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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真相 ...

  •   廷雨眠向着裴右洵走来,长剑犹在鞘中,却抬起来指向了廷雨眠的心口,廷雨眠止步,“难道你忘了那天在钟楼上,你对我说过什么?”

      裴右洵道:“若非如此,泞儿这几日不会开心。”

      廷雨眠脸色一僵,唐周要上前,廷雨眠按住了他,“裴师兄,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你带我去见裴叔叔,行吗?”

      裴右洵一定明白,可他的脸上无风无月,就像一个已死之人。

      “难道你连说句话的时间都不愿给我吗?”

      廷雨眠的脸上血色尽褪,在裴右洵眼里却仿佛新雪落成,每一寸都有可观可赏之处,他平和道:“阿眠,示弱不会永远管用,虽然你深谙此道,你布下了好大的一张网,把唐周,右泞,我,还有很多的人都网进去了,现在我醒了,我想把唐周和泞儿带出来,也请你就此收手,就算是看在,”裴右洵眸光转柔,所掠之处却寸草不生,“他们从没有挡过你路的份上吧!”

      廷雨眠顿时感到头重脚轻,唐周伸手将她扶住,裴右洵将目光转向程聿,“青城解围的事我没有忘记,你现在带他们离开,我保证没有人能拦你们,从现在开始,我们两不相欠。”

      程聿道:“你知道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要见师父。”

      裴右洵摇头,“爹昏迷不醒,我不允许任何人打搅他。现在所有的事情都不会比恢复明月山庄的声誉重要,再过三天就是我娘的生日了,我要借这个机会告诉所有人,明月山庄还是以前的明月山庄,从来都没有变过,你树敌太多,如果你不在,其他的事情我还可以控制。富锲已经被定罪了,阿眠的族仇已报,你们没有理由再留下来。”

      裴右洵看着程聿的眼睛,“走吧程聿,别逼我动手。”

      唐周一手扶着廷雨眠,一手拿出“寒宫”,亮在裴右洵的面前,“师兄,明月山庄轮不到我做主,但我也是师父的入室弟子,师父有命,弟子从命,得罪了!”

      唐周护着廷雨眠从裴右洵身边走过。

      寒剑出鞘,凄厉的剑鸣裁破剑光!

      “不!”廷雨眠尖叫,程聿的眸中亦划过瞬间的惊慌,他本来已拾掌吸着裴右洵的背心往后拉,照理可以拖延了剑势,唐周却在转身的一刻,迎面撞了上来,剑尖瞬间没入了他的肩胛。

      “唐周松手啊!”

      廷雨眠惊痛地拍打着唐周的手,程聿飞扑过来,沉声道:“松手!”

      唐周竟抓住了剑身,不让它从自己的肩膀上抽离,鲜血汇成一线,从他的掌心流下,唐周执拗地注视着裴右洵,额上早已大汗淋漓,“师兄,你知道我娘最疼我了,从来舍不得碰我一个手指头,可是这次我回去,她却掴了我一掌,你知道为什么?”

      裴右洵下颌绷紧,嘴唇轻轻颤抖,冷冷地看着唐周的眼睛。

      剑尖寒凉尖利,唐周的脸很快就白了,可他还在坚持,“因为我说了一句‘唐协太自私了’,我娘听见,狠狠地训斥了我,她说我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我不能,也没有资格这么说他。我娘说得对,所以师兄,我不怪你,我也没资格怪你。从小到大,都是你护在我前面,只要有人欺负我,你一定第一个站出来保护我,我早就决定,一辈子跟着你,听你的吩咐,可是这次不行,我怕万一有一天右泞问我要哥哥,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她。”

      裴右洵握住剑柄的指尖变白,唐周猛地把剑往里面按一点,立刻引来廷雨眠崩溃的哭喊“不要唐周!不要……”

      两道血流在剑身上交汇,剑尖戳着唐周的肌肤,如同戳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捅破了就是心脏,唐周喘息道:“你赶不走我们,让阿眠和程师兄进去吧,听他们把话说完,或者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亲手葬了我!”

      裴右洵的眼底压抑着猩红的怒火,又仿佛潜伏着浓烈的哀伤,眼前洞开的山门仿佛命运张开的嘴巴,对他发出无情的嘲笑,为什么,为什么要逼他,为什么!

      突然,裴右洵瞳孔放大,恭敬的声音随后响起,“公子,程公子,唐公子,廷姑娘,庄主有请。”廷雨眠转身一看,只见福伯站在了门框里。

      众人一时失神,程聿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按住唐周的心口,将他从剑身上推了出来,唐周痛哼一声,程聿在他的伤口周围连点了十数下,然后往他的嘴塞进了一颗药丸,唐周生吞下去,眼前还发着晕,却已经用抓剑的那只手拉起廷雨眠往福伯跟前走,廷雨眠迁就着往前,手心滚烫黏腻,不知是她的血还是唐周的血。

      “站住!”

      裴右洵转身大喝,唐周步履不停,剑鸣声响起,寒光追来,银练般横在二人眼前,唐周匆忙推开廷雨眠,还未看清,两道黑影同时斜出,程聿挡在了唐周面前,“当!”地一声,长剑在两根苍老如虬枝的手指下断成两截,众人惊诧地看着福伯,福伯弯腰道:“公子,庄主特意吩咐,不要让他久等,请公子快随老奴去吧!”

      裴右洵额边闪着汗光,握着断剑,双手无力下垂,月光下看着甚是凄凉。唐周痛得站不住,廷雨眠跑过去扶他,唐周捂着肩膀,颤声道:“快走,去,去找师父!”

      廷雨眠咬着唇点头,手上的负担顿时一轻,程聿单手从唐周的腋下抄过,撑着他往里走,廷雨眠赶紧跟上他们。

      “阿眠!”

      这一声惊惧交加,再无任何掩饰,廷雨眠脚步一顿,指尖的鲜血刚刚拉下一点,还未断开,廷雨眠已握紧拳头,头也不回地向着程聿和唐周的方向跑去。

      死牢可能是这世上最可怕的地方,这里没有阳光,有的只是黑暗中传出的垂死喘息,和时而响起的哭声,没有激情,如同坟墓上飘过的风,令人不寒而栗。

      因为常年找不到阳光,又处于地下,此地阴暗潮湿,靴子走在地上,总能踩出水声,富锲能听出来这不是牢头来送践行酒,虽然他们从没相见,但富锲一听脚步声就知道,这是一个来自外面世界的人,依然在面对着生活烦恼和渴望。

      晕黄的灯光照在石壁上,幽长的道路两旁响起一片类似于野兽嘶吼的兴奋的声音,那是死囚的声音,光线让他们疯狂。富锲静静地等着,看着那道黑色的影子随着灯光爬上墙头,慢慢地向他靠近,他明天就要行刑,所以牢头把他挪到了最外面的那件囚室,他的同伴以前都是在这里等死的。

      斗篷罩着的身躯像幽灵一样站在富锲的牢房前,手中提着一盏灯,富锲贪婪的盯着它,虽然他的眼睛因此疼痛。

      宽大的帽子被推下,席枕云消瘦却依然白皙的脸出现在富锲的眼前,富锲笑了,看上去有些不正常,“想不到是你,这里都是鬼,你是怎么进来的?”

      席枕云淡淡的笑着,光晕的最外圈抚摸到她的唇,将它推成一个讥讽的弧度,“有钱能使鬼推磨,你夫人和儿子都死了。”

      两句话凑在一起很生硬,席枕云就这么说了。

      富锲还在笑,他忽然冲过来,没有一点预兆,四肢并用,身体狠狠地撞在了木头上,他将双手伸到外面,肆意乱挥,脸蹭在粗糙的木头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可是,他的指尖始终停在席枕云面前,席枕云的发丝因他扇出的风而颤动,可是席枕云的表情一点都没有变过。

      “他们是被烧死的,齐林早就被我买通了,我凑了一笔钱,代替你的钱送到了玉门关,你的那些钱,在乌羌人的手里。三十年前你从宁弥窃取财宝,三十年后把这些财宝送还祁域,勉强算是公平。”

      席枕云像站在云端里,她的声音那么平静,每一句都深深地刺进了富锲的心里,“富疏本来不用死,我托了关系,陛下最终决定赐你满门抄斩,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他已经知道你做的那些丑事,你今晚可以好好想想,到时候该如何跟他解释。”

      “毒妇!你!你这个毒妇!”

      富锲想抓席枕云,可是他瘫了下去,席枕云戴上兜帽,转身离开了这间阴暗潮湿的死牢,富锲的诅咒越来越小声,很快就听不到了。

      众人赶到渡明堂,却在门口止步,修缮祠堂的工人此时撤得干干净净,唯有裴宪先背对众人坐在正中,他的头微微仰着,似乎在端详那块古朴的牌匾,长明灯的灯光洒在他周围,如果不是旁边挂着一块施工时用于遮挡的粗布,这个场景会让人感受到一种不切实际的神圣感。

      裴右洵失魂落魄地走上石阶,众人让开,让他独自进去,随着裴右洵的靠近,椅子后面的脸在他的眼中显露出来,裴右洵原本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激动的红光,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产生强烈的冲突。

      他扶着椅子的扶手蹲下,眼前的场景如梦一般难以捉摸,裴宪先鬓边枯白,皮肤早已失去了光泽,他形容消瘦,风华不再,只有眼睛依然闪烁着威严的光辉,证明他依然是这里的主人,裴右洵滚动着压干痒的喉咙,极轻地叫了声,“爹”

      裴宪先慢慢地将视线转回来,再放低,他或许想保持木然的表情,但是看见裴右洵的那一刻,眼中还是仓促地闪过一抹温柔,他抬起手抚上裴右洵搁在椅子上的手,声音如枯木一般粗噶,“洵儿,什么都别说,我们一起等你娘回来。”

      温馨的梦境破碎,裴右洵仿佛被人用锤子狠狠地砸了一下脑袋,他猛地把手抽出来,抓住了裴宪先的胳膊,袖管在手中束成纤细的一团,裴右洵心中沉痛,低声道:“爹,我求你!”

      裴宪先伸手摸了摸裴右洵的头,然后忽然在他的心口上点了点,裴右洵瞬间不能动弹了!裴宪先再一次望向前方,裴右洵知道他不会再回应了,他就像一座神像,穿越了生死,和神案上供奉的英灵们站在了一起。

      没过一会儿,门外响起骚动,裴右洵的心跟着无止境地坠落,廷雨眠他们已经在裴宪先的召唤下进来,此时回头,漆黑的披风遮挡不了如星光般生辉的素衣,席枕云如一只纤弱的蝴蝶,在夜色笼罩下的群山剪影中翩翩飞来,她一边走一边解下系于领口的绳结,披风从头顶开始滑落,露出一头尚且乌黑的青丝,席枕云把披风担在臂弯里,径直来到了裴宪先的面前,然后蹲了下去。

      “回来了。”

      裴宪先像所有的丈夫那样问候自己的妻子,即使在今天这样的场合,他们依然相敬如宾。

      “嗯”

      席枕云直起身子,把披风给裴宪先披上,替他在领口打了一个绳结,最后用手抚了抚,对裴宪先轻轻地笑了一下,光华初绽,如那一天从天珠峰上吹过的松风。

      裴宪先僵硬地坐着,他将披风往自己腿上拢了拢,然后道:“聿儿,周儿,眠儿,你们过来。”

      三个人默默地走上前,裴宪先道:“聿儿,你是师兄,你来问你师母。”

      这话是相较于唐周来说,只是三人不能理解,既然裴宪先已经写信给唐周,代表他已经知道真相,为何还要程聿来问,难道说是想给廷雨眠一个交代?

      程聿此时仍把裴宪先当作师父来尊敬,道了一声“是”便转向了席枕云,仍称她“师母”

      席枕云站起来,长明灯的光芒烘托着她,宛若神仙妃子一般,程聿问她:“你可知错?”,

      此话一出,裴右洵脸上青白交加,可惜他蹲在裴宪先身边,无法动弹。

      席枕云突然被人这样问,也不惊疑,温声道:“我不知你说的是什么错,你师父,宋钦,你,周儿,廷岳山,林绰,黄岐,柳四端,阿非,夏洞庭,叶枫,杜通。”席枕云似乎觉得太多,好像不愿意再多动脑筋,她停下来,望着程聿道:“你说谁?”

      她说不知什么错时,别人都以为她要狡辩,可后面一串人名出来,饶是廷雨眠早有准备,此时亲耳听她承认,仍是惊得全身都僵硬了。

      程聿道:“从他说起吧。”

      程聿将目光投向席枕云身后,正是之前裴宪先一直看着的地方,席枕云没有回头,她轻轻地笑了笑,纯粹是对程聿的欣赏,她觉得程聿会问问题,因为一切都因他口中的那个人而起,只要解释了这个,所有的事情都可分明了。

      席枕云道:“当年多罗鬼之祸,中原武林只有两个地方幸免于难,明月山庄和折剑阁,你们知道为什么?因为闻渊早在多罗鬼之祸前就已经得到醉春风心法了,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还眼睁睁地看着中原武林陷入这场弥天大祸中,折剑阁只是追随明月山庄,所以幸免于难。闻渊手中的那块碧玉令,也就是醉春风心法,是我亲手交给他的,那块碧玉令是假的,为的是为我换取一席安身之所,真的一直都在我身上,至今我仍然能背诵完整的醉春风心法,这一点你可以作证吧?”

      程聿点头默认了。

      席枕云接下来的话持续令人震惊,尤其是多罗鬼死亡的真相,尘封了多年,终于水落石出,而闻渊的真面目与众人脑海中那个仙风道骨的形象大相径庭。

      “有一天,闻渊发现他手中的碧玉令是假的,于是他逼迫我的义父,也就是闻檀祖师交出真正的醉春风心法,义父不知内情,闻渊便污蔑他盗取心法,然后以清理门户的名义将他害死。闻渊事后将假的碧玉令交给廷岳山,命他装作叛徒叛离师门,连夜离开天珠峰,从此便以一招移祸江东,将此事瞒了起来,可是私下里仍然不遗余力地寻找醉春风心法的下落。”

      廷雨眠不自觉地看向席枕云身后,神案的正中间供奉着闻渊与众不同的灵位,与他相伴而立的是他的“爱徒”廷岳山。为什么廷岳山坚持不愿意回明月山庄,廷雨眠明白了,廷岳山不是怕死,而是怕脏。

      席枕云道:“闻渊是不可能找到的,因为真正的醉春风心法一直藏在他的眼皮底下,在我手里。或许在闻渊死前终于有了一点感知,他以讨伐揽星宫的名义把宋钦调走,然后把我和明月山庄都交给了我的夫君,这样,我和醉春风心法就会永远地被留在明月山庄了,没有让闻渊死在我手里,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

      裴宪先本来颜色就浅的嘴唇变得更加苍白,眼中流露出痛苦和伤心的神色,或许,还有一点不甘。

      廷雨眠看着席枕云道:“你后来把醉春风心法给了我娘,我娘把醉春风心法给了我爹,我爹才知道他手中的碧玉令是假的。”廷雨眠等了等,见席枕云没有否定她才继续道:“你既然用醉春风心法救了我娘,为什么她还会死?”

      席枕云道:“那与另外一个人有关。”

      “谁?”廷雨眠的喉咙变得干涩,因为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席枕云道:“宋钦。”

      席枕云口中那些残忍的真相正排山倒海地向她扑来,“驰纵横,廷岳山,黄岐,柳四端,邹衍,这些人都是在我的授意下被宋钦杀死的。邹衍的母亲临终前有一个遗愿,只有我和她的奶娘听见了,就是让邹衍忘记仇恨,但我当时很需要帮手,所以没有把真相告诉他,他到死都不知道他母亲真正的心意。其他人被杀的原因与宋钦说的差不多,说到底不过是他们挡了我的道,只有一点宋钦撒谎了,就是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因为我救过他的命,宋钦从祁域回来后的确命悬一线,我用醉春风心法救了他,至于你娘,是我用自己的血救了她。我与你娘同母异父,你娘中的连心蛊本来没有大碍,可她强行运用醉春风心法这样的大乘武功,损伤了心脉,才会在救你爹的时候力竭而死。”

      所以林绰在救廷岳山的时候才会力竭而死,她的连心蛊从来没有解掉过,只是被席枕云身上那一脉相同的血液压制住了,而林绰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我的母亲就是多罗鬼的妻子,我的生父,是当年火烧宁弥的凶手之一,重霄宫石华之。当年我母亲目睹自己的族人惨死在大火之中,受了巨大的精神刺激,是石华之救了她,还把她带回了重霄宫。当时我母亲怀着多罗鬼的孩子,不过这个孩子在他们回重霄宫之前就已经流掉了。”

      杜通也说过,多妻和石华之走的时候是带着身孕的,所以程聿和廷雨眠,包括杜通都不假思索地认为席枕云是多罗鬼的遗腹子,可谁能想到,那个孩子最后竟然没有保住。

      席枕云接下来的叙述,与孤鸿说得几乎一模一样,闻檀和多罗鬼是好友,比多罗鬼和任迦更早相识,闻檀曾经听多罗鬼提起过他失踪的妻子,也试图帮多罗鬼找人,可是一无所获,直到当年闻檀去重霄宫做客时,无意中看到了多妻耳后有一朵红云状的胎记。

      多罗鬼知道后亲往重霄宫寻找,发现的确是他的妻子,可是已经不认识他了,多罗鬼盛怒之下找到石华之,欲杀他以平夺妻之恨,没想到杀完人的多罗鬼还没走出去,她的妻子就从后面冲出来捅了他一剑。多罗鬼倒下前一直伤心地唤她妻子的小名,还从怀中摸出他们定情的信物,多妻本来不是失忆,只是神志不清,两番刺激之下让她记起了多罗鬼,可是太晚了,多罗鬼已死,多妻也在悲愤之下,刎颈自尽。

      程聿道:“可是多罗鬼没有死对吗?”

      席枕云道:“若是他死了,也就没有后来的多罗鬼之祸,我也不会去明月山庄了。多罗鬼没有死,可妻子的离世让他心如死灰,就在他要离开前,他看到床帘后面躲着一个小女孩,那是他的妻子和石化之生的女儿。多罗鬼把黑雪莲留给林绰,又把林绰托付给了任迦,带我去找闻檀之前,多罗鬼交给我一真一假两枚碧玉令,嘱咐我先把假的交出去,等确定了自己的安全,再斟酌后事,然后他就带着妻子的尸体投入了汨罗江,义父为他们立了一个无名的衣冠冢,之后带着我去了明月山庄。”

      其实凭多罗鬼的智慧,完全可以查清当年的仇人,再将他们一一杀掉,会出现鹤斯和富锲这样的漏网之鱼,背后的原因只能是多罗鬼自己放弃了。

      席枕云道:“义父死后,我常常有把这里付之一炬的念头,可我下不了决心,因为这个地方虽然虽然被闻渊玷污,但它也承载了那么多人的心血,其中也有我义父的,我不想毁了这里,所以想到一个办法,就是杀尽闻渊的嫡传弟子,让明月山庄换血。”

      程聿道:“宋钦从一开始就知道你要杀尽闻渊的嫡传弟子吗?”

      席枕云轻轻一笑,好像听到了什么孩子气的话,“他会帮我,是因为我身上的毒无药可解,如果没有醉春风心法,我将一生都在病痛中度过。”

      宋钦为什么要给程聿下连心蛊,为什么死前要拉裴宪先进流雪,因为他已经注意到席枕云的目的不仅仅是为宁弥的报仇,可是他没有退路了,配合席枕云,至少还能保住明月山庄,裴宪先死了,至少他的儿子还可以活着。

      程聿道:“你为什么突然承认这一切了?”

      席枕云淡淡一笑,反问道:“你也中过连心蛊,滋味如何?”

      程聿默然,没有什么比病痛更能摧残人的意志,如果不是为了报仇,席枕云又怎么会苦撑那么久。

      “程聿呢?你为什么放过他?”廷雨眠问。

      席枕云道:“因为从前我不知道他是揽星宫的少宫主,直到周晴替他解了连心蛊,我才知道他是周故的儿子。”

      唐周猛地看向程聿。

      席枕云对唐周的惊呼不闻不问,继续道:“当年闻檀祖师被闻渊害死,只有周故从祁域而来,试图为他讨回公道,他于义父有恩,我不能杀死他的儿子,其实他也不算是明月山庄的人。”

      席枕云的目光有些无力,“眠儿,怪只能怪你娘爱上的是廷岳山,否则我不会把他牵扯进来,但她是宁弥人,不应该那么懦弱地躲起来,而是要站出来,为宁弥的传承而牺牲,就像我,就像你的祖父多罗鬼一样。”

      也许此时的席枕云内心是有愧的,即使她说出来的话是那么的残忍,廷雨眠道:“我娘不是懦弱,她希望宁弥幸存下来的人可以好好地活下去,她希望那场大火就熄灭在那个可怕的夜晚,她希望宁弥的下一代可以没有伤痕地活下去,所以她找到了玉姬,却从来没有跟她提过复仇。我娘爱上我爹不是不幸,而是大幸,在那场大火烧到我家之前,我爹交待我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不要考虑任何人,自由自在地活下去,这也是祖父真正追求的,否则他不会在复仇的最后阶段突然罢手,和祖母一起相忘于江湖,他撒下的那张大网虽然说是愿者上钩,可是也牺牲了太多无辜的人了。”

      席枕云叹气,线条优美的下颌微微扬起,“眠儿,亡命之徒以命博利,牺牲性命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就是因为世上有太多像你娘这样的想法,恶人才会越来越多,恶事才会源源不绝,做错了事就应该付出代价,越惨痛,他们才能记住。”

      廷雨眠抬起头,“只有一个问题,如果换成闻檀,当初牺牲了你就能救多罗鬼,你觉得他会忍痛割爱吗?”

      就像风拂过的一瞬间,席枕云脸上的笑容流逝了一下,随即又变成了那个完美的瓷娃娃,笑容恬淡而漠视一切,无情到没有一丝裂纹。

      大厅内鸦雀无声,长明灯的光华在厅内形成环合,围绕着人们的心田,静静地流淌。

      席枕云走到他的丈夫面前,缓缓地蹲了下去,她和他相处甚少,生下一双儿女后便去隐居,现在想想,如果要挑一个人单独与她在一起,她好像还是愿意和他。

      裴宪先的一生是荣耀威严的一生,可是他仅有的一点温柔,全部都慷慨地赠予了她,席枕云拾起裴宪先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侧,美丽温婉的眼睛望着自己的丈夫,除了裴宪先,谁又能读懂里面的含义。

      裴宪先背对众人而坐,廷雨眠等人看不见他的眼神,只能从侧立的裴右洵脸上寻到一丝蛛丝马迹,可是谁都忍心看下去。

      忽然,他们看见裴宪先把手从席枕云的脸颊边抽出来,猛地向前击出一掌,席枕云纤弱的身体向后一仰,像一只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那一刻她似乎想笑出来,她伸出手挥了一下,垂挂在旁边的幕布轰然落下!

      无数双眼睛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席枕云砸在莫大声的脚边,莫大声脸上划过无措,想要弯腰去扶,一阵劲风袭来,莫大声顿时被震得向后跌去,幸而人多扶住了他,众人抬头,裴宪先已经抱起了席枕云,飞身掠了出去。

      程聿来到裴右洵面前,在他胸口点了两点,随即被一股癫狂的力量推开,裴右洵追出了渡明祠,唐周跟着追出去,叫了声“小北!平升!”

      流水般的弟子顿时涌上来将渡明祠包围,客人们被请求在后堂休息,只有廷雨眠和程聿一起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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