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星记》雷雨之后

146、折返

　　廷雨眠低下头，只见刚刚那个没穿裤子的小孩正站在旁边，伸出一根手指悄悄地戳她手中的苹果。见廷雨眠看过来，小孩吓得转身就跑。

　　“唉！回来！”

　　廷雨眠扬声唤他，小孩停下脚步，慢腾腾地转身，廷雨眠对他招手，小孩站着不动。廷雨眠把手中的苹果往前送，那小孩抬起头看了看她，才犹豫着走了回来。

　　廷雨眠蹲下身子，把小孩交叠在胸前的手抽过来一只，把苹果放上去，那手又脏又小，廷雨眠便把另一只也拉过来，让他抱好了，嘱咐道：“洗洗再吃，知道吗？”

　　小孩笑逐颜开，露出一口没长全的小米牙，竹影看这孩子讨喜，也逗他，“你来看谁的？”

　　“看恩公哒！”，没想到这小孩看着干瘦，声音却脆生，廷雨眠笑道：“哪个是你恩公？”

　　小孩拉过廷雨眠的手，拉着她一路跑到了最里面。义庄的牌位是按时间摆放的，来的越早自然越往里面放，小孩指着一个牌位示意，“嗯，恩公！”

　　牌位前站着一个妇人，看见小孩拉来一个生人，又见他手上抱着苹果，立刻猜到是他拿了人家的东西，忙道：“谁叫你拿人家东西的，快还回去！”

　　小孩抱着大苹果低头，很舍不得。

　　“没关系，给他吧！”

　　廷雨眠摸摸小孩的头，妇人是个朴实的农妇，廷雨眠越淡然，她反而越局促，“不能不能！”瞪孩子，语气更凶狠了一点，“快还给人家，讨打是不是？”

　　“嫂子，真没事！”廷雨眠努力帮小孩保住口粮。

　　“姑娘——”

　　竹影轻声唤她，廷雨眠抬头，竹影望着前面，“你看”，廷雨眠顺着竹影的目光看过去，见那牌位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已经模糊的字：“恩公阮软之位”

　　那牌位与其他牌位有所区别，并不是祭奠逝者的灵位，似乎是一个长生牌位，也就是说，是在阮软生前就立好的。

　　“你认识阮软？”廷雨眠转回来问妇人。

　　妇人看她们两个年轻姑娘，而想想自己做的也并不是什么坏事，便将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

　　原来这妇人本姓许，娘家原是罗刹海边渔村里的一户渔民，因许氏貌美，被祁域当时的守官胡索骥家的公子看中了。那胡公子是个二世祖，平时为人就十分霸道，看中许氏后什么话也没有，当天下午就着人抬来一顶轿子，二话不说便要把许氏接走。

　　许氏当时是许了人家的，夫家的人知道了，急急忙忙地赶来，可惜无济于事，只能跟着许氏的父母一起，追在轿子后面一路哭一路求。

　　这事本来与阮软半毛钱干系也没有，偏偏那轿子撞到了他。抬轿子的人狗仗人势，不等阮软开口便将他好一通骂。阮软气极，当场将抬轿子的人胖揍一顿，又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轿子劈了个稀烂，妇人自然也随父母回去了。

　　顺水推舟的人情，本该这样平静的过去，没想到事情却还没有完。

　　胡公子知道后是勃然大怒！这回亲自去把许氏抓了回来，又叫那天抬轿的人把阮软的样子形容出来，画成画像，满州府的张贴抓人。

　　许氏因为受到惊吓，大病了一场，美人生病，胡公子也心疼，想着得等她身子养好了，才能成那花好月圆之事儿。

　　不知不觉过去了十来天，阮软虽然轻功了得，又刀枪不入，可也禁不住官府满世界地堵他，最后被逼急了，干脆破罐破摔！在胡公子要成好事的当天晚上偷走了新娘，再把胡老太太五花大绑的塞进了新房。最后把许氏一家还有许氏的夫家一起带走，在昆仑找了一处隐蔽的地方安家落户，叫那胡公子生生咽下这口恶气。

　　说起这件事，妇人觉得很愧疚，因为阮软为这件事还倒了另一个大霉。

　　过罗刹海的时候，阮软指着那一大家子人跟杜通讲：“这是我二姨，这是我表舅，那是我婶娘，那是你，哦！不不不，我大爷……”

　　杜通知道阮软是胡说，但见那一大家子“亲戚”对杜通都很敬重的样子，猜想阮软做的并不是什么恶事，而且金银上也没短了自己，便将他们全都渡了过去。

　　官府收到风声前来问责，民不与官斗，罗刹海足足被查封了一个月，直到有一批御赐的丝绸要从东境运往暹罗国，杜通的生意才重新开张。

　　杜通从此便恨上了阮软，放话只要有他在，阮软那鳖孙就甭想活着离开祁域！

　　廷雨眠十分诧异，阮软当初说他救过人，原来都是真的。

　　竹影感叹这妇人运气太好，就凭阮软的脾气，若不是那顶轿子冲撞了他，他才不会出手管这等闲事。

　　廷雨眠对那妇人道：“你们是什么时候来昆仑安家落户的？”

　　“来这里不到三天，我们就给阮恩公立了长生牌位”，妇人指了指那牌位，上面刻着立位的年月：隆庆三十九年九月初九。

　　廷雨眠在心里略略一算，“距今——，也有二十三年了”

　　“是啊！”妇人低下头，感叹地摸了摸孩子的头，“这都是第五个了”，想起苹果的事儿，妇人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从后面拍了一下那孩子头喝道：“快把苹果还给人家！”

　　廷雨眠拦住她，“不用了大嫂，你帮了我的忙，应该我谢谢你”，她从怀中拿出一吊钱递过来，那妇人不知怎么说一个故事就帮了她的忙，红着脸推拒道：“不不！姑娘，我不能要！”

　　廷雨眠不与她纠缠，弯下腰，把钱挂在孩子的瘦小的手腕上，轻轻地刮了下他的鼻子，“拿着，回去买苹果吃。”

　　孩子嘿嘿咯咯一笑，模样可爱。

　　“姑娘！”竹影追过来，看上去一头雾水，“刚才是何意？”

　　廷雨眠的脸上已没有了玩笑的神情，“邹大哥死前留下遗书，说他之所以杀阮软是因为阮软参与了当年宁弥之事，可算算时间，当时阮软应该被困在祁域，那他是如何与东境那些人勾结的呢？”

　　也是，就是要联络，没有杜通首肯，消息也送不出去。

　　竹影道：“邹衍说谎了？”

　　廷雨眠想不通，“可他为什么要说谎呢？邹大哥是为了给宁弥报仇才谋划了这一切，他不是滥杀无辜的人啊！”

　　竹影不愿廷雨眠劳神，生怕她路上再晕过去，忙道：“那咱们快回去，让主人派人去查！”

　　廷雨眠道；“还有一件事，我在青城派收过一封信，跟宁弥也有些关系，寄信的人姓迟，前几天失踪了，刚刚那个老丈也姓迟，他刚才是不是说他有个儿子？”

　　迟薪说过，他的父母都是普通的农民，而且都在祁域。

　　竹影想“迟”这个姓的确少，但也不至于就这么巧吧。正要开口，旁边一个声音细细道：“你们想找迟大叔吗？”，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廷雨眠立刻迎了上去，“是啊，你认识他？”

　　小姑娘见廷雨眠挺急的，点头道：“嗯，我跟他住一个村儿。”

　　廷雨眠道：“他是不是有个儿子？”

　　姑娘又点头，笑着说，“是啊，叫牛蛋，可有出息了，在青城派当差，前几日刚回，带了好多东西呢！”

　　一听是在青城派当差的，廷雨眠紧张的声音都变了，“你可知他儿子的大名叫什么？”

　　“迟薪”

　　天啊！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廷雨眠激动地握住姑娘的手臂，“你能不能带我回去找他？我有急事必须要跟他说！”

　　那表情像是发现了一百两黄金，小姑娘不明所以，懵道：“可，可以啊，不过他这两天不在家，你有事只能跟迟大叔说了”

　　“他去哪儿了？”

　　“昨天有个人来找他，好像是跟他一道在青城派当差的，来领他回去”

　　“是不是一个脸黑黑的人，个子不高的？”

　　姑娘的脸莫名一红，“不是，个子挺高，脸也不黑，挺白的。”

　　不是袁朗？

　　那姑娘又说，“我听牛蛋叫他齐兄。”

　　廷雨眠顿觉背脊生凉！手臂上都起了鸡皮疙瘩。齐林，是齐林！齐林找到他了！

　　竹影见廷雨眠脸色变了，知道事情不好，忙追问那姑娘，“姑娘，你知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那姑娘摇头，“就说领牛蛋回去，没说去哪儿。哦！”，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临走前牛蛋想回去拿钱来着，那人说不用，船费他都备好，听这话兴许是要渡河吧！”

　　廷雨眠颓唐的脸上倏然出现一丝光亮，握着姑娘地手上下晃了晃，“多谢你！”，姑娘一脸蒙圈地站在原地，看着廷雨眠急匆匆地往外走。竹影追过去，抢先一步扯住了马头，问道：“姑娘要去哪儿？”

　　“去罗刹海，找迟薪。”

　　雪小点了，可还是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加上茫茫夜色，整个雪域空阔的可怖。

　　廷雨眠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给竹影，“你再找一匹马吧，我得赶回罗刹海。”

　　竹影还不知道迟薪是谁，廷雨眠忽然就要走了，她顿时慌得没了主意，抓着缰绳不肯松手，“我们先回去，让宫里派人去找。”

　　“不行，等他们离开罗刹海再想找就难了。”

　　“可你现在去也来不及了呀，他们说不定已经渡河了！”

　　廷雨眠翻身上马，带起一簌雪泥，笃定道：“不会的，老爷昨晚才走，他伤了脚赶回去最快也要一天，他不在，罗刹海开不了船。”

　　竹影以前可没发现廷雨眠有这么能言善辩，搜肠刮肚了一圈，觉得万般理由都没有什么说服力，便扯着缰绳仰头大喊，“可是主人还在等您！”

　　眼前风雪如帘，西边是一望无际的白原。

　　——迟薪对你很重要吗？

　　——是

　　廷雨眠只顿了一下，她从竹影手中抽过缰绳，“对不起竹影，我必须要找到迟薪。”

　　廷雨眠不想连累竹影受罚，但是想找到迟薪的心胜过了一切。

　　竹影见她是铁了心了，咬咬牙，道：“那我随姑娘一起去！”

　　不让廷雨眠犹疑，竹影翻坐到她身后，“走吧，到了罗刹海我再给主人写信，请他派人来接我们”

　　廷雨眠也不犹豫，执起缰绳，口里轻喝一声，马儿抖掉鬃毛上的落雪，迎着雪亮的月光，往来时的方向跋涉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