿古井无波的眼底,瞬间释然了。
平升一听,这不是侮辱明月山庄是什么?亏他还假模假样的跪着这里!想到这儿,平升也不管放肆不放肆了,对着程聿喝道:“程公子说这话,就不怕寒了老庄主的心吗?”
话音未落,就听裴右洵道:“照做!”
平升僵立不动,程聿道:“他是主,你是属,主人有命,下属从命,唠叨这件事留给你家未来的庄主夫人去做,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且轮不着你来越俎代庖。”
平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素知这“程公子”的嘴巴厉害,可从前一直跟着裴右洵,即使同在一庄,也未得机会见识,今天算是领教了,越俎代庖,妇人之见,程聿还想说他什么?
平升素来禀直,裴右洵颇为欣赏,不愿让他太难看了,淡声道:“下去吧,我自有道理”
“是。”
平升垂首,默默地深吸了一口气,比平时更快步地退下了。
裴右洵道:“平升为人禀直,也是为我着想,你何必伤他的志气?”
程聿道:“他身处江湖之巅,如此就要伤志气,没落了也不冤。”
裴右洵缓缓道:“你对孤鸿孤影也是这般严厉吗?”
程聿不着痕迹地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神案上的那一块块牌位上道:“在揽星宫,恪尽职责是他们的尊严,即使是我也而无权践踏,更无须置喙。”
裴右洵未置可否,眼眸微微阖着,却是顺从接受的样子,他信任小北,关心平升,可是好像从来没有考虑过他们作为男人的尊严。
说来神奇,程聿少与裴右洵独处,如今没有唐周打岔,没有廷雨眠横在中间,只他们二人,对着长明灯的烛光莹莹,反而轻松自在。
裴右洵问程聿,“你到底把齐林藏到哪里去了?”
通缉令张榜全国,为何齐林却如人间消失了一般,程聿闻言,神色放松道:“事关齐林生死,就是义父和师父相问,我也断不可露。”
裴右洵倒是不再追问,只是也不再说话了。
程聿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有一个地方,此时此刻是没有人敢去查的。”
裴右洵玉首微沉,随后轻轻一抬,惊讶道:“玉门关?”
程聿轻轻一笑,烛光下瞧着,颇有些久违的少年意气。
千里之外的玉门关,乌雁联军还未完全的撤离,可是持续了大半年的战火总算是停下了,硝烟在广袤的大地上渐渐散开,顾怀归难得卸下戎装,扶着胡须眺望东南面的帝都,受塞北风霜磨砺的皮肤粗糙而坚毅,心中不无悲凉。申屠泓站在他身后,皮肤黝黑浮金,银胄金甲,单手扶剑,身姿挺拔,“将军不要烦恼,只是进京述职而已,将军常年在外,回去一趟,让陛下也好放心。”
顾怀归回过身,正视着这个从少年时代就追随他出生入死的副将,坚硬的心肠里不禁逸出了一分为父的柔情,“趁我述职的功夫,你也回趟家,去看看你弟弟,听他们说,你总是念叨他。”
这里是军营,他们,自然指的是顾怀归手下的将士们。
申屠泓昂首道:“胡虏未灭,何以为家?末将还要追随将军,平定这大好河山,还我朝一个万世太平呢!”
顾怀归微微一笑,明知是个梦,可是历朝历代为将者,谁不是靠这个梦活着,有多少人梦中抛头颅,醒来洒热血,又有多少人在魂牵梦绕中长眠,“庄周梦蝶”,战场就是他们的归宿,无论梦里梦外。
顾怀归的目光越到申屠泓的身后,看见了那个替他捧盔甲的小兵,战火随时都会点燃,顾怀归的甲胄也不能离开他的视线。
“你叫齐林?”
突然被“战神”点名,齐林紧张地上前一步,恭敬道:“回将军,是。”
顾怀归道:“你做了件好事,我替百姓谢谢你!”
齐林身居草莽,一向逐小利而无大义,不过在这绵延七百里联营中待了几日,竟有些前生虚度的感觉,加上申屠泓也是半个江湖人,齐林与他日日待在一起,看着申屠泓冲锋陷阵,驰骋疆场,这一腔男儿热血如何还能静的下来?他渴望有用武之地,渴望生命有意义,渴望“齐林”这个名字能被赋予更崇高的意义。
齐林捧着顾怀归的盔甲跪下,头颅却昂得高高的,“将军言重了,将军对小人有救命之恩,小人希望余生能追随将军,保家卫国,血染沙场!”
申屠泓含笑看着,顾怀归神色温厚,亦是不语,并非他们不信此时齐林的决心,而是他们见惯了战争的残酷,每一个初来的男儿都是意气风发,视死如归的,现实是,无论你愿不愿意,战火和寂寞会烧干热血,只留下白骨,垒成最坚硬的城墙。
七天后,程聿为裴宪先守完最后一夜,刚回到房间脱下孝服梳洗完,就收到了从东面传的消息,徐若谷中风了,原因是他的碧玉令在路上忽然化为齑粉。程聿匆匆来到裴右洵的房间,程聿沉着脸破门而入,房间内的小厮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地看向裴右洵,只见裴右洵挥了挥手,他们鱼贯而出。
两人的头发都还湿着,程聿道:“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廷雨眠给徐若谷的是真的醉春风心法,而且还涂上了化玉露。
裴右洵不承认也不否认,将手上的毛巾往桌上一丢,说道:“唐周走的时候我已下令,不要封锁你的消息,你可以下山,你的人要上山也没人会拦。”
程聿黑着脸瞪了裴右洵一眼,转身就走,刚刚追着他过来小丫鬟跟着进门,惴惴不安地对裴右洵道:“庄主,程公子他头发湿着呢,骑马会受风的。”
裴右洵走到门口,门外日光大盛,阳光照耀下的院子里不知从何时起浮现一片新绿。
“受风又怎样?”裴右洵轻浅道,他的中衣松松地套在身上,好像挥一挥袖子就可唤醒春光一般。
小丫鬟俏脸一红,娇声道:“受了风,会头疼的呀!”
庄主傻了么,连这也不知道?
这话不知哪里讨了巧,只见裴右洵笑了笑,这一笑剥离了素日的沉稳清正,阳光下看着,带着些拿捏着分寸的调皮。
折剑阁外,程聿策马而来,远远看见唐周的侧影,像是要进门去,程聿叫了一声,唐周侧头一看,顿时僵了僵。程聿目力还行,看得真真的,唐周的表情跟见鬼似的,三魂六魄去了一半,想都不想就往里面走。
程聿纵马追过去,马儿还未停下,他就翻了下来,正要去抓唐周,见他原来没跑,只是躲在了裴右泞的身后。
“程师兄。”
裴右泞与程聿打招呼,她手上捧着一个檀木盒,憔悴的脸上犹有泪痕,程聿越过裴右泞,对她身后冷道:“你好大的胆子。”
唐周嘟囔道:“我怎么了?”
程聿道:“你竟敢骗我!”
唐周扬声大嚷,“我哪有?”
程聿的皂靴刚向前迈了一步,唐周立刻躲回去大叫,“救命啊!杀人啦!”
裴右泞赶紧将放在檀木盒上的信拿起来,递给程聿道:“程师兄,你还是快点找阿眠去吧,她一个姑娘家,多危险!”
程聿把信拿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辞别有伤情,不舍唯从心,感卿无限意,鸿雁寄锦书。
程聿冷笑一声,唐周戒备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她去了哪里?”
程聿抬头道。
裴右泞犹豫了片刻,正要开口,突然被唐周扯住了袖子,裴右泞回头,只见唐周拢着眉跟她轻轻摇头,程聿只觉一股气从胸口里冲上来,一路顶上了天灵盖,长臂一伸抓住唐周的领子,将他从裴右泞的身后拖到了自己面前,“说不说?”
唐周嘴唇发白,大义凛然地摇头,程聿松开手,“好,”唐周惊讶地看向他,程聿抬起下巴,“那你去死吧。”
唐周:“……”
右泞看唐周面如土色,只当程聿说的都是真的,也不管有用没用,忙用盒子按住程聿的手臂,“别!程师兄,我们真不知道阿眠去哪儿了,唐周担心你生阿眠的气,所以劝阿眠出去躲两天,可是阿眠没有告诉我们她要去哪里。”
周遭静了静,右泞以为有了转机,唐周却一脸生无可恋地闭着眼,果然就听程聿道:“受死吧!”手已抬了起来,周围热烘烘的流淌着热浪,如假包换的醉春风心法。
将要守寡的恐惧战胜了一切,裴右泞急道:“阿眠或许是去了苏潭!”
“右泞!”
唐周惊急大喊,裴右泞眼圈立刻红了,唐周后悔不及,裴右泞却撇了他,索性打开手中的檀木盒子,晾在程聿面前道:“我们临行前,大哥给了唐周这个檀木盒子,里面放着师伯的灵位,唐周在阿眠临走前把檀木盒子交给她,她刚走不到一盏茶的时间,程师兄你现在去追还来得及。”
听到人刚走,程聿立刻松手,唐周对着他的背影喊,“师兄,阿眠已经知错了,你饶了她吧!”
右泞提起裙子追着程聿跑下石阶,扶了马脖子,仰着头问,“程师兄,我大哥如何?
她心系裴右洵的身体状况,可此时的程聿听到这个问题心中全然不是滋味,执起缰绳,冷冷一笑,“死了!”说罢策马而去。
裴右泞呆了呆,小嘴一撇,放声大哭!唐周知道程聿骗她的,搂着右泞,又是骂程聿,又是向她解释,哄了半天也不见好。
程聿从丰原赶到苏潭已到了黄昏,他骑着马从苏潭镇东行到镇西,却不见廷雨眠的身影,看见那一汪翠湖,忽然觉得不对,廷雨眠的马术如何比他还好,裴右泞说她只早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为什么他跑了半日,竟没追上她?
程聿心神一凛,裴右泞不会说谎,怕是也上了廷雨眠的当,他扯了缰绳往相反的方向追去,到了城门口,程聿突然勒马。
黄昏已至,城门下的人熙熙攘攘,廷雨眠一袭湖水绿的衫子,轻轻盈盈地坐在马上,背后挂着一轮金色的落日,阳光洒在她的身上,照映着她恬淡的微笑。
程聿褶皱的心情瞬间平铺,随后在那灵动的注视下,一一抹平,他的额头上沾着一层薄汗,眉目因为运动,越发显得英气逼人。
容貌这么出众的两个年轻男女,隔着两辆马车那么远的距离对视,却又不说一句话,也不上前,路上的客旅好生好奇,一路走,一路还要回头张望。
终于还是程聿先开口,“不跑吗?”
廷雨眠笑道:“我为什么要跑?”
她这一笑恍如初见时的“小兄弟”,还有些说不上来的变化。
程聿道:“唐周说你知错了。”
廷雨眠也不争那碧玉令本来是她廷家的,配合道:“有错认错,跑什么呢?”
程聿道:“你认了?”
廷雨眠道:“我认,你认不认呢?”
程聿道:“不认,我吃饱了撑的,在这儿遛马?”
这话一波三折,到了最后才点明了心意,廷雨眠中途却没有一点失落生气的表情,一直笑吟吟地看着程聿。
程聿给她看得有些脸热,眼底刚蓄起的笑意又给按了回去,廷雨眠微微将头一歪,道:“我补偿你好不好?”
程聿心跳得厉害,静了静才道:“我什么都有了,只缺一位宫主夫人,姑娘可愿意屈就吗?”
廷雨眠言笑晏晏,端是灵动的样子看起来还比程聿淡定些,可是双颊上浮起两朵红云,廷雨眠摇了摇头,道:“你想别的吧,我已许了做程夫人,无论宫主夫人,还是王子媳妇,我都不稀罕。”
她将脸一偏,露出粉白的脖颈,就像苏潭白墙外缓缓飘落的樱花,汇集了可以想见的所有美好。
程聿翻身下马,食指曲起横在唇边,吹了声哨,程聿伸手拉住廷雨眠手中的缰绳,让马停下,他翻身上去,两人离得近了,廷雨眠才发现程聿笑容里那不易察觉地认真,只听他温柔地劝她,“不知这姓程的有什么好,姑娘别错付了人,天色已晚,”
程聿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话,离开时,廷雨眠早已满脸飞红,程聿环着她,双腿一夹马腹,迎着那西沉的余晖,纵入到了满城春风之中。
江畔,一只素手掀开了宽大的风帽,罗刹海上忙碌的人群不绝如缕,一个人影忽然立住,擦了擦眼睛,似是不敢置信,继而兴奋地挥手大喊,“程公子——!廷姑娘——!你们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