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恋如雨止》千花院

1、一 古老的京都

　　古老的京都，流传了千年数之不尽的妖怪异闻。
　　这只不过是其中小小的一个。

　　呐，你知道吗？
　　在那座桥上跳河自尽的人，如果对这人世还心怀眷恋，就能回到爱人的身边，宛如生人一般继续生活，直到……
　　直到他的爱人死去。

　　听起来很棒，不是吗？
　　但是，不是那种寿终正寝的死法，而是被早已逝去的爱人吸尽阳寿之后暴毙而亡呢。

　　=

　　中原中也被调到京都是最近才有的事，旅居国外的兄长甫一回到东京就犯了罪，身为议员的父亲正竭力奔走，为了不牵连到身为军警的中也，娘家在京都的母亲便提议道：虽是小事，暂且到京去避避风头也好，就权当散心罢。
　　事情便如此定了下来。

　　但和中也预料的无聊不同，他在京都交到了五个非常要好的朋友，都是年龄比他稍大一些的性格稀奇古怪的家伙，平时把中也当成弟弟那样欺负调侃，关键时刻又很维护照顾他。

　　每天的警局都很热闹，今天也是如此，看见执勤归来却浑身湿透的中也，没有一个人上前嘘寒问暖，反而大笑着问他，是不是走路睡着掉进三途川了。

　　“不是啦！今天路过宇治桥，突然看见有人想要入水，我这不得赶紧上去救人吗？结果那人跳到一半，把我也一起拽下去了……”至于掉下去之后，头磕到河里的石头，连对方长什么样子都没看清就昏迷地不省人事，这种事他是绝对不会补充的，嗯！

　　“哇，中也，你这是遇到桥姬了吧？”

　　中也把对方扔到头顶的毛巾拿起来，“桥姬？又是哪个妖怪啊？”

　　自他来到京都，时不时就会遇到不可思议的现象。
　　路过伏见稻荷大社的时候，会有九尾的狐狸从千本鸟居窜出，衔来一包扎好的油豆腐放到他脚边。
　　晚上夜巡，走到没有路灯的地段，他正打算拿出手电筒，身边却突然浮现青色的纸灯笼，美丽的女人羞涩地说要给荒神大人掌灯。
　　下雨忘了带伞，中也已经准备好头铁向前冲了，濛濛细雨之中忽然出现了一名撑伞的清秀女子，正向他微笑着，殷勤地问：荒神大人是否赏脸共用一把伞。
　　就连买烟没有零钱的时候，都会有断舌的麻雀抓着一把碎金出现，在中也呆滞地问，“这是给我的……零花钱？”之后也没有停留，拍拍翅膀飞走了，把便利店老板都惊呆了。
　　你们等等啊，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啊，我是如假包换的人类哦？！
　　每一天，中原中也都会发出类似来自灵魂的呐喊。

　　“桥姬有很多传说，最有名的还是那个吧，把路过的男子引诱到河里溺死……”
　　“不得了了，荒神大人，第一次遇到敢对你不友好的妖怪呢。”
　　“上吧，荒神，用你那无敌的污浊想想办法。”

　　啊啊，中原中也绝望地把毛巾盖在通红的脸上，早知道就不告诉这些人，自己遇到妖怪的细节，以及自己正在写诗这种羞耻的事了。

　　“不过说到入水……中也你去这个地址跑一趟，把人带回来。”其中一人从记事簿撕下一张纸条递给中也。
　　“这人犯了什么事啊？”中也接过纸条，随口问道。
　　“啊，虽说是曾有教唆他人一同殉情的罪状，但这次是请他来帮忙的，自称是三流的小说家，二流的侦探，以及一流的自杀爱好者，其名为——”

　　=

　　中也在一座占地面积极大的宅邸门口站定，二层楼的木制结构建筑，透露出和洋折衷的风格，不过在中也眼里就是“我很有钱非常非常有钱”的风格，就在他准备按下门铃的刹那，木制的门扉自动打开了，自门后走出一位身着红色小袖的美艳女子，她优雅地撑着一柄红纸伞，拖着长长的下摆，游鱼般摇曳而来，望了中也片刻，露出一抹熟稔的微笑，然后向他恭敬行礼，“妾身名为红叶，乃是太宰家的管事，请大人跟随妾身入内稍候，太宰君正在面客。”

　　说话文绉绉地，真是不习惯啊。中也心里吐槽了一句，收起雨伞，跟随红叶的指引走了进去。
　　清幽雅寂的庭院充满了古趣，白砂和须弥石铺就的枯山水中，伫立着爬满了青苔的石灯笼，就连平时只对机车红酒感兴趣的中也，也不由在雨中沉淀下心神，感受着冥冥之中的一股禅意。

　　可是一声突兀的怒喊打破了这一切。

　　“太宰治！你今天不交稿就别想走出这个门！”

　　“国木田君~就让我吃完这个母蟹再写嘛，你看我刚刚吃完她老公，不能让她守寡啊，那多残忍呢？而且我不吃螃蟹完全没有灵感，没有灵感就写不出来稿子，今天是交稿的最后一天……”

　　“你还知道今天是死线啊，啊？印刷厂都准备好，就等下印了，你才不知廉耻地打电话过来说：‘抱歉，我一个字都没写。’啊？”

　　“没想到国木田你这么擅长模仿，震惊……哎呀，就算你掐住我的脖子如此猛烈地摇晃，咳，稿子也不会从我的脑子里，咳，掉出来啊……”

　　平时都会扶老婆婆过马路的善良好人中原中也，在屋内一阵疑似谋杀的声响中，终于忍不住开了口，“那个……请问太宰治先生在家吗？”

　　一声重物落地，好像是某人被嫌弃地甩到了地上的声音。

　　“咳咳，来啦，来啦，是哪位来找我太宰……”

　　此时正值春季，讲究的人家若是穿和服，须得搭配符合季节的纹样与颜色才好，只见从障子门后伸出了一只白皙纤细的手，让人完全无法将它与其主人轻佻散漫的声音联想到一起，其后是樱袭的江户小纹手袖，几朵樱花被风雨吹散，一片正好落在他的袖上，那人随意地拂落了花瓣，言笑晏晏地抬眼向庭中望去，然后愣住了。

　　中原中也看着对方渐渐褪去笑容，却奇异地觉得对方并没有生气，反而觉得他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这样苍白的，纤细的，冷冷地轻嘲着人间的样子。他想开口介绍自己的来意，却只能期期艾艾，无法自控地心跳加速，血气上涌，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觉得同样是白色配红色，对方要是穿着白无垢参加神前式婚礼要有多好看啊……

　　中原中也就这样和太宰治隔着庭院傻傻地对望。

　　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