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与山神》北地村人

1、坑深有一米

　　门口摆摊的阿姨已经开始收拾摊子，逐渐稀少的人群和呼啸的风声都昭然这个小城镇即将要陷入沉睡。比起情侣们靠在一起低低交谈的咖啡厅卡座，包间里面只亮了一盏小台灯，昏黄的灯光打在脸上，连呼吸声都没有，安静的过分。男孩坐在那里，人小鬼大的戴着一副墨镜，有些婴儿肥的脸，看露出来胳膊却意外纤细。
　　灰色又沉重的落地窗并没有拉，外面可以把里面看的一清二楚。摆摊的阿姨看见这个小子，朝他俏皮的挥了挥手。这个孩子老是让她想起她的今天刚刚发下来的物理成绩的小儿子。男孩装模作样的对着阿姨做了个鬼脸。
　　“对不起，我来迟了。”踩着高跟画着淡妆的姑娘匆匆而来，比起预约的七点半时间已经逼近晚上八点，天暗沉沉的。她手里甚至还带着高二的化学课本，冲进来向男孩连连道歉：“小方先生，我打算上完课就来的，谁知道学校那边突然接到通知全体教职工开会，一拖就拖到了现在，真不好意思了。”
　　对方的态度足够认真，理由也足够充分，在漫长等待过程中优哉游哉追番干掉三个冰激凌球和一块黑森林蛋糕的男孩也不好说什么。
　　反正有人会报销这顿饭钱，就当来蹭了顿豪华甜点。
　　“没事没事，反正你们俩一块放了对方鸽子，甚至还不如你——他现在还没来呢。你坐下慢慢说。”
　　男孩眨巴眨巴眼，觉得自己白嫖了一顿饭，还挺开心的。他嘴里叼着吃蛋糕的小勺子准备再下单一波，热情招呼对方：“肖姐姐要点什么？不用跟我客气，这家店的甜品都不错。喜欢什么就点什么，我可以拿头安利，绝对不会不踩雷的。”
　　肖莹莹很少穿这种工作裙，即使在夏天也感觉腿上凉飕飕的不自在。她用手背拉住裙子的边，略有些拘束的坐到男孩对面。
　　这个之间过一面的男孩可以毫无距离感的喊她“肖姐姐”，这种程度的亲昵让她着实不适。更何况，她想要委托的事情，她觉得并不是一个孩子就可以完成。即使这个男孩有一双超出她想象的怪异眼睛。
　　“小方先生，店主今天还来吗？要是腾不出空来，不如我们再换个时间。我最近做梦的次数减少，梦里的景象也淡了不少，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肖莹莹对着密密麻麻的蛋糕，忍痛割爱单点一杯黑糖珍珠，标志着她最后的倔强。
　　“嗨呀。”方启辰也跟着点了一份，并且态度及其狗腿的帮服务员姐姐把几个小时里的战场打扫干净：“肖姐姐不要这么生疏嘛，叫我启辰或者小方就可以的，小方先生是什么奇怪的称呼哦。”
　　“我已经跟店主说了你的情况。这单委托他亲自接了，话说你们好巧啊，他刚刚给我发消息说因为还有点事要处理所以晚点来。”方启辰看见黑糖珍珠来了，估摸着一时半会不会有外人进来，伸手把自己的墨镜摘下来，露出一双病态的眼睛，眼珠冰冰凉凉的暗蓝色，像玻璃球一样的质感，眼睛大的过分，肖莹莹甚至看见他像猫一样的竖眼，方启辰乖巧的眨眨眼：“一会他就来买单了。”
　　肖莹莹槽多无口，气氛在空气中仿佛透泰一样凝固，俗话说的好，三岁一道沟，她今年二十七，跟面前的男孩子至少差了三四道沟，一瞬间感觉脸上扑的粉底都遮不住自己要奔三十的残酷事实。在那位店主没来之前，岂不是会尴尬的一批？
　　事实证明，方启辰来确实是有用处的，他亲和力确实有一套，长相上深受漂亮姐姐喜欢，嘴甜会说话，没一会两人就因为黑糖珍珠奶茶全糖双倍珍珠建立起了坚实的友谊。
　　“我什么时候开始工作的？”方启辰嘬着刚刚上来的珍珠奶茶，“姐姐你别投诉啊，我当年还是童工来着，十五岁就开始帮店主干活了。”
　　方启辰是有点人来疯的类型，说到来历，非常戏精的拿了一张餐巾纸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控诉店主的恶行：“老板雇佣童工干活，只管三餐不给工资，我在他们家都睡过好几个晚上的沙发……他整一个无良奸商。肖姐姐，你要是看不惯他的话，等他进来的时候抓紧伸脚绊他个狗吃屎。他这种人模狗样的家伙是不会跟你翻脸的。”
　　“……”倒伐来的太快，方启辰没一会就把自己的消息倒豆子一样倒了个一干二净。肖莹莹已经了解到他嘴里的店主是个退休老人加无良奸商，性格恶劣，人前还装模作样。这样的家伙不像能好心给她办理打折办理业务的人，肖莹莹果断对于方启辰的描述打了个问号。
　　“哦对了。”方启辰聊着聊着，可能是从那本高二化学课本里汲取了知识的气息，智商上线，带好墨镜哒哒哒跑出去点了一份葡萄芝士奶盖。
　　“你还没有吃饱吗？”肖莹莹流露出震惊，单看方启辰穿半袖露出的小胳膊，完全想不到是个这么能吃的物种，半大小子吃死老子，果然不是吹的。
　　“没有没有。”方启辰似乎不喜欢墨镜，把它摘下来扔在桌子上，继续抱着大杯黑糖珍珠吨吨吨：“那是给麻烦精点的。”
　　店主外号真多……肖莹莹麻木的想，而方启辰看着她的反应，非常乐意分享这些店主的黑历史，掰着手指头数，仿佛打算把这个委托直接扼杀在萌芽状态：“我们店主别的不说，连舌头都有脾气，喝饮料可以分为三种类型。”
　　“他喜欢喝的，他不喜欢喝的，他能喝的。他这人喜欢可乐珍珠奶茶蜂蜜柚子茶，但都仅限于尝个味道，喝两口就放在旁边不碰一下了。我认识他以来，只有纯果汁他才能喝的完，还要鲜榨的那种，瓶装果汁只有一个牌子能迷惑住他的舌头。这人最近刚刚开拓出了饮料的新领域，喜欢上了葡萄芝士奶盖。对，不要草莓的，不要火龙果的，只喝葡萄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店主的形象在肖莹莹心中突然变得不可想象，理性讨论一个嘴贼挑剔的老年人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她仿佛已经感受到被她高中时候头发花白的数学老师所支配的恐惧。
　　“你就在外面败坏我形象吧。”外面有人拿着一杯奶盖进来，正好听完了方启辰慷慨激昂的一通宣讲。
　　“方启辰，你有本事就继续说。“来人皮笑肉不笑的对着他：”我今天动手，《未成年人保护法》都保护不了你。“
　　这位舌头有性格的店主出乎意料的年轻，不穿神神叨叨的法衣，也没有头发胡子花白，从头到尾都超出了肖莹莹的想象。
　　来人简单的穿了一件白衬衫配西装裤，袖子一丝不苟的向上挽了三道，露出的手腕骨头棱角分明，一张漂亮的脸却无时无刻的不绷着嘴唇，头发松松垮垮的在脑后绑了一个小马尾。
　　发圈是最普通的那种黑色发圈，今天早上对桌老师刚刚跟她要的。“用的时间太长，今天早上断掉了。”那位老师一边说，一边轻巧的把头发拢在脑后：“肖老师今天是一二节课吧？”
　　肖莹莹心想我突然知道跟我一起搭档一年的任课老师背地里居然从事这种业务，任谁也会被珍珠卡住的。奈何现在跑也来不及，更何况据她所知，这位今年春季运动会刚刚拿了男子一千米奖项。
　　“舒老师，真的好巧啊。”
　　“嗯？”漂亮的青年大概是没有反应过来，往发声的地方看了一眼，两人对视顿时生出一种惺惺相惜的“这个地球真小”的感触。
　　“是肖老师啊。”舒不为坐到方启辰旁边，气氛再一次凝固起来，某些地方方启辰还是没有夸大的，舒不为人前人后两张脸，突然被熟人撞见另一幅模样，有种网友奔现的不自在。他深觉连刚刚拆开的奶盖喝着都不香了：“肖老师，你最近经常梦到母亲托梦给你，让你快跑。恍惚之中还能看见山神的幻影对吧……最近情况这么样了？有什么变化？”
　　“最近好了很多。妈妈现在已经不怎么给我托梦了，自从上个星期好像看见幻影后，最近四天也没看到过。”肖莹莹老老实实的说，其实她跟舒不为关系不算太差，好歹是搭档一年的同事，只是对他出现的新身份有一些消化不良，连珍珠经过嗓子都噎得慌，让她想起小时候看的巴拉拉小魔仙。
　　“唔。”舒不为问她：“最近睡眠质量怎么样？”
　　“挺好的，跟我以前一样。”肖莹莹说：“一觉睡到大天亮那种。”
　　“拿着这个。”舒不为打量了肖莹莹一眼，从方启辰包里摸了一条项链递过去：“这条项链带着有蛰伏的术枷，关键时刻能保你一命。”
　　项链是最简单的样式，坠子里的蓝色却仿佛会流动一样，看起来的价格不菲。肖莹莹下意识的摸了摸空荡荡的脖子，想着自己一天一根不带重样的手链哑然失笑。
　　“那酬金是多少呢？项链要额外收费吗？”
　　“啊？”舒不为嘴里蹦出一个毫无意义的音节，转头看向旁边装的若无其事的方启辰：“你不是同肖老师见过一次了？你没有一开始就把收费标准告诉她吗？“
　　方启辰梗着脖子吸了一口奶茶，在铁证如山的证据下伏法认错：“我忘了收费标准是什么，你上一次出门前给我写的纸条我没找到，我明明记得贴到冰箱上去了，还拿的你刚刚到家的胶带……”
　　“这次不是你亲自出手么！“方启辰弱弱的补充：“现在再聊也不迟啊！”
　　舒不为扭过头不去看着让他深感闹心的玩意，只觉得自己四十米大刀已经准备好了：“OK，那我们来确认一下报酬。我们民间处理山神的机构统一要求定价不能超过官方的二分之一，这个肖老师应该有所耳闻才会找到我们吧？“
　　近几年社会上突然出现了一种奇异的生物，人面兽身，相貌可怖，会主动攻击人类，对社会造成极大影响。与此对应的是出现了官方的稽查部门，以及少数被批准而经营资格的民间机构。
　　“是的。”肖莹莹说。她一个没教几年课的老师攒不下多少钱，她父母离异，自幼跟着母亲生活，母亲去世，父亲不愿意拿钱，她是听说在民间机构里SUNSHINE收费根据个人经济能力来判断才找到了SUNSHINE的联系方式。
　　“我们SUNSHINE主要靠药物制作销售作为经济支柱，一般不靠委托赚钱的。“舒不为跟她做了一年同事，对于她的家庭状况也略有耳闻：“咱们俩都这么熟了，我给你打个对折。”
　　“五千块怎么样。“舒不为拿手机算了下价格：“是在不行价格还可以再商量，项链算个赠品，锦上添花。”
　　说话间，也快到九点了，肖莹莹感激离去，留下舒不为挥手结账。
　　“我去”舒不为看到超出他想象的单据忍不住咋舌，“今天本来就做了个赔本买卖，还有你在这给我掏空钱包。”
　　“怎么啦？“方启辰在外人面前知道要好，对舒不为也不敢造次。私底下倒不会给舒不为留半分面子：“有本事你刚才当着肖姐姐的面说啊，现在跟我秋后算账算什么本事？”
　　方启辰啧了一声，不屑道：“我单看你一口一个肖老师坐那端着装逼，就觉得膈应得慌。论晦气你是真的晦气。”
　　“这叫服务态度，服务态度懂吗？你个小兔崽子懂什么。”舒不为哼哼唧唧的付款，看见钱包里三位数开头的金额又小了一位略微有点心疼：“我这个月钱都没剩多少了，你还给我在这雪上加霜。终于知道为什么当时沈夙没留下你了。跟猪一样能吃，确实养不起。”
　　方启辰得了便宜，也懒得逞口舌之快，跟他聊起了肖莹莹的情况：“那个姐姐的情况你看明白没有？我看见有三股气在她身上停留却不伤她性命，不敢背着你轻举妄动。不过她方才说的话我没听明白，我并未观察出她身上的气有溃散势态，与她所说的状态并不相符。”
　　“眼力见长啊你。“舒不为让他上车系好安全带，顺带着夸了他一句，”孩子长大了，爸爸很欣慰。我没你那本事，跟对方有接触后才确定了情况，跟你说的别无二致，只不过我还发现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哈？还有我没看出来的东西？”方启辰别的不谈，一双眼睛自谓火眼金睛，一丝一毫的气都逃不出法眼的那种。
　　“我能感觉出肖莹莹身边至少潜伏着两个山神。“舒不为说：“等级应该在二级以上。”
　　“我在做梦吗？“方启辰三年以来，见过的二级都屈指可数，更别说是二级以上，这时候不免有点着急：”那你明天中午就要去肖莹莹家，要不要联系沈夜支援？”
　　这时候反倒是舒不为振振有词的教育他：“我告诉你多少次了怎么还不长记性，男人不能说不行，知道吗？”
　　“就沈夜那个附加，她能帮得上我什么忙？千里送人头吗？剩下的兄弟都在出任务也不好把人因为这么大点事叫回来。”舒不为说：”你放心，我有分寸。要是情况不对，立刻跟官方稽查组申请支援。”
　　方启辰：“那我们现在回去睡觉？”
　　“马上……”舒不为硬生生把没说出口的话咽了下去，他相貌漂亮但不沾女气，不笑的时候，眉毛间夹杂几分凛冽感便更加明显。
　　“肖莹莹的个人信息调查了吧？她家住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