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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活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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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丛林不大,却并不好走,两个人走了许久又回到了原地,期间廷雨眠从裙子上扯下一片布,撕成小条挂在手臂上,一边走一边系在沿路的树枝上作记号,当布条再次出现时,廷雨眠知道,他们又迷路了。
廷雨眠擦掉额前的汗,暗中松了松膝盖,她心里感叹程聿有先见之明,饶是上了药,走了这么多的路之后,也几乎要了她半条命,正当廷雨眠想换个方向再试的时候,听到程聿在她后面道:“让开。”
程聿提掌运气,廷雨眠匆忙向左退开几步,只听程聿反手向前一推,“嘭!”地一声巨响,大树应声而断。
草叶纷飞,廷雨眠放下护目的手臂,不禁大为吃惊!
这片丛林植被繁茂,树木粗壮厚实,眼前的这一棵三人环抱尚有余地,程聿竟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空手把它劈断了?
程聿捂着胸口跪了下去。
廷雨眠跑过来扶他,“你,你怎么了?”
程聿咽了一口气,看上去十分费劲,“没事,可能是伤口裂开了。”
廷雨眠先还困惑,很快便明白了,日前程聿被廷岳山所刺,一定是他的剑伤还没有痊愈,刚刚又运气砍断这么大一棵树。
廷雨眠着急道:“那,怎么办?你身上带药了吗?这里应该有止血的草药,我去采一点吧,你告诉我长什么样。”
话音未落,只听“噗——!”
程聿喷出了一大口鲜血,面前的草叶上顿时淋漓一片!
“程聿!”廷雨眠被吓哭了。
程聿喘了口气,他用肩颈支着头,好像头很重,“没事,你扶我过去坐一会儿。”
廷雨眠把程聿右边的手臂架在脖子上,扶他往旁边的一棵大树下挪去,程聿的背刚一靠着树干,立刻就滑了下去,连带着廷雨眠也跌倒在地。
廷雨眠爬起来,扶好程聿,手忙脚乱地摸他的胸口,泣道:“你怎么样?我有没有压到你?痛吗?”
程聿捂着胸口上作乱的小手道:“别哭,你,你别哭。”说完却痛得皱紧了眉头。
廷雨眠咽着喉咙,“好,我不哭,我听你的,你别死!”
程聿将头往后一靠,道:“不用担心,只要你带着碧玉令去,去明月山庄,一定会有人替你报仇的。”
这是程聿吗?程聿才不会说这样的话!
廷雨眠忽然感到恐惧,她恳求道:“程聿,你别死,你死了我怎么办?我一个人怎么去明月山庄?”
程聿仰着头喘息,额间布满冷汗。
廷雨眠抓住他的肩膀,“你不能死,你说过,只有强者才能主导别人的命运,所以你得活着,否则凭什么要我听你的?”
程聿扯了下嘴角,就像大人听见孩子说了一句傻话,不知从何争辩,也只能笑了。
廷雨眠只觉腑内气血上涌,大喊道:“你答应我的!”
程聿受不了噪音,闭上眼睛,把头偏向另一边道:“我说我会死了吗?”
廷雨眠抽泣着,双手扶住程聿的脸,把它掰回来,“那你?”
程聿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我怀里有一把药草,可以止血。”
那为什么早不说?
廷雨眠恨恨地瞪了程聿一眼,伸手往他怀里探,她一下就摸到了药草,而杂乱干涩的药草间,另有一物光滑圆润,触手生温,贴合着她的手心,熟悉又亲切。
廷雨眠拨开杂物,将青草从程聿的怀里拽了出来。
“现在该怎么做?”廷雨眠攥着青草,神色焦急。
程聿的眼睛似有似无地向下耷拉,就像快睡着了一般。
“说呀!我该怎么做?”
廷雨眠见程聿不说话,担心他会死,赶紧用力摇了摇他,防止他睡过去。
程聿缓缓道:“嚼碎,敷在我的伤口上。”
“你别睡!”
廷雨眠把青草往嘴里塞去,腮帮子鼓成两团,不停地律动,她头上冒着虚汗,一声不吭,专注地嚼着草药。
拨开中衣,程聿崩裂的伤口出现,廷雨眠咽了咽唾沫,抬起头看程聿,他的脸刚才只是白,现在已经开始发灰。
廷雨眠低下头,将手上的草药渣一下子按下去,程聿吃痛挺起!廷雨眠慌张抬头,所幸程聿除了脸色不好外,没有痛苦的表情,廷雨眠伸手替程聿把草药抹匀,怕程聿睡过去,没有刻意控制力道。
处理好伤口后,廷雨眠起身往旁边跑去,回来的时候手上托着一片大叶子,叶子卷起呈漏斗状,底端还在不停的滴水。
程聿看起来涣散的眼神,其实正胶着在少女的脸上,廷雨眠却只顾将叶子托高,叶尖的底端对准程聿的嘴,断断续续的清凉落在程聿的唇上。
“张嘴!”廷雨眠看了上来。
程聿清冽甘甜的泉水顺着嘴巴流进胃里,满腔的干涩瞬间被驱走了很多。
廷雨眠又走到旁边,扯下刚刚系在树上的布条,就着剩余的泉水替程聿擦拭胸口,她治不好程聿,但想让他舒服一点,至少不要那么黏糊糊的,不要让他闻见血腥味。
廷雨眠擦掉眼角的汗道:“你觉得怎么样?”
她的牙齿上沾着青草药渣,配上认真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滑稽。
程聿一笑。
廷雨眠先是莫名其妙,又担心程聿是回光返照了,紧张道:“你笑什么?我问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程聿收起笑容,认真地回答。
廷雨眠在他脸上打量了两圈,见他脸色还是白,可是不再发灰了,眼神也集中了一些,这才终于舒了一口气,高度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廷雨眠身子一软,跌坐在了程聿的身边。
廷雨眠学着程聿的样子,把头撑在树干上,抬头望天,天空很蓝,天光从参天古木间穿透下来,她看得清楚,可是摸不到,就像自由一样。
“廷雨眠,去看看我刚砍断的树墩,哪里的年轮比较稀疏?”程聿道。
“好”
廷雨眠想起程聿刚才砍树的举动,他总不会是无缘无故砍着玩儿的。
平整的切割面面上,的确有一边的年轮比较稀疏,廷雨眠指着那个方向道:“这里!”
程聿道:“那是北方,顺着那个方向一直走就可以出去,出去后直奔明月山庄,蒙面人可能不久后就会追来,现在走还来得及。”
廷雨眠回到他身边,“我扶你。”
程聿大概是想摇头,可最终只是闭了下眼睛,“我走不了了。”
“不行,一定要走!”廷雨眠道。
“带着它去明月山庄,会有人帮你报仇。”
程聿递来碧玉令,他神情淡漠,好像已经打定主意要在这儿靠下去了。
廷雨眠的视线垂都不垂一下,她咬着下嘴唇瞪着程聿,程聿无动于衷,只有指尖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廷雨眠忽然劈手将碧玉令夺过!
程聿歪着头喘息,右手失力坠下,垂在身侧,不动声色地呈现掌状。
廷雨眠将碧玉令往程聿怀中一塞,粗鲁的动作立刻引来了痛哼,程聿目光凌厉地射来,廷雨眠决然道:“我说了,一定要走,你收了我东西,就得活下来替我办事,这是你欠我的!”廷雨眠拉开程聿的手臂,扛着他的肩膀,将他从地上撑了起来。
程聿的胸口传来一阵巨痛,那只呈现掌状的手,此时也自然地按在了伤口上。
日头渐渐升上来了,天光越发的耀眼,林中充斥着植物腐烂的味道。
廷雨眠撑着程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她刚刚才发表了一番豪言壮语,可真的做起来才发现,一点也不容易。
廷雨眠膝盖有伤,程聿是个男人,而且是个体格健壮,常年习武之人,此时他全身的重量大半都落在了廷雨眠瘦削的肩膀上,这双肩膀被人扶过,被人搂过,却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压得廷雨眠喘不过气来。
“烂泥扶不上墙,难成大事。”
程聿声音虚弱,嘲讽的力度却不打折扣。
廷雨眠把程聿的膀子往上托了托,哼哧道:“等你能自己走路了,再来嘲笑我吧!”
她很累了,却不愿放过所有令程聿保持清醒的方法,哪怕只是一句话。
程聿,如果你不能帮我报仇……
廷雨眠绷紧神经,集中精神向前。
程聿感受到来自肩下的那一处柔弱的力量,没有反驳。
廷雨眠托着程聿,一路向北走,中途有几次她体力不支,一时托不住,两人双双往旁边栽去,廷雨眠早已失去了痛觉,每次爬起来后,都先都去检查程聿的伤势,确定无误后再将他托起来,重新往前走。
向北,向北,向北……
太阳慢慢下山了,廷雨眠感到身体越来越麻木,嘴唇上的死皮全都翘了起来,偶尔痛感传到脑子里,她也要反应一下才能分辨出具体的位置。
会痛好,会痛证明她还活着。
就在廷雨眠以为今晚又要在这山里过夜时,她看见了不一样的景物。
穿过挡在眼前的植被,远处出现了一片平坦的绿色,竟然是农田!
“农田……,那是农田吗?程聿!你看那是不是农田?程聿?”
廷雨眠咧着干裂的嘴唇,激动地耸着早已麻木的肩膀,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廷雨眠艰难地转动头部,发现程聿伏在她的肩上,脸色发青,已是半昏死的状态。
廷雨眠大惊,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量,托着程聿,奋力地往前走!
他们不会死,老天爷不会两次都正好闭着眼,绝不会的!
村口的一个农民忽然停止了劳作,先是直起身子,一脸讶异,然后向着周围的人大声吆喝起来!
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模糊,黑暗铺天盖地地袭来,廷雨眠再也没力气抵挡,晕过去前,廷雨眠看见很多人从远处向他们跑来,那是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