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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秋容和小谢   话说自 ...

  •   话说自相遇不过数日,他三又相邀出城游玩踏青。
      天气晴和,暖风拂面,不寒不暑。
      道旁草木青青,麦苗连片,一望无垠,间或杂花盛开,红黄相间,点缀田垄之上。
      更有莺啼雀噪,上下翻飞,流水潺潺,绕村而过,一派田园风光。
      真是清爽宜人,与城中车马喧闹、人声鼎沸,竟是另一番天地。
      胡玉令虽生于富贵之家,自幼出入皆是锦绣丛中,却无半分纨绔骄横之气。
      一路只与二人并肩缓步,说说笑笑。
      时而指着田埂间耕牛牧童,啧啧称叹,时而问些乡间习俗,毫无架子。倒显得天真憨直,十分可亲。
      宁不臣布衣素履,惯于奔走四方,见闻广博。一路行来,指点山川形势,细说乡间风土。何处泉水甘冽,何处土肥禾茂,哪一村善酿米酒,哪一庄擅做点心,讲得头头是道,听得二人频频点头。
      张玉倩,本是孤魂,前几年困在兰若寺,受树妖摆布,日夜凄苦;后来脱身。又躲在深山僻静之处潜心修炼,终日只与草木云霞为伴,寂寞度日。几曾见过这般人间春日盛景?
      此刻放眼望去,皆是鲜活生机,心中欢喜得难以言喻。
      一双眸子亮晶晶的,顽皮本性尽露。
      一会儿跑去摘那道旁无名野花。
      一会儿驻足听那林间雀鸟啼鸣。
      口中妙语连珠,时而打趣胡玉令少见多怪,时而赞宁不臣见识广博,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倒把一路风尘,都化作了无限意趣。
      行得数里地,日头渐渐升高。
      恰好路旁一排老柳,枝繁叶茂,浓荫蔽日,长条垂地,随风轻摆。
      树下一片清凉,正是歇脚的好去处。
      三人相视一笑,便一同在柳荫下青石上坐了,稍作歇息。
      胡玉令从随身锦囊中取出几块干糕、两包蜜饯,又解下水囊,分与二人,笑道:“仓促出门,未带什么好物,只有这点干点心,聊以充饥,二位莫要嫌弃。”
      宁不臣接过谢了一声笑道:“胡兄这般周到,已是难得,郊外踏青,有此一物,胜过珍馐。”
      张玉倩虽不食人间烟火,却也伸手接过,只放在鼻尖轻嗅,一脸满足,笑道:“我虽不用吃这些,可闻着这香甜气息,便觉满心欢喜,比深山里的清苦滋味,强上百倍。”
      胡玉令一面吃着点心,一面望着张玉倩,迟疑片刻,终究开口问道:“娘子,平日都在何处安身?”
      这话一问,张玉倩心头微微一暗,往日身世苦楚,一闪而过。
      但她见眼前二人皆是真心相待,全无半分虚伪,只轻轻一叹,随即展颜笑道:“前些时日多在城外那座废弃古宅暂住,也算半个宅主,倒也自在。”
      宁不臣一听“城外废弃古宅”几字,猛然省悟,双目微睁,脱口便道:“莫非便是离城三四里,人人相传、夜夜闹鬼,无人敢近的那座陶氏旧宅?”
      张玉倩点头一笑,坦然道:“正是那里。”
      胡玉令闻言非但毫无惧色,反倒眼中一亮,拍手笑道:“原来如此!我常听家中下人说起。那宅中阴森恐怖,夜间常有哭声魅影。路人经过,无不绕道而行。今日听娘子一说,才知竟是娘子居所。改日定要邀上不臣兄,一同前去叨扰热闹热闹。”
      宁不臣也抚掌叹道:“世人愚昧,多以讹传讹。一见怪异之事,便不分青红皂白,只说是恶鬼作祟、害人不浅。哪知内里往往另有隐情。似娘子这般人物,纵然居于荒宅,又岂是害人之辈?”
      张玉倩见他二人非但不惧怕,反倒如此体谅,心中一暖。眼眶微热,索性敞开心扉轻声道:“那宅中不只我一个孤魂,还有两个姊妹相伴,一个唤作秋容,一个叫作小谢,皆是苦命女子,被恶人所害,屈死在那宅中,魂魄不散,才守着故地,不肯离去。”
      胡玉令与宁不臣听罢,都是一惊。
      胡玉令忙敛了笑容,正色道:“原来还有二位娘子同在。”
      宁不臣也急忙问道:“不知她二人是如何被恶人所害?娘子且细细说来,我等虽不才,也愿听个分明。”
      张玉倩望着远处田畴,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先说说那秋容,她本是良家女子。生得端庄文静,性情温和,只可惜爹娘早亡,无依无靠,只得寄在远亲门下。那年本地有个土豪,姓陶,原是这旧宅主人,仗着家中有钱有势。又勾结官府,买通衙役捕快,在乡里横行霸道,强占田产,欺压良善,无人敢惹。一日偶然见到秋容,见她虽布衣素裙,却容貌清秀,气质端庄,便动了邪念,要强娶她做妾。”
      “秋容性子刚烈,怎肯屈从?一口回绝。那陶土豪恼羞成怒,便使了阴狠手段。诬陷秋容那远房父兄偷盗他家财物,买通官府,将人打入大牢,百般折磨。一面又派人威逼利诱,对秋容说,只要肯依从做妾,便立刻放人,否则叫她父兄死在牢中。秋容进退两难,一边是亲人性命,一边是自身清白,思来想去,不愿受辱,更不愿拖累亲人,便在一个雨夜,偷偷逃出亲戚家门,走投无路之下,一头撞进这陶家旧宅后园,在一棵老槐树下自缢而死。”
      “死后一缕芳魂不散,守着那棵槐树,日日望着宅门,只恨那恶人逍遥法外,心中怨气难平,又不愿离去,久而久之,便成了宅中孤魂。”
      宁不臣本就心高气傲,最恨仗势欺人之辈。听到此处,不由得怒从心起,一掌拍在身旁青石之上,震得尘土簌簌落下,愤然道:“世间竟有这般歹人!倚仗权势,逼死人命,无法无天,当真该杀!官府受其贿赂,视而不见,更是昏聩无能,可怜这娘子,白白送了性命,冤屈无处可伸!”
      胡玉令也听得眉头紧锁,双拳紧握,满面义愤,叹道:“我只知世间有恶人,却不知竟恶到这般地步!为一己私欲,害人性命,毁人家庭,天理何在!”
      张玉倩见他二人动怒又继续说道:“再说那小谢,年纪更轻,死时不过十五六岁,本是穷人家女儿。父母在城门口摆小摊度日,虽不富裕,却也安稳。也是那陶土豪,一日在街上见到小谢,虽年幼,却生得眉目娇俏,灵动可爱,便又心生歹意。先是派人寻衅,砸了她父母小摊,断了一家生计,又叫恶奴上门骚扰,逼得她家破人亡。”
      “后来索性趁夜派人,将小谢强行掳走,拖入这陶家旧宅之中,要行非礼。小谢虽年幼,却也是烈性女子,哭喊挣扎,誓死不从。那些恶奴毫无人性,见她不肯顺从,便拳脚相加,百般欺凌。小谢走投无路,一头撞在厅堂石柱之上,当场殒命,鲜血溅满石柱,可怜她小小年纪,尚未尝尽人间滋味,便被这般恶人活活害死。”
      “她死后魂魄也留在宅中,与秋容相伴,两个苦命女子,一个自缢,一个撞柱,皆是含冤而死,一宅之中,尽是怨气。那陶土豪连害两条人命,心中也有几分发虚,又怕事情闹大,便说这宅中冤魂作祟,不祥之极,弃了宅院,搬到城中新居,从此不再踏足。久而久之,这宅子便荒了下来,断了人烟。”
      宁不臣听得唏嘘不已,接口道:“后来便有路人偶然闯入,夜间听闻哭声哭声。见得魅影,便传得神乎其神。说宅中恶鬼害人,以致人人避之不及,是不是?”
      张玉倩点头道:“正是如此。有时迷路行人、贪玩孩童,或是胆大的泼皮无赖,闯入宅中,想要偷盗毁坏。秋容与小谢心中本就有气,又怕再受恶人欺辱,只得弄出些声响,吹阵冷风,显个虚影,将人吓走。想叫世人知道,这宅中藏着冤屈,并非无故害人。可世人只知害怕,只当是恶鬼作祟,反倒越发疏远,越发诋毁,谁又曾想过,她们本是无辜受害的可怜人?”
      胡玉令听得心头火起,又满心怜惜,咬牙道:“这般恶贼,简直丧尽天良!仗势欺人,逼死两个良家娘子,竟还能逍遥法外。安享富贵,天理何在!”
      宁不臣也正色道:“所谓鬼神,未必可怕。真正可怕的,反倒是那些披着人皮心怀鬼胎,丧尽天良的恶人。鬼有怨气,尚只吓人。人有歹心,却能真正害命。秋容、小谢二位娘子,含冤而死,守着荒宅。不过是自保而已,何罪之有?日后我与胡兄,定常去宅中探望,带些酒食纸钱,略表心意,慰她们孤苦魂魄,也叫她们知道,世间尚有公道人心。”
      张玉倩闻言,心中感动不已,连忙起身。对着二人深深一福道:“难得二位兄弟这般仁义心肠,不把我们当作恶鬼妖孽看待。”
      胡玉令与宁不臣连忙起身扶起张雨倩。
      胡玉令道:“娘子何须多礼?路见不平,尚且要拔刀相助,何况二位娘子含冤多年,实在令人心痛。我虽不才,家中尚有几分薄产,些许人力物力,尽可使得。只要能用得上我之处,娘子尽管开口,万无推辞之理。”
      宁不臣也道:“我虽清贫,无权无势,却也有一腔热血,一支秃笔。若真要告状伸冤,我便替二位姑娘书写状词,将那陶土豪罪状一一列明,遍传乡里,叫众人皆知他的恶行,纵然官府偏袒,也要叫他身败名裂,无处容身。”
      三人坐在柳荫之下,你一言,我一语。
      先是诉说冤屈,愤慨不已。
      后又商议如何探望秋容、小谢,如何设法为她们伸冤。
      片刻之后,宁不臣站起身伸了伸腰道:“坐在此处,只顾着感叹,倒辜负了这一片春光。不如我们再往前走走,前面不远似有一处荷塘,此时荷花初绽,定是好看,去赏玩一番,再作打算?”
      胡玉令拍手道:“难得郊外一游,自当尽兴。”
      张玉倩也笑道:“今日定要好好赏玩一番。”
      三人整理衣衫,起身继续前行。
      一路说说笑笑,将方才的悲愤,化作几分前行的兴致。
      行不多时,果然见一片荷塘,水面开阔。
      荷叶田田,青翠欲滴,间或几朵荷花。
      含苞待放,粉嫩娇美,映在清水之中。微风一过,荷香阵阵,沁人心脾。
      塘边有一座小小木亭,飞檐翘角,虽有些陈旧,却也雅致。
      三人便步入亭中,凭栏而立,望着满塘荷色。
      听着水声蛙鸣,只觉心神清爽,烦恼尽消。
      胡玉令叹道:“这般好去处,比我家中花园,更添几分天然野趣,真是赏心悦目。”
      宁不臣望着荷塘,沉吟片刻,随口吟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般景色,最是动人。”
      张玉倩想起秋容和小谢笑道:“这花儿倒像秋容、小谢二位妹妹,心性纯洁,偏偏落在污泥之中,被恶人糟蹋,实在可惜。”
      一句话,又勾起三人心中感慨。
      宁不臣沉声道:“荷花出淤泥而不染,二位娘子虽含冤而死。愿恶人伏法,冤屈得雪,她们早脱苦海,投个好胎,不再受这般流离之苦。”
      胡玉令点头道:“一定如此!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那陶土豪作恶多端,迟早必有报应。”
      张玉倩望着荷塘笑道:“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天色尚早,不如二位便随我一同回那旧宅,见见我两个姊妹,好让她们知道人间还有你们这般好人。”
      胡玉令一听,喜道:“好极!”
      宁不臣也笑道:“今日便去那荒宅一坐,也算一段奇事。”
      张玉倩见二人一口答应,心中欢喜无限,顽皮劲儿又上来,笑道:“你们可别后悔,那宅中可是冷冷清清,断壁残垣,只怕委屈了二位少爷。”
      胡玉令哈哈一笑:“娘子说笑了!心之所安,便是好去处。纵然是荒宅破院,也胜过金屋玉堂多矣!”
      宁不臣也道:“正是此理。人间富贵荣华,皆是虚幻,唯有情义二字,最为可贵。何谈委屈?”
      三人相视一笑,心意相通,再不耽搁,便转身离开荷塘,循着来路,向着城外那座人人畏惧的陶氏荒宅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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