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星记》雷雨之后

15、喂药

　　程聿其实并没有昏死过去，他只是没力气说话了。

　　程聿清楚地听见耳边传来的脚步声，感觉到自己被人抬起来，大约是三个。一阵颠簸后，他感到眼皮上的光感忽然消失了，之后便被放到了床上。

　　盛着药水的汤匙靠近，程聿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仔细分辨，都是些治疗外伤的寻常草药，程聿把药抿下。

　　此时屋子里现在除了他，应该还有三个人。

　　一个老迈的声音响起，“看他的样子必有外伤，我要给他检查一下，刘婶子，你先去看看那个姑娘，这儿有小鱼儿帮我就行。”

　　“我这就去，小鱼儿，听话啊！”一个中年妇女应了一声。

　　“放心吧娘！”声音清脆，这是个七八岁左右的男孩子。

　　“杜爷爷，咱们现在怎么办？”

　　“把他身上的衣服解开。”

　　“好！”

　　“呀！”小鱼儿失声惊呼，一抬眼，正对上程聿古井无波的眼眸。

　　“杜爷爷，他醒啦！”小鱼儿不顾手腕被抓住，轴着身子喊正在取针的杜大夫。

　　杜大夫丢下手中的针袋，疾步过来，倾身道：“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哪里痛？头晕吗？”

　　程聿暂时没有理会杜大夫一连串的问题，他环视了一圈屋子，然后问道：“这是哪里？”

　　小鱼儿道：“这是鱼家拗啊！”见程聿没有露出了然的神色，小鱼儿近一步补充道：“临岭。”

　　程聿松开手，他们居然走到临岭了，也就是说，距离明月山庄只剩下不到两百里的路程。

　　临岭……，不是个能停下来的好地方。

　　杜大夫到底是医者，关切道：“年轻人，你身上是否有外伤啊？”

　　程聿经他提醒，才感到胸前有些发痛，“胸前有一处旧伤，早先崩裂了”他语调平缓，好像只是磕破了点皮。

　　杜大夫却是一惊，“什么！你快把前襟解开，老朽替你查看一下，小鱼儿，帮帮他。”

　　程聿轻轻挡开小鱼儿脏兮兮的手，沉声道，“我无碍，劳烦先生借银针一用。”

　　杜大夫抚着下巴上乱糟糟的胡子，皱眉道：“年轻人，伤口崩裂并非小事，还是让老夫替你看一下吧！”

　　程聿道：“没事，我自己的伤自己清楚。”

　　杜大夫虽是乡野郎中，到底也活了不少年头，看程聿说话的方式就知道自己说服不了他，与其在这里与他争辩，倒不如多给他一些时间疗伤，于是叹了一口气，叮嘱道：“每隔两个时辰，我会让人送药来，你记得喝下。”

　　程聿颔首，“多谢。”

　　杜大夫把针留下，又在桌上放了一张药方，一包草药，方才带着小鱼儿出去了。

　　门被轻轻关上，杜大夫转身对小鱼儿道：“鱼儿，你在这里守着，若是听见里面动静不对，就赶紧来叫我。”

　　小鱼儿点点头，乖巧道：“放心吧，杜爷爷，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守着！”

　　杜大夫摸了摸小鱼儿的脑袋，叹道：“现在的年轻人啊，一点也不把自个儿的身子当回事！”

　　整整一天的时间，除了小鱼儿每隔两个时辰会蹑手蹑脚地端来一碗药外，程聿所在的房间里简直连一只苍蝇都没有飞进来过。

　　夜晚如期而至，程聿收掌吐息，睁眼时，目下血网如丝，眼神已恢复了清明，面部也有了一些血色。

　　小鱼儿坐在门前的石墩子上抓猪骨头玩，看见程聿出来，仰起脑袋欣喜道：“大哥哥，你的伤好啦？”

　　也许是生在海边，小鱼儿长得黑，眼睛却晶晶亮亮的，说话很有礼貌。

　　程聿蹲下来，“没事了，你知不知道，和我一起来的那位姑娘在哪儿？”

　　“知道啊！在我娘那屋，”小鱼儿嘟了嘟嘴道：“廷姐姐发烧了，杜大夫给她熬了药，现在应该在睡觉，大哥哥，你要去看她吗？”

　　程聿道：“她一个人吗？”

　　小鱼儿摇头，“我娘陪着她呢，大哥哥，走吗？”

　　程聿想了想，道：“不用，让她睡吧，我明天再去。”

　　小鱼儿道：“那我明天带你去！”

　　他笑起来牙齿格外白，现在天已经黑了，他就这么坐在凉硬硬石头上，光着脚脖子，也不知道玩儿了多久。

　　程聿握着小鱼儿的胳膊，把他拉起来道：“你怎么不去睡觉？”

　　小鱼儿拍掉裤子上的土，“我等你呀，杜大夫让我守着你。”

　　程聿道：“我没事了，你去睡吧。”

　　小鱼儿抓起地上散落的猪骨头，笑道：“那我明天来找你！”

　　程聿点点头，小鱼儿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喊道：“大哥哥，我娘说，廷姐姐怕吃药，你知道该怎么办吗？”

　　程聿眸光放松，“知道！”

　　小鱼儿嘻嘻一笑，放心地跑了。

　　第二天，时近中午，小鱼儿拉着程聿往屋子里闯，“大哥哥，这边儿！这边儿！”

　　狭小的农舍内，廷雨眠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上裹着布巾，静静地靠在炕上，看起来别有一番铅华洗净的素雅。

　　刘嫂子手上端着刚刚熬好的药，热气飘上去，在窗外阳光的衬托下，显出几分温馨。

　　满满的一勺药递过来，廷雨眠轻轻抿掉了三分之一，刘嫂子又气又笑道：“姑娘，咱能不能痛快儿的，总是这么抿，那得抿到哪年去？药凉了就失性了，来吧，狠狠心，一大口！”

　　廷雨眠轻轻道：“嫂子，真的好苦，能不能放一点糖？”

　　刘嫂子把廷雨眠比划的手按回去，笑道：“嗨哟！我家小鱼儿吃药都不放糖了，放糖会坏药性的，等你好了，我给你煮糖水喝都行，现在忍忍，好不好？”

　　刘嫂子看上去和和气气，执行起杜大夫的医嘱来，却是铁面无私，廷雨眠不好意思，只好铁了心去喝那一大勺堪比黄连苦汤，纤长的睫毛在雪白的脸上留下两片剪影，随着药味轻颤。

　　小鱼儿一蹦一跳地跑进来，灰扑扑的手撑在床沿上，忽闪着一双大眼道：“廷姐姐，你好了吗，身上还难受不？有什么想要的告诉我，我可以帮你。”

　　廷雨眠摸了摸他的头，微笑道：“谢谢你，我好多了。”

　　刘嫂子佯装数落道：“你这猴崽儿，又来闹你廷姐姐。”

　　小鱼儿叫屈，“娘，你可别冤枉我，是大哥哥要来，我给他领路来了。”

　　廷雨眠立刻向门口看去，果然看见一个挺拔的身影，弯了腰向屋子里走来。

　　“哟！你怎么起来了？快去躺着！”刘嫂子端着药碗站起来，看样子还要把程聿往外赶，毕竟杜大夫的“医嘱”里也包含了要让病人多休息的。

　　“没关系，我已经好了。”

　　程聿看上去还有一点憔悴，但比起前几日，已经有了明显的好转，目光投向刘嫂子身后，眉心似乎轻轻地皱了皱。

　　廷雨眠微垂着头，看也不看这里一眼，刘嫂子会心一笑，对程聿道：“瞧我，炉子上还煨着汤呢，年轻人，你帮我把这药喂姑娘吃了，我得去看看火。”

　　她也不问程聿愿不愿意，直接将药碗往他手中一塞，然后强行拉走了不愿离开的小鱼儿，出门后不忘把门也带上。

　　阳光洒进来，周围缓缓浮动的灰尘清晰可见，空气中有一股稻谷和腌萝卜的味道，谈不上沁人心脾，闻起来却令人感到安心。

　　程聿端着碗走过来，廷雨眠只觉周围一暗，一股熟悉的气息向自己靠近，时间仿佛放慢了脚步。

　　程聿搅着碗里的药，递了一勺过来，廷雨眠低着头，默默地将药尽数抿了，舌头苦得发麻！

　　“小鱼儿说你发烧了。”程聿道。

　　“嗯”

　　廷雨眠轻哼一声，“昨天吃了药，已经退烧了。”

　　又一勺药递过来，廷雨眠咬了一下下唇内的肉，仍是乖乖地抿了。

　　炕是靠着窗子的，时近中午，阳光正暖，烤得人晕晕乎乎的，廷雨眠想自己的病大概是快好了，身上居然有点要发汗的意思。

　　“你怎么样？”廷雨眠道。

　　“没事，我已经好了。”

　　程聿说着话，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下来。

　　他刚和刘嫂子说过这句话。

　　“嗯”

　　廷雨眠耳朵微红。

　　程聿好像没注意到廷雨眠的赧然，只是一勺一勺地喂她，廷雨眠一勺一勺地抿，两个人相顾无言，可是各自做着事情，廷雨眠慢慢放松了。

　　“你为什么不看我？”

　　“咳！”

　　廷雨眠喉咙一滞，嘴里的药汁全都咳了出来。

　　程聿捏起面前的被子替廷雨眠擦嘴，一边擦一边道：“急什么？”

　　廷雨眠狼狈地夺过他手中的被子，紧张道：“别擦，这是别人家的被子！”

　　她拿起放在床头的手帕，脸若春桃，“有药渣，呛到了。”

　　“那慢点喝，不着急。”

　　程聿将勺子里的药倒出来一大半儿，把剩下的药递到廷雨眠的唇边，药色浅浅的，透出勺子的底色。

　　廷雨眠轻轻道：“刘嫂子说，药凉了就没药性了。”

　　程聿道：“没关系，再熬就好。”话语中是难得一见的包容。

　　廷雨眠快速地抬眸看他一眼，复又垂下，抿了抿嘴，主动伸脖子去吃程聿手中的药，效率倒比刚才高了许多，脸也更红了。

　　没过一会儿，程聿将汤匙放回空碗中，发出“叮”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