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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柴房里的薛成均 “哎,玉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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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玉哥儿!玉哥儿!你听说了么?天一道有真传弟子出关游历,管他哪儿的真传甚么,往时倒也不关咱们外门鸟事。却听说叫三长老遇见了,说了许多好话,竟把人赚到门里来了,明日要在清静滨公开讲法!我的亲哥,亲爷爷,你一定有好位置,把你那剑童的衣裳借我,叫我站你身后听听。”
西洲宗门三名四大十八星点,点翠门亦在忝列,广收内外门弟子。午钟一响,大饭堂顿时人满为患,嘈杂鼎沸,没辟谷的弟子抢饭打汤的好不热闹。邵东无心吃饭,拿筷子扎上三个包子就急匆匆追着张玉去了。“哎哎,别走别走!好商量!”
“我可没有好位置,清静滨那么点大地方,不见得够长老们与内门弟子坐。”张玉冷脸寒霜的,与邵东走到一处僻静地方,才转回眼神,似笑非笑地。“你怎么地,和薛成均那废物待久了?一样讨嫌?在甚么地方嚷嚷,不如都叫来跟你抢剑童衣服,把我衣服也抢了。”
邵东连连告罪,张开手假打了一下脸,又往张玉袖里塞了一样物什,张玉握住了,脸色才好看起来。
“倒不难,我和他说说,你给他点子灵石也就罢了,他灵根丝缕一样,原来也不配这样的好机缘。不过说起这一桩来,外门弟子能旁听,那薛成均却也必定能站在最末,狗一样的东西,也配听么?长老已经商定来年春天招弟子时,要把他撵出点翠门去,掌门也点头了。”
“说的是,这好办,我把他哄到后山关进柴房里,贴两贴符蒙昧住。”邵东已经喜不自胜,随口应承下来,这等戏弄薛成均的事外门弟子都做熟了,他发火也是独木难支,何况一个灵根全废的人,想报复又能如何呢?
邵东答应的轻巧,没想到差事却没做成——薛成均已经不知道被谁关进柴房里了!他找了三圈,在柴房门口听见呼喊声,门上一泡沥沥啦啦的尿都已经干了不少,腥臊难闻,他捏着鼻子凑近,瞧了瞧那禁闭符贴的正,能管上两三天,连个隔音的也不屑于补上,就走了。
薛成均喊累了,就在柴堆上坐下来,掸了掸衣襟上的灰土,从怀里掏出一个素包子来。放在以往,饭还没混着,他是不肯被叫走的,要么干活要么挨揍,还得饿饭,不划算。但今天叫他的是说过几句话的陈师妹,急匆匆求他帮忙,他心一软,揣了个包子出来,就被等在外面的几个杂种制住,搡到柴房里关住了。过了会儿,陈师妹又返身回来,他请师妹放他出去,她嗫嚅着,怯怯地。“他们不想你听那讲法…你、你去干什么呢?莫去了,讲完了,我再偷偷放你,好么?”
“我去听讲法。”
黑暗里,薛成均喘着气,声音很平静。“我想听一听,我不会让他们看见我的,师妹,你放我出去好么?”
“可、可你的灵根已经废了。”陈师妹的声音隔着柴房的门传来,仍旧怯怯地。“你听那有什么用呢?清静滨很小,也不够所有人听的。”
“清静滨够的,我经常要扫平那里的沙,擦滨水里露出来的打坐石,清静滨的沙扫平一遍,擦干净所有的打坐石,要三天两夜。”
陈师妹没有再说话,也许她站在门外听薛成均平静的说清静滨为什么能容下所有人听法,也许直接就走了,薛成均说了很久,那扇门依旧关着。
他吃了咸的像打死卖盐人的包子,很想得开地睡了一觉,醒了,睡了,又饿了,月光像他火烧似的喉咙想喝的水一样从门缝里流淌进来。薛成均躺的无聊,干脆坐到骚臭烘烘的门边,掏出纸笔就着月光算帐——禁闭符最多贴三天,按三天不能做宗门任务算这个月的津贴能拿多少。
忽然地,纸页上那一线雪光宽了。
薛成均抬起头,是个很年轻的男人,穿着素白道衣,与他差不多大。月光簇拥着一张陌生而如画的脸,不浓丽,更不讨喜,像在轻绢上素笔简单勾出,唇平平的,眉目含霜,眼神里有万仞山终年不化的冰和雪。那冰和雪包围着他,薛成均从里面看出一些审视和讶异,又转瞬无踪。
有什么可讶异的?脏柴房里有个把脏人、脏狗、脏东西是最常见的事,薛成均脸不红心不跳,大方站起身掬手行礼,讶异的人变成他了:男人也掬手行礼,然后竟然走进柴房,还把门关上了!并且他能拉开门,禁闭符一定是撕掉了,薛成均回手一推门,却又推不开了!
点翠门坐落招摇山,钟灵毓秀,也能有鬼吗?
鬼在袖中取出一烛火光来,无油自燃,他手一松就停在半空中,照亮两人半身,幽明不灭,不热不寒。鬼接着自我介绍道:“在下晏别情,天一道首徒。”
薛成均不知道该从哪开始震撼得好,但他每日忍受羞辱,心性磨炼得更坚韧平和,十分客气地一辑到底。
“晚辈点翠门外门弟子薛成均,拜见晏真君。”
晏别情点点头,又开口。“明日正午我在点翠门清静滨讲法,你来听。”关门好似只为说这一句话,说完便越过薛成均,推开门要走。薛成均不知他是不爱寒暄,还是不懂寒暄,举止十分高人风范,怪异非常,更不愿得罪他。今晚出了柴房,不知还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要阻拦他听法,万一去不成,答应了又是一桩罪过。薛成均匆忙跟上脚步,免得又出不去门,嘴里搪塞道。“晚辈明日…有事,况且晚辈修为低微,这等机缘好处如何明白真意,真君莫怪。”
晏别情忽然转身,笃定地说。“你听得明白,你来听。”
薛成均险些和他一头撞上,两人身量一般高,面对面。那股喉咙里咸出来的渴涩滚了滚,和陈师妹隔门对峙时觉得自己配听讲法的火忽然熄了。柴门推开一线光,背后是晏别情袖取的烛焰,薛成均站在两道光中间最黯的地方。
“灵根废了。抢吃了师傅给师姐的灵丹,灵根就废了,终身只能引气,勉强延寿。”
薛成均笑了一下。“没有灵根,如何取道?”
他看着晏别情的表情,意兴阑珊,率先迈出门去,打算去先弄点水喝,随便找个草窠子躲着对付一宿,能去听法,自然要去。
“我也没有灵根。”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少年老成的冷淡平和,薛成均耳边却像响了一道雷。他侧身回望,晏别情也望着他,表情静静的,说完,也不管薛成均的反应,很厌烦说了三遍一样的话不爱解释似的,走了。
“我也没有灵根,明日到清静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