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猎网》自扬卷

11、困在夏天的少年

　　【2019年3月3日】

　　程嘉关上门。

　　半小时前，她故意留错地址给水果店，并撩起窗帘的一角，透过窗户，观察杨林送水果到阁楼的反应。

　　果不其然。杨林受到惊吓了。

　　当杨林把水果送到自己手中时，程嘉发现他的脸、脖子和手臂像刚被烈火炙烤过一般赤红，而嘴唇却苍白皲裂，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又回到窗前，窥视着杨林再次爬上阁楼敲门，稍后又跌跌撞撞地撤退。

　　很明显，杨林对阁楼的异态感兴趣，这正是程嘉想找杨林的原因。

　　几个月前，程嘉入住月华小区。

　　通风佳，采光好，足以弥补管理不善、卫生堪忧等劣势，毕竟这是广州握手楼挤挤的城中村，普通打工人还想租到天上去吗？

　　传闻住在月华小区不安全。不就是物业管理散漫，导致闲杂人等乱入小区吗？她程嘉也算个前任闲杂人，她知道怎么防盗，不可能在这种小问题上纠结。

　　两周前，朝思暮想的罗宾也挤进程嘉的小屋。

　　不料，曾经英姿飒爽的警犬，如今一整个神经衰弱，白天玩地毯能被蟑螂追得哼哼唧唧的，钻进程嘉怀里求保护，和他威武挺拔的形象完全违和；晚上轻易不睡觉，不是刨花盆，就是闻马桶里的水，害程嘉怪害羞的，每尿必冲三次水，好好一个拉渣女都被逼成洁癖了。

　　不仅如此，罗宾日常亢奋，一天有20个小时想外出狂奔，甚至晚上睡觉时间也不能消停，总在门边打转闹腾，也就一周，程嘉就熬出两只熊猫眼。

　　也许因为失去了主人，它才变得这么没有安全感，程嘉念及此便鼻头发酸。

　　这不，躺在床上玩手机的程嘉，又听到罗宾在“咔咔”声咬门把了。

　　她看时间，半夜两点了。

　　反正也睡不着了，索性带它到平台遛遛吧。

　　一开门，罗宾撒腿就跑，程嘉被狗绳拉着，在后面紧追不舍。

　　但是，罗宾却在阁楼下就刹住了。它立起身子趴在窗户上猛嗅，嗅完转头看看程嘉，又回去趴在窗户上。

　　程嘉感到事有蹊跷，便跟着贴近窗户竖起耳朵，居然听到屋里传出歌声——“大姑娘美的那个大姑娘浪，大姑娘走进了青纱帐……”

　　还有什么工具打出啪啪声的节拍——不会是鞭子吧？

　　这个阁楼不是小区保安老章的宿舍吗？

　　平时看着挺朴实的，没想到有点变态呵。

　　别管闲事了，快撤！

　　但罗宾死活拉不动，鼻子像被上了502，粘在窗户上了。

　　程嘉只能凑上去，仔细一闻，咋有一股不可描述的铁锈味。

　　突然，歌声和节拍声停下。程嘉对罗宾低语，一人一狗迅速回屋。

　　回屋后，程嘉回忆着她印象中的老章。

　　他干活勤力，尽忠职守，据说在这里干了一年就升了领班。

　　他为人热心，乐于助人。有一回，程嘉在保安亭找不到快递，其他保安都没搭理她，就老章帮她找了很久。

　　他应该很拮据，就图房租便宜一点住进这间破阁楼。据说，这座阁楼没有阳台，格局狭迫，长年渗水让墙壁潮湿剥落；因水管老化，水龙头放出来的水都有污锈；虽然有两层，但底层的地下室大面积坍塌，住不了人，储不了物。都这样了物业还不舍得闲置，就想低价租出去。老章憨憨一笑，以半价租走了这个破烂屋子，不想对自己的窘迫多做解释。

　　程嘉还曾经看到老章掏出手机接电话的大手爬满茧子，手机则是多年前早已停产的旧机，机身斑驳至此，他都舍不得扔掉。

　　“这样一个人，半夜唱着这么污的歌，还用鞭子打节奏，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罗宾急得“汪汪汪”叫起来，扑到程嘉怀里求摸头。

　　程嘉撸着狗头，思量着罗宾作为一只退休警犬，日常虽软弱废柴，但嗅觉远远甩了普通人类几条街。它执着地嗅着阁楼里传出来的气味，难道那就是它每天晚上焦躁不安的原因？

　　程嘉越想越不对劲，电光火石间，杨林的脸蹦进她的脑海。

　　就找他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