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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悟道 薛成均躺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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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成均躺在地上,粗喘着仰头看向晏别情逆光走来,很有些无地自容,恨不得钻到石头缝里去。晏别情只长他几岁,修为境遇却是天壤之别,薛成均从未听闻过这等视秘境禁制如无物的神通,无需符箓传音呼唤便能千里外一息而至,却清清楚楚在他眼前呈现了。他鼻子里尚在滴血,坠在泥地上,那双不染一尘的靴子停在他身前,晏别情垂着目光,薛成均尴尬一笑,正欲说点什么,晏别情却先行开口。
“不错。”
薛成均一怔。
“若今日他们要杀你,你还修道么?”晏别情眼睛望着他,冷清清的声音在山洞里飘渺出回响,又问。“若我要杀你,你还修道么?”
“自然要修的。”薛成均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晏别情一语不发,他无意间与晏别情对视,见他似仍在等他回答的眼神,逆着光看不分明,浑身一悚。
那剑仍握在晏别情手中,剑光如月。
薛成均挣扎着从地上坐起,草绳绑着他双足双臂,解脱不得。他仰头盯着晏别情的面容,他似在考校他的道心,又直觉这话有无穷深意在其中,似假还真,将他震慑在死生之域,试问有无怵惕于胸?薛成均自问:为何问道?为何修仙?他生于凡人耕读之家,小富即安,一日两餐亦有肉米,睡饱穿暖无忧无虑,譬如蜉蝣朝生暮死也乐在其中。若说从前,灵根上等时有师友相伴,修行无碍,不出意外也能得享二百寿元,自然远比凡人优越。如今在外门中苦苦挣扎,如非遇见晏别情出手相助,他又因何将父母兄妹弃于荒野,别离中蹉跎?他自欺欺人,晏别情并无它图,只是因着旁地缘由与他一处小住,却不曾想如是祸非福,他可愿倒在仙途上,成为终其一生碌碌无为的层层尸骨中的无名一具?
对晏别情,他既敬,又畏。他就如万仞山顶那纷纷皑皑的风雪,遥遥在山下能知觉欣赏,却又笼着一团解不开堪不破的迷。偶在午夜梦回时他睁眼,望见晏别情睡在距他三尺之隔的石床上,洞府外蝉声寂寂,星河寥落,那张平静的睡颜并无防备,似真与他兄弟手足一般相待。他曾想,无论之后如晏别情所说,他真应命中寻到什么天下至宝,千万人垂涎,他也愿意拱手相让,报答他亦师亦友之恩,绝无觊觎嫉恨可惜之情。
薛成均静静地望着晏别情,晏别情亦不发一语,等着他回答。良久,薛成均有些哑地轻声重复。“自然要修的。”
“那便修吧。”晏别情仍淡淡的,似之前只是随口一问,二人之间并未成隐而不发剑拔弩张之势,铮一声收剑入鞘,薛成均身上缚索已应声断裂!“此地不宜久留,如需再唤我就是。”
他转身就走,洞口风鼓动雪衣,一步迈出,身形已没入凌空而起的波澜中消失不见。
薛成均默默坐在原处,撩起短衣揩了揩鼻血,沁出一片湿润斑驳的褐痕。衣襟一动,那脖子上的木珠也露出来,和银锁串在一处,他眼中现出复杂与茫然,又胡乱掖回领子里,捡了包裹扛上,把那红色符箓留在原地。洞口恐仍有人为着晏别情那谎言心生贪欲,流连不去,薛成均四下走了走,见山洞幽深处似有道缝隙,一人多宽,半人来高。他将冷汗涔涔的手伸入缝中,有微风通过,又点起火把伸入,只是黯了黯,不曾熄灭,借亮也不见有合拢之势。薛成均咬了咬牙,一矮身,便向那缝中钻入,手脚并用,爬进甬道中。
愈行愈深,背上插着的火把照出一片路,满地乱石残岩,薛成均以灵气护住双手双膝,踉跄向前。火把渐烧完了油脂,黯着慢慢灭了,薛成均尚未筑基,灵气本就稀少,虽然他是火中带木的灵根,火属也可充作明灯,也压根舍不得再消耗灵气照明,他在一片黑暗中爬行,目不能视,耳边所听都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时不时伸出双手抚摸周身岩壁,是否有所收束,让他爬到死路岔路上去,困毙于山腹间。
薛成均起初硬着头皮,后在这无穷的黑暗寂静中越走越快,如同身后有狗撵着一般,山洞里的屈辱憎恨怒火疑惑惊怖追着他,忘却日日敛神静思的窍门秘法。他如回到灵根尽废,前望无所凭依时的十一、二岁时,又如一个刚在人间荒野出生,脱离母体,被寒冷紧紧攫住,害怕的发出嚎啕啼哭的婴儿,狼狈奔逃。薛成均又一次挥舞双手,却未在身侧摸到那熟悉的石壁,他被突如其来地惊惧掠夺了心神,骤然停步,双手向左,向右,向上,向下!
四面皆空!
他在这一切空空的迷境中霍然起身,双拳紧握,两脚人立,挺胸伸腿站在天地当中,仍未受到任何阻隔,不知身于何处。薛成均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地狂吼,再难忍受这双目皆盲的黑暗与苦痛,灵气四外尽数冲出丹田,木火相催,周身滔天烈焰熊熊燃起大放明光,红莲绽破黑暗!他眼前刺目亮起,双足正立于悬崖边缘,陡峭石梯在崖壁上蜿蜒排列,螺旋向下,再一步就将坠入深渊。在这无名山腹中赫然现出一座广阔无际的内藏洞窟,正对他面前的,壁上是不知谁人所刻,狂草犹然剑意凛然,杀气四溢,顶天立地的巨大一字——
道!
薛成均正险险立于那字对面正中,得求生机。洞内似对疯狂外溢的灵气有感,石梯旁盏盏岩灯逐一亮起。他似将心中一应爱恨惊怖都随那声狂吼逐出去了,双眼面向石壁字迹,一颗心中无识无觉,灵气在身周烈烈燃烧。正是神光化生身外,与元而游是注念不散,抟气致和,由朴之至也。无意中正与晏别情口述的天一道济度大成玉书卷一,摄元内练一章相合。
他冷清拒人千里之外的声音似在响起,薛成均将双眼缓慢闭上,一同喃喃道。
“我存身为枯木,无所染着,心中之火一线如焚,炎炎不息,烧荡内外。风微扇吹散火灰,迥然清静如一婴儿,须臾长大,化身为真人。”
天地间元气无风而动,奔涌汇聚向他而来,无所阻碍的透体而入。薛成均身周灵气威势节节攀升,烈火如焚,烤的四外石壁渐渐有些熔化。木火双元被丹田里引气根本卷住,雄浑呼啸涌入周身经脉,轮转周天,在丹田里积聚成气,四周呼应。气愈浓,雾愈浓,俨俨成凡胎肉身中翻卷的蕴雨积云,山风欲来!
一滴雨露忽滴落在丹田中,紧接便数不尽的倾盆瓢泼,结成小小水池。薛成均面目平静,双眼闭合,心中并无激动之情,正因此无波无澜无明灭之境,突破关隘跨越的水到渠成,他如处在无比玄妙中,灵识泥丸中忽有一点明通,洞悉道本,恍然大悟间睁目望向对面石崖那字,身周灵气为之一凝,云散雨收,已然一步跨越引气三阶,超出小圆满之境,成就筑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