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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胸针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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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老板说,故事开始的年代有些久了,那时候,胸针还不属于这位神秘的主人。
每一个幸运天使呱呱坠地时,都在怜爱的怀抱中、期待的目光中,被人类世界初次关照。
而他从母亲的子宫里剖出来后,还没来得及哭,就听到几声尖叫和哭喊。
他感到自己被突地掷落,硬冷的床板让他僵硬的身躯猛地弹起。
他奋力挣扎,但只能睁开一只左眼,看到眼前一副脸孔——眼睛瞪圆发红,嘴巴半张,表情复杂,惊慌失措的眼神非初生的他所能读懂。
他受到惊吓,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声线沙哑。
他一哭,又引起一阵骚动的声响:有人嘤嘤抽泣,有人碰倒了水杯砰砰摔烂一地,有人发出祈祷的念辞。
一个粗糙干裂的指头,往他嘴唇上抹了点水,他舔了舔,甜的。
他有点饿了,还有点冷。
他被一条破布包被裹紧,一双臂弯左右轻晃,摇他入睡。
他渐渐睡去,这是他生而为人,第一次进入梦乡,在一个怀抱中入睡,总比刚才的床板温暖许多。
醒来时,他感到身下所触软绵绵、暖烘烘。
“今个儿是小游的祭日,我昨晚还梦见他跟我哭,他说想我,他要回来找我……”一个女声呜咽。
“说什么胡话,别扯到我儿子头上。”一个男声斥责。
“是我们之前造孽啊,小游才会没了,现在一条人命在这儿,我不能不管。”
“就算你想留下他,他这个样子,能活多久?”
“能活多久是多久。”她倔强地说完,抱起襁褓,看到婴儿睁开了浑浊的双眼,“他醒了。”
妇人将手指沾了点水,伸到他唇间,他便贪婪吮吸起来。
“你看,他只是个孩子,只是看上去比较……皱。”妇人拿出手指,她怀中皱巴巴的婴儿又抓住她的手指,在空中无力地蹬着两条腿,一下又一下,缓慢又艰难。
男人探头看看,“唉,别怨在我单家吃不饱。”他站起身来,打开脚步。
“你去哪?”妇人急问。
“去给他拿粥水,看他嘴唇都饿白了。”
“你答应了!”妇人兴奋道。
她抱住襁褓的双手紧了紧:“你以后就叫游,小名阿丑,好不好?阿丑!”
他听到慈爱的叫唤,缓缓睁开皱巴耷拉的眼皮。
这是单游名字的由来。
出乎单刀的意料,单游在婴儿时期,气若游丝,但经过一年精心照料后,不仅顽强地活了下来,而且还迅速长高。虽然拖着风烛残年的身躯,脸也是爬满皱纹,但总归行动自如,而且向来懂事,没给单家带来多少麻烦。
这是单游在单家生活的第十个年头,他已经在街头帮手了好几年。
单刀的大刀一挥,砍在一个精瘦的男人身上,排骨咔噔一声响,掌声阵阵,欢呼起伏。
单游端着个铁盆,在观众面前讨了一圈,叮叮当当的钱声悦耳无比。他心中窃喜,今晚又可以求着母亲买一张红豆饼做零食了。
表演收摊了。
方才被砍了一刀仍然无羔的朱瘦,一边拍着排骨,一边跟单刀搭话。
“我说单哥,这几年,看在老爷子的份上,他们给的钱也多了。”朱瘦手里掂着分到手的铜板,喜笑颜开。
单刀望向不远处,单游正佝偻着腰背收拾道具。的确,这几年靠着单游的老脸,同情的铜板纷纷坠地,单游总是乐呵呵弯腰捡起。
“你啊,少赌点,日子怎么也能过。”
“嘿嘿,戒了戒了!不过,老爷子精神倒不错,腿脚也越来越利索了,还能干几年?”
“还行。”单刀见单游走过来,赶紧一语带过,转移话题,“弟妹还没回来呢?”
“没那么快。单哥,正想说这事,我家那娃娃,她姑姑出去几天,你看,能不能让嫂子先帮忙看看?”
单刀顿了两秒,“带过来吧。”
第二天出摊前,朱瘦带来了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两只眼睛像波斯菊一样明媚,看得单游融化。
朱瘦教她:“快叫伯伯,伯母。”
“还有,”朱瘦又看到正发怔的单游,“这是爷爷。”
单游一愣,但随即又明白了,只抿了抿嘴,头低垂下去。
“爷爷!”女孩的声音叮叮当当地传入耳膜,单游只“嗯”了一声,便掩着铁盆踉跄,跌出屋去。
是日傍晚,妈妈来街上接单游去集会,还带着那个小女孩。
妈妈让两个孩子牵着手站定等着,她独自挑起了布料。
“你为什么来我们家?”单游握着女孩的小手,柔软无骨,而包着它的大手则青筋凸起,黑斑四伏。
“妈妈回乡下生弟弟了,爸爸白天要做工,家里没人在。”女孩咬了咬嘴唇,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花布鞋,那是去年妈妈买的,如今已经有些紧了。
“那,你以后都住我们家吗?” 单游不禁期待道。
“不是,我爸爸今晚就来接我,然后,明天白天再送我过来。”
女孩抬头望向单妈妈的背影,她的臂肘上已经挂上一条布料,淡红色的小花,跟她布鞋的花纹很相衬。
“我可以陪你玩。”单游安慰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依依,爷爷……”
单游纠正:“别这样叫我,叫我阿丑。”
“可以直接喊大人名字吗?有个邻居伯伯,教我叫爸爸朱瘦,爸爸就揍了我屁股,”依依撅着屁股,小手掌往上啪啪几声,“可疼呢,嘻嘻。”
“哈哈,你害怕了吗?”单游问。
“当然不怕。”依依抬起尖尖的下巴。
“其实,我没有看起来那么大年纪,我也是小孩,”单游小心翼翼地探问,“你相信吗?”
“难怪呢——”依依侧头,两只眼睛滴溜溜地打量单游,“我看你也比我高不了多少,我七岁,你顶多就八岁的样子。”
依依说完,还踮起脚,在单游头顶和自己头顶比划了两下。
单游被逗得哈哈直笑,捏了捏依依脸蛋,软软的。
依依反手掐住单游的胳膊,疼得他哇哇叫唤。
两人打闹起来,妈妈过来叫住:“别玩了,早点回家吃饭,布买好了,妈妈给你们俩做新衣服。”
单妈妈当晚就开工了,她看了一眼女孩洗得薄薄的旧衣衫,“再过几个月,就过年了,提前给你们做了新衣吧。”
那条花布在单妈妈的巧手中,翻转出新的模样,依依探头看了几回,暗自吸了吸口水。
“依依,你喜欢吃红豆饼吗?”单游带依依在院子里抓金龟子,他想起自己枕头下还藏了个饼。
“我喜欢吃鸡蛋饼,我妈以前老给我做。”依依逮到一只绿得发亮的,两只手一齐盖上去。
“手别打开,我来!”单游指引道,“要一点点地、这样打开——那你妈妈去哪了?”
“爸爸说,她去了星河里拉。”依依解释,她轻轻掀开手掌,只听“呼”的展翅声,绿色的亮光跟着虫子飞上半空。
“没事,我抓一个给你——”单游拍了拍依依的肩膀,“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她应该要照顾弟弟,没有空,”依依四下寻盼,圆圆的眼睛一亮,伸手一指,“那里有一只!”
单游霍地扑过去,两只大手捂住了虫子,铃铛般的声线从背后越过肩膀。
“等我长大了,我要去星河里拉找妈妈。”
单游攥着扑腾不止的虫子,回头,看到星星掉进依依的瞳孔。
第二天,单游天没亮就起床,捂着肚子跑了几回茅房。
“你今天在家休息吧。”
可是待在家里,左翻右覆,眼看单刀已经出门了,朱瘦还没将依依送过来。
单游无聊,下床帮单妈妈择菜。单妈妈一边照顾炉火,一边到门口望了几回。
过了不多一会儿,爸爸气呼呼地跳进屋来,嘴角还带着暗红的血迹。
“怎么了这是?跟人打架了?”单妈妈着急得两手使劲往围裙上揩。
“姓朱那狗杂种,把自己女娃给卖了!”单刀在空中重重挥拳,牙齿咬得咯咯响。
单游心里绷着的期待,咔一下,断了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